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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韵事-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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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宜妃紧接着问,“四阿哥接位是朱谕上写明白了的?”
金匮贮名,置于正大光明匾额之后,以及最近将贮名的金匮移到畅春园,这些情形宜妃都知道,她所说的朱谕,即指金匮贮名而言,胤答说:“是的。不过铁箱先由舅舅隆科多一个人打开了。据说——”他将隆科多所持的理由说了一遍。
德妃与宜妃都很注意他的话,听完,是德妃先问:“九阿哥,朱谕你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
“是不是皇上的亲笔?”
“是!”
听这一说,德妃松了一口气。虽然脸上仍有怏怏不悦之色,那是因为她觉得大行皇帝不知何时改了主意。而这一改,不符众望,改得不好。
宜妃却对隆科多仍有怀疑,还要再问,了解更多的事实,“朱谕上怎么说?”她问。
“朱谕上只有十个字:‘传位于四阿哥胤。钦此!’”
宜妃皱起双眉,收拢眼光,紧闭着嘴唇,凝神细想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哪个‘于’字?”
胤一愣,略想一想答说:是“‘干钩于’。”
“你再细想一想,是这个于字不是?”
一共十个字,决不会错。胤再细想一想答说:“绝没有错!”
宜妃勃然变色,悲愤之外嘴角上明显地有鄙薄的表示,德妃很奇怪,也颇有些愠怒,不知她何以有此表情?
“太可惜了!德姊,”宜妃冷冷地说,“你真太后变成了假太后!”说完,便转身卧向软榻,示意抬走。
第四章忽起戒心(1)
德妃头上,一直觉得天旋地转,惟有躺下来才舒服些。但一躺下来,心事历乱,更觉不宁,依旧只有坐了起来。就这样坐卧不安地,使得宫女们都害怕了,因为已有神智昏眩的现象。
有个宫女叫常全,三十岁了,早该放出去的,只为德妃相待甚厚,自愿不嫁,奉侍终生。德妃亦拿她当女儿看待,私下无话不谈的,这时便跪下来说:“主子如今是太后了!莫非心里还有委屈?真是有委屈?四阿哥如今是皇上,不妨跟他明说!”
“唉!傻孩子,就是没法儿跟他明说。”德妃问道,“你听见宜妃的话了没有?”
“听见了。奴才可不大懂,什么真啊假的?”
“唉!”德妃叹口气,“宜妃的话一点儿不错,我是真太后变成假太后了。”
“这是怎么说?真的假不了!”常全说道,“不都说十四阿哥会当皇上,如今四阿哥当皇上,主子不仍旧是太后吗?”
“唉!”德妃又叹口气,“跟你说不清楚!”
事实上也无法往下说了,因为封为固山贝子的皇十二子胤,在外求见。
这胤的生母,出身并不高,但胤本人却富于事务长才,曾被派为管理内务府大臣,几年前经理皇太后大丧,井井有条,所以嗣皇帝特派他先入大内,在乾清宫安设几筵——灵堂。
胤本性谦下,一见了德妃,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口中说道:“儿臣胤叩请皇太后万福金安。”
就从这里改了称呼,而太后自己却对此尊称觉得刺耳,连连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十二阿哥请起来!”
“是!”胤站起身来,侍立在太后旁边,“儿臣奉皇上面谕,进宫安设几筵,皇上命儿臣将大事顺便面奏太后。”
据胤说,是嗣皇帝亲自为大行皇帝穿的衣服,即时安奉在“黄舆”中,移灵入乾清宫,定于今夜戊时大殓。目前先派出前站人员,第一个是隆科多负责警跸,第二个便是胤。嗣皇帝本来打算扶舆步行入城,被群臣劝阻。请嗣皇帝作为灵舆的前导,大概日中时分可到。
“喔!”太后想了好半天,才问出这么一句话,“昨天晚上可还安静吧?”
胤懂得这句话的涵义,但他既非胤、胤、胤祯一伙,自己也知道决无大位之份,所以觉得谁当皇帝都一样,他只要谨言慎行,小心办事,自然可保富贵。
因为如此,纵有不安静之处,他也不肯说实话了,“回皇太后,安静!”他说,“三阿哥领头给皇上磕了头。”
听此一说,太后稍觉安心,想一想又问:“五阿哥跟十四阿哥都还不知道出了大事。应该赶紧通知他们回来奔丧啊!”
“是。”胤答说,“已经派人通知五阿哥了。”
那么十四阿哥呢?太后心里在想,一样是先帝之子,不也应该通知他来奔丧吗?由此可见,四阿哥必是有所顾虑,而这顾虑也就太奇怪了!
“回皇太后的话,”胤又说,“皇上命儿臣面奏,内廷各宫应如何恭行丧礼,请皇太后降懿旨遵办。”
这让太后为难了!愣在那里半天作不得声。“假太后”三字刺心得很,她的感觉中到处都有人在笑,到处都有人在骂,最好什么人都不见,容她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又何能厚着脸皮,俨然以太后的身份发号施令?
这是有口难言的痛苦,太后只能这样说:“既然你来陈设几筵,就由你通知敬事房好了。”
胤已看出太后的隐衷,心想,有她这句话,便等于奉了懿旨,自己尽管放手办事好了。于是退下来随即传敬事房的首领太监,传懿旨命内廷各处准备陈服;一面又通知内务府,将库存的白布取出来,分送各宫,尽量供用。
其实各宫已开始更换陈饰,椅披、窗帘,皆用素色;磁器由五彩换成青花,景泰蓝之类的用具,收起不用。妃嫔宫女的首饰,金玉珠宝一律换成白银、象牙之类。不多片刻,但见里里外外,白漫漫一片,哭声此起彼落,相应不绝。
到得近午时分,嗣皇帝入宫,在隆宗门内跪接“黄舆”,一面号哭,一面扶着轿杠,安奉在乾清宫正殿。此时王公大臣,已闻讯齐集,因为尚未成服,一律青色袍褂,暖帽上的顶戴与红缨,亦皆摘去,由行辈最高的、大行皇帝嫡堂的弟弟裕亲王保泰领头,啕踊举哀,然后跪在嗣皇帝面前,请以社稷为重,节哀顺受。
皇帝哭不停声,但裁决大事,井井有条,礼部所进的大殓注,嗣皇帝一条一条细看,看完说道:“皇考教养文武大小臣工,六十多年,哪个不是受了大行皇帝的深恩。如今一旦龙驭上宾,悲痛之情,可想而知。大殓的时候,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都让他们进乾清门,瞻仰遗容。”
“是!”礼部尚书陈元龙说,“仪注规定,公主、王妃,照例在乾清宫丹墀齐集。”
“公主、王妃,岂可远在丹墀?当然进大内,得以亲近梓宫。”皇帝又说,“我的兄弟子侄,亦都进乾清门,在丹陛上,跟我一起行礼。”
让皇族得以瞻仰遗容,是为了澄清可能会有的谣言,说大行皇帝的死因可疑——这时已经有流言在散布,一说“四阿哥进了碗参汤,皇上不知道怎么就驾崩了!”这一层实在冤枉之至,嗣皇帝认为让大家亲眼目睹,遗容一无异状,是最有力的辟谣的办法。
可是另有一种流言,他就不知道如何才能抑制了!事实上也正就是他一直在顾虑的,整个得位经过中最大的瑕疵。朱谕天衣无缝,谁也无法否认,说不是大行皇帝的亲笔。但授受大位,出于这样的方式,不召顾命大臣当面嘱咐,而由侍疾的近臣捧出这样一道朱谕来宣示,未免太离奇了一点儿。
而使他忧烦的还不止此。首先是隆科多,找个机会悄悄密陈,在西直门大街遇见胤禄,得知四阿哥即位,形如疯癫的情形;接着胤密奏,太后意颇不愉,而且还似大有忧虑的神气。
这使得嗣皇帝手足都发冷了!他很清楚,从他的亲娘开始,就对他的得位起了疑心,并且反对他这样做法。这是大出他估计以外的!照他的想法,太后纵或偏爱小儿子,心有不满,但到底是母子,如此大事,不能不加以支持,而况太后还是太后,于母亲无损。哪知如今是这样的反应!自己亲娘尚且如此,何况他人?进一步看,因为亲娘如此,原来不敢反对他的人,也要反对他了!
因此,他本来预备即刻去叩见母后的,此时不能不重新考虑,万一见面以后母亲说了一两句不该说的话,立刻便有轩然大波。说不定就会在大行皇帝灵前,出现兄弟束甲相攻的人伦的剧变。
好在太后面前,他亦安置了人,必有密报到来,且观望着再说。不过,目前虽不能到母后面前去请安,应该先派人去敬意才是。
第四章忽起戒心(2)
于是他派一名亲信侍卫到太后所住的永和宫去面奏:“皇上怕见了皇太后,益使得圣母悲痛,目前还不能来请安。请圣母皇太后务必勉抑哀痛,主持大事。”
太后的悲痛不可抑止。心想大行皇帝一生事业,真是古往今来的大英雄,谁知就是身没之事,本可从容安排的,哪知一再起纠纷,最后出现了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大行皇帝定必死不瞑目。
因此,当嗣皇帝派来的人求见时,太后毫不迟疑地拒绝:“我哪有心思见他。”
“只怕是有要紧话说,”常全劝道,“还是接见吧!”
“不!”太后断然决然地,“有要紧话告诉你好了!”
于是嗣皇帝的话辗转上达太后,她叹口气不做声。常全可真有些着急了,这样子是会抑郁成病的。老年人这样忧烦,大非养身之道。
“皇太后可千万想开一点儿!不为别人,为十四爷,也该保重。”
一提到十四阿哥胤祯,太后越发心如刀绞,她问:“如果是十四爷当了皇上,你想这会儿是怎么个情形?”
那还用说吗?常全心里在想,十四阿哥是大家公认的小皇帝,一旦接位,当然谁都没有话说。太后的人缘好,不然怎么叫“德”妃呢?如果这会儿皇帝不是四阿哥,是十四阿哥,只怕一座永和宫挤得插足不下,“皇太后,皇太后”,谁不是叫得极其响亮?
怪不得宜妃说太后,“真太后变成假太后”,假太后的味道真不大好受!想来假皇帝的滋味,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在这样越想越远时,太后开口了:“我好恨,”她说,“为什么偏偏那么巧呢?”
“怎么?”常全怯怯地问,“巧在哪里?是什么巧事啊?”
“偏偏一个行四,一个就行十四,早一点儿,晚一点儿,能把阿哥们的排行错开来,也就好了。”
“这,”常全蓦地里意会,眼睛睁得好大地,“真的是巧!”
“再有,为什么名字也那么巧,声音相同不说,形相也差不多!更其一个字画多,一个笔画少,如果倒过来,也就好了。”
这一点常全就不明白了。不过她不敢乱问,只怔怔地望着太后。
“唉!莫非真是老天爷安排的!可也安排得太奥妙了一点儿!”
“皇太后,”常全终于乍着胆说,“头一个巧字儿,奴才明白;第二个可不明白了!”
于是太后将祯字稍添笔画,即可变为字的奥妙,说与常全。这是一点就透的事,常全恍然大悟之余,不觉替太后大为担忧。
原来常全陪侍太后十七年,对于他们母子之间,以及四阿哥——嗣皇帝及十四阿哥的家务,亦很了解。如今由于篡改遗诏的秘密一揭破,素性不笨的她,自是豁然贯通,对于四阿哥夺位的布置,及成功的关键,都有些了解了。
“照这么说,隆大人是帮着四阿哥的?”
“那还用说?”太后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家为争皇位闹得天翻地覆,二阿哥几乎成了疯子,如今仍旧关在咸安宫,大阿哥更惨,围禁高墙,跟囚犯一样;十三阿哥呢——”
太后说不下去。她对十三阿哥一直存着一份歉疚之心,因为咒魇废太子二阿哥,主谋是心地糊涂的大阿哥,其实是四阿哥玩的把戏,不知怎么居然会有十三阿哥替他顶凶,以致跟大阿哥一样围禁高墙。康熙四十八年三月,第二次大封皇子,十三阿哥竟而向隅。
可是如今想来,却反有些恨他,如果当初不是他笃于手足之情,不多那个事,让四阿哥去受罪,哪里会有今天这种神仙都难预测的变化。
“听说十三阿哥放出来了。”常全说,“若不是四阿哥当皇上,十三阿哥不能这么便宜。”
“还说便宜,有什么便宜?”太后对十三阿哥毕竟还是感激远多于怨恨,所以替他抱屈地说,“围禁高墙十四年,你当那种日子是容易过的吗?”
碰了个钉子的常全不敢响了。可是太后一肚子的抑郁,既然让她触动了,不吐不快,所以自己接着话头,仍旧谈隆科多。
“前个几年,有人拥护八阿哥,有人觉得谁当皇上都好,就是不能不早立太子。惟有隆大人绝口不提这件事,皇上曾对我说,只有隆科多知道我的心。故而才能得宠,哪知道他比谁都阴!你想想,人心多么险恶!”
“隆大人会跟四阿哥这么好,实在看不出来,外人尚且如此:年大人是四阿哥门下,不用说,更是站在四阿哥这面!”
听得这一说,太后的脸色大变。像是突然想起,遗失了一样极为珍贵的东西那样,似乎愣住了。
见此光景,常全也有些害怕,知道太后是关心十四阿哥的安危。不过,她在想,四阿哥再阴险狠毒,总还不致要害同母的弟弟吧!
“谁?”常全发觉有人,大声喝问。
是一名宫女来报,道是十三阿哥求见。太后不但不会拒绝,而且是乐于接见的,立刻吩咐:“快请!”
一面说,一面迎了出去。十三阿哥胤祥已脚步匆遽地进入殿内,等抬头看时,已到了太后面前,望见她凄楚的脸色,万感丛生,禁抑不住,喊得一声:“娘!”随即扑倒在地,痛哭不止。
原来胤祥的生母,位份甚低,是姓张还是姓章,都不甚清楚。清宫的规制,皇后以下,皇贵妃一人、贵妃二人、妃四人、嫔六人,再下来是贵人、常在、答应等各目,并无定额。不过贵人还有封号,常在、答应则概为庶妃,章氏是常在。
康熙二十五年,章氏生子,为胤祥,次行十三,过了大约十五个月,德妃生子,即为胤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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