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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废墟上跳舞-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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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婚姻是笼子。我不喜欢这样的比喻。我认为,婚姻就是要使两个人同化成一个人,这同化的磨砺过程比进入笼子要痛苦得多。
  我对孙妮的感觉被一种古怪的因素左右着。孙妮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忙碌的时候,我对她肃然起敬(儿时我喜欢穿白大褂的阿姨,这感觉一直没从我心上消失)。我们结婚以后,在一个小家里,她在我眼里好像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她总是用医生对病人的口吻和我说话,那种职业习惯让我感到她就像是我小时肃然起敬的阿姨。我曾努力想改变这种感觉,但是非常艰难。
  我躺在床上看书,她很反感,总是对我说,你不能这样看书,那样你的眼睛很快就会近视的,你若戴个眼镜就更难看了。她出于关心地拿掉了我手中的书。我的心正沉浸在书中一个精彩的章节里,她的唠叨和关心,使我感到心烦。我辩解说,我躺在床上看了十几年书了,我的眼睛不还是好好的。我什么习惯都可以改,但如果不让我躺在床上看一会儿书,我就几乎难以入睡。我还说,毛主席把书码在床上,一辈子都是躺在床上看书,怎么没见他戴眼睛?她说,你能跟毛主席比吗?他是伟人,你是什么?有时,我们居然就为这些细小的事搞得彼此心里闷闷不乐。
  我更害怕生病。这还不是因为什么病使我痛苦,而是我害怕孙妮在我面前尽职尽责地行使医生的权利。对一个小小的感冒,我过去根本就不会当回事,也懒得上医院,不吃药慢慢也就好了。可是孙妮不这样看,说什么感冒会导致肺炎还会导致其他病,等等。我说,在理论上,你是对的,但我有免疫力,能抵抗感冒的病变。她根本就不听我的,一手端着开水,一手拿着一把五颜六色的药丸,要我必须按时服用,表情严肃,口气生硬。我望着她发呆,感到她的身上散发着一整座医院的气息。
  我对孙妮的这种关心,感到格格不入。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我这人不知好歹,用孙妮的话说,我的身上长着一根歪筋。
  其实,我说这些琐事,简直是有些无聊。我要声明的是,我不是有意贬损孙妮。用世俗的眼光看,她的确是个会照顾人的好妻子。我要说的是,我忍受不了婚姻的磨砺期。我的身上的确长着一些粗砺古怪的东西,但你要磨掉它,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忍受不了婚姻的驯化,是一头拒绝绳子的牛犊。
  孙妮像我小时敬仰的阿姨。这样,我们的婚姻就非常危险。
  吴迪对我说,你的身上有卡夫卡式的恐惧和忧郁。
  卡夫卡一生都在独处。社会像一个巨大的笼子。他说,一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他用一生的努力躲避或逃离这只笼子。
  吴迪的话使我想起卡夫卡笔下的那个土地测量员K,他为何要寻找城堡?去城堡干什么?K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要去的目的。面对这西西弗斯式的命题,没有人能够解答。虚无、死亡、阴郁、绝对真理,像一团淤泥搅和着他的灵魂。
  一个烂熟的比喻:走进婚姻就像走进城堡。卡夫卡一生都在和城堡作对,就像堂吉诃德和风车作战一样。他不断撕毁婚约,在爱的恐慌中抵制着城堡。其实他是害怕内心里的一座城堡。
  我对吴迪说,卡夫卡的忧郁是绝对的忧郁。他是一个忧郁的精灵,几个世纪才会有一个卡夫卡。
  吴迪猛抽一口烟说,别谈卡夫卡了,学会享乐吧。
  他的桌上摊开着一本没写完的小说,名字叫《阁楼里的女人》。我翻了几页,凭感觉是一篇有意味的小说,一个神秘的女人足不出户,总在等待着什么。
  他说,我写的就是现实中的一个女人,或者一个鸡,一种误入歧途的爱情。现在才仅仅开始呢。

第14节:你不也在偷情吗?
  周小雨说我闷在“碉堡楼”里,浑身都要发霉了。她在电话里叫我赶快出来,她说她正在一家酒巴里百无聊赖。其实,我也正在孤寂的黄昏里十分无聊,她的邀请简直正中我下怀。
  当时,我趴在黄昏的窗口听两个老女人在吵架,感到很刺激。一个骂:我操你妈的×。另一个回骂,你妈的×早就被操烂了;另一个骂:你这婊子,连男人都不想操你了。另一个接着骂:你这烂货,连公狗都懒得操你了。她们的声调居然很压韵,骂得简捷,通俗易懂,很有节奏感,毫不拖泥带水,并且男人味十足。最后,她们休战了,两人各自坐在废墟的砖石上不言不语了,像一对沉默的朋友。我感到,她们可能也实在无聊了,仅仅图个嘴上快活。如果她们是男人,就没必要用嘴操来操去了,这里到处都是废砖烂瓦,要解决问题实在太简单。而她们只有靠幻想中的男人的东西来迎战啊,似乎只有这东西,才具有爆破力和杀伤力。我发现了她们吵架的原因:她们在废墟上搬着残砖乱瓦,好像准备在楼下搭建一个鸡窝,估计是在抢占地盘时发生了争执。
  我赶到酒巴时,天就黑了。酒巴里几乎没什么人。周小雨独自坐在那里,用萎靡的眼神望着我。
  我说,你今天的脸色怎么这样阴沉。
  她说,昨晚我一夜都未睡好觉,一整夜都在做噩梦。
  我说,什么噩梦嘛,晚上你那么清醒,还会做梦吗?
  我梦见我死了,一大群蟑螂抬着我的尸体。天呐,真恐怖。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你那破碉堡楼,我再也不想去了。现在我想起蟑螂就恶心。
  我安慰她说,你没适应那样的环境。过去我的确想搬走,但现在我也懒得搬了。
  她说,为何你屋子里的蟑螂那样猖狂,恐怕是你的身上有种令蟑螂喜欢的气息在诱惑它们吧。你不想搬,那你就和蟑螂为伍吧。
  我喝了一口啤酒说,我身上的气息难道你还不知道?你说是什么气息?
  她好像懒得和我说话了,望着酒杯出神。
  在灯光下,周小雨一缕淡黄色的头发随意拉耷在脸上,皮肤苍白,过多的睡眠使她像一株缺乏阳光的植物。
  她说,舞厅昨晚关了,你知道吗?限期整改,陪舞小姐被撵得鸡飞狗叫的。什么时候再开始营业,我也不知道。
  我开玩笑说,到其他地方再找件事情干吧。这城市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乏漂亮小姐,“姿”源匮乏。
  她把我狠狠地瞪了一眼说,我可不是你想像中的三陪女,你的心理怎么越来越阴暗?
  我说,现在的舞厅跟鸡窝没什么区别,不在那地方演唱也罢。我感到你还是适合在酒巴当个巴台小姐。
  她说,我在那种地方呆厌了。这个破城市里的酒巴哪有什么档次,总是被一帮醉鬼们搞得闹哄哄的。
  我说,那你想到什么地方去呢?
  她说,我也不知道。
  过去我很少到娱乐场所里去,我天生喜欢独处。现在的娱乐场所如雨后春笋,是因为人们越来越孤独,或者说越来越无聊。于是,人们发明了娱乐业,用机器来生产快乐,但是你感到过快乐吗?
  酒巴里的洋文化已成为社会的时尚,但我总感到这种文化还没有老百姓随进随出的茶馆里随意而自然。不错,酒巴卖的是文化气氛,可这文化气氛实在太贵了点。你呆在里面喝酒,还要有绅士似的姿态,还要装扮成深沉状、忧郁状,像在思考着什么、享受着什么,绝对不敢大声地说荤故事。一个乡下的文化人喜欢的永远是舞厅或者发廊,你要他在光线昏暗的酒巴里坐一会儿,那比他坐在向他训话的上级面前还要难受。他的每一声咳嗽都在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我刚开始涉足酒巴的时候就有这种感受。所以从本质上说,我实际上是个城里的乡下人。
  我害怕有些女作家写酒巴的文章。她们说在酒巴可以把心情泡甜软,可以让心情放一次假,还从文化的高度从精神文明的高度来抒发情怀,可我总感到她们有种媚雅的作态。
  酒巴在我的心目中还是阴森的象征。你坐在那里,眼睛常常出神,显得更孤独,目光在霓虹灯的光线下,游离恍惚,显得呆滞而贪婪,仿佛体内的酒精点燃了,燃烧着难以抑制的情欲。总之酒巴不是把我们的精神泡甜软了,而是泡苦硬了,甚至还把我们的精神泡脏了。
  所以,那时我努力把周小雨从酒巴里拉出来,把她推荐到舞厅去演唱,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感觉。可是,我的努力真是白搭,舞厅比酒巴更加恶浊。我对周小雨说,在酒巴里脏的是精神;在舞厅里脏的是肉体。她糊涂地望着我说,你说些什么深奥的话?我听不懂。我也只好含糊地笑笑。
  在那样的环境下,周小雨像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芙蓉。她才不管脏不脏呢,她唱她的歌,她拿她的报酬,高蹈在物质与精神的废墟上。
  我对周小雨说,你比我伟大。她用迷惑的眼睛望着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在污浊中成长,居然还很干净。她更加不解,说,你是不是认为我不干净?你这家伙怎么突然冒出这样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说,你在舞厅演唱时,难道不想那些黑暗中的男女在干什么吗?她说,这还用得着我想吗?他们在偷情,他们在释放欲望,这有什么嘛?我不也在偷情,你不也在偷情吗?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我说,就凭你说出这话,你也比我伟大呀。

第15节:本性的释放使她难以自恃
  吴迪来找我,他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敌敌畏的气味。他说,你这家伙不会在服毒吧。我说,自杀的方式有那么多,非要用服毒那种恶心的方式吗?我还说,如果我自杀,就选择吞煤气,几分钟人就昏迷过去了,像睡着了一样,一点也不痛苦。
  吴迪说,你没吞煤气,怎么知道不痛苦?我说,你别较真了。对真正自杀的人来说,任何一种方式都是完美的。诗人海子卧轨,身体被压成几节,活着的人感到恐怖吧,可他只需一秒钟就快速地解决了自己,根本就没来得及感受痛苦。顾城、张爱玲等都是采取上吊的方式,也令人恐怖,但他们走在绝路上的时候,早已忘掉了肉体的痛苦。最痛苦的是人在自杀前精神的痛苦,或者为无法找到一种理想的死亡方法而痛苦。
  吴迪说,你好像在理论上对自杀有研究,怎么不写本有关自杀指南之类的书?这样的书肯定吸引人,能赚大钱。
  我说,我对自杀没兴趣,也决不会自杀。人活着,其实都是活在死亡的路上,这也是一种自杀方式——让自己慢性自杀。
  吴迪说,我们只要在一起说话,就要严肃地哲学一番,就不会说点快乐的话题?
  我说,什么是快乐的话题?人们在无聊时,总喜欢说荤笑话,那叫开心。你最近开心吗?
  他说,哪有你开心啊,离了婚自由洒脱,养个小妞甜蜜无穷。
  我说,你这家伙也没少问柳寻花。如果蓝蓝是我的老婆,我就死心了。
  这话让吴迪笑了起来。他说,你真会说假话呀,没想到没想到。你不是说,所有的老婆都是一球样嘛。这话,我信,可不信你刚才说的话。
  我说,我没说有了老婆就有毅力终身守住老婆呀。
  他说,别说这些了,说点正经事,我在构思一部十集的电视剧,内容是有关早恋早孕的,我和一个大款朋友谈起过这事,他比较感兴趣,他说如果剧本内容精彩,他愿意赞助。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和我一同写。这年头不能老是呆在家里写纯文学作品了,我知道你瞧不起写电视剧,但人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肥皂剧,而我们需要的是银子。
  我说,关键还不是你说的怎么写的问题。如果谈好每集多少报酬,我才有兴趣写,否则我没积极性。
  吴迪说,我们先写几集让他看看。再说,万一拍不成,我们也可以用这样的素材写小说嘛,体验体验生活有什么不好。
  吴迪说的体验生活,其实就是到医院妇产科了解有关早恋者打胎的病案记录,然后找对象采访,掌握第一手素材。
  我说,现在医院讲究的是经济效益,打胎的人也不需任何证明,打完就走人,有什么病案记录嘛。再说,你即便找到打胎的少女,别人会把自己的隐私向你说吗?如果听说你在为创作找素材,她们的父母也要用棍棒来对付你了。
  吴迪把窗户全部打开了,一股清凉的气息传进屋子。他说,你就不怕把自己闷死?我突然感到有好多天连窗户都没打开了,喷杀虫剂的时候,别人告诉我,要把门窗关上,把药味闭在屋子里,才会有效果。但实际上,蟑螂同样毫无反应,照常在屋里活动。吴迪说,如果你再这样把杀虫剂喷下去,毒死的将是你自己了。
  周小雨没事干,倒霉的是我。她像个幽灵似地随时出现在我面前,搞得我难以有安宁的时候。她一来,我们就要翻天覆地地做爱。这是我们在一起的主要节目。平时,我们说话还很少说脏话,可是一旦做起爱来,就脏话连篇了。在这一点上,周小雨更加大胆,本性的释放使她难以自恃。
  我们一边做爱,她一边还兴奋地给我说起某些荤故事。
  我说,你是在哪儿听到的这些故事?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说,还不是在酒桌上听你们男人讲的嘛。
  我说,你脑子记这些东西倒有天赋,如果要你记一道数学公式,那你就比猪还蠢了。
  周小雨只读过高中,其实高中也是混过来的。这是她告诉我的。她还说,如果她不漂亮现在肯定至少读完大学了,或许现在正在读博士呢。我对她的逻辑感到很吃惊,不过想想,是那么回事,有本钱的姑娘,稍不注意就靠本钱去活了。
  我对她说,如果从对性的感悟和体验来说,你现在就是性学博士了。
  她说,那男人个个都是博导。
  周小雨说起性爱的话题,坦坦荡荡的,也从不掩饰一个女性本性里的“淫荡”。难怪她说,潘金莲是传统文化的牺牲品,现在到了该给她平反的时候了。我说,按你说的意思,那男人就要给西门庆平反了。她说,那意义不一样,西门庆是个无耻的流氓。
  我又不懂周小雨的逻辑了,理解她还真需要站在另一个高度啊。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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