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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投递之邮件-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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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信我是有情人,虽不能知道爱情的神秘,却愿多多地描写爱情生活。我立
愿尽此生,能写一篇爱情生活,便写一篇;能写十篇,便写十篇;能写百、千、亿、
万篇,便写百、千、亿、万篇。立这志愿,为的是安慰一般互相误解、不明白的人。
你能不骂我是爱情牢狱的广告人么?
这信写来答覆爽君。亦雄也可同念。
覆诵幼
不能投递之原因——该处并无此人。
“是神造宇宙、造人间、造人、造爱;还是爱造人、造人间、造宇宙、造神?”
这实与“是男生女,是女生男”的旧谜一般难决。我总想着人能造的少,而能破的
多。同时,这一方面是造,那一方面便是破。世间本没有“无限”。你破璞来造你
的玉簪,破贝来造你的珠珥,破木为梁,破石为墙,破蚕、棉、麻、麦、牛、羊、
鱼、鳖的生命来造你的日用饮食,乃至破五金来造货币、枪弹,以残害同类、异种
的生命。这都是破造双成的。要生活就得破。就是你现在的“室家之乐”也从破得
来。你破人家亲子之爱来造成的配偶,又何尝不是破?破是不坏的,不过现代的人
还找不出破坏量少而建造量多的一个好方法罢了。
你问我和她的情谊破了不,我要诚实地回答你说:诚然,我们的情谊已经碎为
流尘,再也不能复原了;但在清夜中,旧谊的鬼灵曾一度蹑到我记忆的仓库里,悄
悄把我伐情的斧——怨恨——拿走。我揭开被褥起来,待要追它,它已乘着我眼中
的毛轮飞去了。这不易寻觅的鬼灵只留它的踪迹在我书架上。原来那是伊人的文件!
我伸伸腰,揉着眼,取下来念了又念,伊人的冷面复次显现了。旧的情谊又从字里
行间复活起来。相怨后的复和,总解不通从前是怎么一回事,也诉不出其中的甘苦。
心面上的青紫惟有用泪洗濯而已。有涩泪可流的人还算不得是悲哀者。所以我还能
把壁上的琵琶抱下来弹弹,一破清夜的岑寂。你想我对着这归来的旧好必要弹些高
兴的调子。可是我那夜弹来弹去只是一阕《长相忆》,总弹不出《好事》!这奈何,
奈何?我理会从记忆的坟里复现的旧谊,多年总有些分别。但玉在她的信里附着几
句短词嘲我说:
噫,说到相怨总是表面事,
心里的好人儿仍是旧相识。
是爱是憎本容不得你做主,
你到底是个爱恋的奴隶!
她所嘲于我的未免太过。然而那夜的境遇实是我破从前一切情愫所建造的。此
后,纵然表面上极淡的交谊也没有,而我们心心的理会仍可以来去自如。
你说爱是神所造,劝我不要拒绝,我本没有拒绝,然而憎也是神所造,我又怎
能不承纳呢?我心本如香水海,只任轻浮的慈惠船载着喜爱的花果在上面游荡。至
于满载痴石嗔火的簰筏,终要因它的危险和沉重而消没净尽,焚毁净尽。爱憎既不
由我自主,那破造更无消说了。因破而造,因造而破,缘因更迭,你哪能说这是好,
那是坏?至于我的心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又怎能名其奥妙?人到无求,心自清
宁,那时既无所造作,亦无所破坏。我只觉我心还有多少欲念除不掉,自当勇敢地
破灭它至于无余。
你,女人,不要和我讲哲学。我不懂哲学。我劝你也不要希望你脑中有百“论”、
千“说”、亿万“主义”,那由他“派别”,辩来论去,逃不出鸡子方圆的争执。
纵使你能证出鸡子是方的,又将如何?你还是给我讲讲音乐好。近来造了一阕《暖
云烘寒月》琵琶谱,顺抄一份寄给你。这也是破了许多工夫造得来的。
覆真龄
不能投递之原因——真龄去国,未留住址。
自与那人相怨后,更觉此生不乐。不过旧时的爱好,如洁白的寒鹭,三两时间
飞来歇在我心中泥泞的枯塘之岸,有时漫涉到将干未干的水中央,还能使那寂静的
平面随着她的步覆起些微波。
唉,爱姊姊和病弟弟总是孪生的呵!我已经百夜没睡了。我常说,我的爱如香
冽的酒,已经被人饮尽了,我哀伤的金罍里只剩些残冰的融液,既不能醉人,又足
以冻我齿牙。你试想,一个百夜不眠的人,若渴到极地,就禁得冷饮么?
“为爱峦而去的人终要循着心境的爱迹归来。”我老是这样地颠倒梦想。但两
人之中,谁是为爱恋先走开的?我说那人,那人说我。谁也不肯循着谁的爱迹归来。
这委是一件胡卢事!玉为这事也和你一样写信来呵责我,她真和她眼中的瞳子一样,
不用镜子就映不着自己。所以我给她寄一面小镜去。她说:“女人总是要人爱的”,
难道男子就不是要人爱的?她当初和球一自相怨后,也是一样蒙起各人的面具,相
逢直如不识。他们两个复和,还是我的工夫,我且写给你看。
那天,我知道球要到帝室之林去赏秋叶,就怂恿她与我同去。我远地看见球从
溪边走来,借故撇开她,留她在一颗枫树下坐着,自己藏在一边静观。人在落叶上
走是秘不得的。球的足音,谅她听得着。球走近树边二丈相离的地方也就不往前进
了。他也在一根横卧的树根上坐下,拾起枯枝只顾挥拨地上的败叶。她偷偷地看球,
不做声,也不到那边去。球的双眼有时也从假意低着的头斜斜地望她。他一望,玉
又假做看别的了。谁也不愿意表明谁看着谁来。你知道这是很平常的事。由爱至怨,
由怨至于假不相识,由假不相识也许能回到原来的有情境地。我见如此,故意走回
来,向她说:“球在那边哪!”她回答:“看见了。”你想这话若多两个字“钦此”,
岂不成这娘娘的懿旨?我又大声嚷球。他的回答也是一样地庄严,几乎带上“钦此”
二字。我跑去把球揪来。对他们说:“你们彼此相对道道歉,如何?”到底是男子
容易劝。球到她跟前说:“我也不知道怎样得罪你。他迫着我向你道歉,我就向你
道歉罢。”她望着球,心里愉悦之情早破了她的双颊冲出来。她说:“人为什么不
能自主到这步田地?连道个歉也要朋友迫着来。”好了,他们重新说起话来了!
她是要男子爱的,所以我能给她办这事。我是要女人爱的,故毋需去瞅睬那人,
我在情谊的道上非常诚实,也没有变动,是人先离开的。谁离开,谁得循着自己心
境的爱迹归来。我哪能长出千万翅膀飞入苍茫里去找她?再者,他们是醉于爱的人,
故能一说再合。我又无爱可醉,犯不着去讨当头一棒的冷话。您想是不是?
给怀(上雨+下青)
不能投递之原因——此信遗在道旁,由陈斋夫拾回。
好几次写信给你都从火炉里捎去。我希望当你看见从我信笺上出来那几缕烟在
空中飘扬的时候,我的意见也能同时印入你的网膜。
怀(上雨+下青),我不愿意写信给你的缘故,因为你只当我是有情的人,不
当我是有趣的人。我常对人说,你是可爱的,不过你游戏天地的心比什么都强,人
还够不上爱你。朋友们都说我爱你,连你也是这样想,真是怪事!你想男女得先定
其必能相爱,然后互相往来么?好人甚多,怎能个个爱恋他?不过这样的成见不止
你有,我很可以原谅你。我的朋友,在爱的田园中,当然免不了三风四雨。从来没
有不变化的天气能教一切花果开得斑斓,结得磊场摹D懔肿踊姑幌拢拖氲米�
果实,便是办不到的。我告诉你,真能下雨的云是一声也不响的。不掉点儿的密云,
雷电反发射得弥满天地。所以人家的话,不一定就是事实,请你放心。
男子愿意做女人的好伴侣、好朋友,可不愿意当她们的奴才,供她们使令。他
愿意帮助她们,可不喜欢奉承谄媚她们,男子就是男子,媚是女人的事。你若把
“女王”、“女神”的尊号暂时收在镜囊里,一定要得着许多能帮助你的朋友。我
知道你的性地很冷酷,你不但不愿意得几位新的好友,或极疏淡的学问之交,连旧
的你也要一个一个弃绝掉。嫁了的女朋友,和做了官的男相识,都是不念旧好的。
与他们见面时,常竟如路人。你还未嫁,还未做官,不该施行那样的事情。我不是
呵责你,也不是生气,——就使你侮辱我到极点,我也不生气。我不过尽我的情劝
告你罢了。说到劝告,也是不得已的。这封信也是在万不得已的境遇底下写的,写
完了,我还是盼望你收不到。
覆少觉
不能投递之原因——受信人地址为墨所污,无法投递。
同年的老弟:我知道怀书多病,故月来未尝发信问候,恐惹起她的悲怨。她自
说:“我有心事万缕,总不愿写出、说出。到无可奈何时节,只得由它化作血丝飘
出来。”所以她也不写信告诉我她到底是害什么病。我想她现时正躺在病榻上呢。
唉,怀书的病是难以治好的。一个人最怕有“理想”。理想不但能使人病,且
能使人放弃他的性命。她甚至抱着理想的理想,怎能不每日病透二十四小时?她常
对我说:“有而不完全,宁可不有。”你想“完全”真能在人间找得出来的么?就
是遍游亿万尘沙世界,经过庄严劫,贤劫,星宿劫,也找不着呀!不完全的世界怎
能有完全的人?她自己也不完全,怎配想得一个完全的男子?纵使世间真有一个完
全的男子,与她理想的理想一样,那男子对她未必就能起敬爱。罢了!这又是一种
渴鹿趋阳焰的事,即令他有千万蹄,每蹄各具千万翅膀,飞跑到旷野尽处,也不能
得点滴的水。何况她还盼望得到绿洲做她的憩息饮食处?朋友们说她是“愚拙的聪
明人”,诚然!她真是一个万事伶俐,一时懵懂的女人。她总没想到“完全”是由
妖魔画空而成,本来无东西,何能捉得住?多才、多艺、多色、多意想的人最容易
犯理想病。因为有了这些,魔便乘隙于她心中画等等极乐;饰等等庄严;造等等偶
像;使她这本来辛苦的身心更受造作安乐的刑罚。这刑罚,除了世人以为愚拙的人
以外,谁也不能免掉。如果她知道这是魔的诡计,她就泅近解脱的岸边了,“理想”
和毒花一样,眼看是美,却拿不得。三家村女也知道开美丽的花的多是毒草,总不
敢取来做肴馔,可见真正聪明人还数不到她。自求辛螫的人除用自己的泪来调反省
的药饵以外,再没有别样灵方。医生说她外表似冷,内里却中了很深的繁花毒。由
毒生热恼,恼极成劳,故呕心有血。我早知她的病原在此,只恨没有神变威力,幻
作大白香象,到阿耨达池去,吸取些清凉水来与她灌顶,使她表里俱冷。虽然如此,
我还尽力向她劝说,希望她自己能调伏她理想的热毒。我写到这里,接朋友的信说
她病得很凶,我得赶紧去看看她。
给怜生
偶出郊外,小憩野店,见绿榕叶上糁满了黄尘。树根上坐着一个人,在那里呻
吟着。袅说大概又是常见的那叫化子在那里演着动人同情或惹人憎恶的营生法术罢。
我喝过一两杯茶,那凄楚的声音也和点心一齐送到我面前,不由得走到树下,想送
给那人一些吃的用的。我到他跟前,一看见他的脸,却使我失惊。怜生,你说他是
谁?我认得他,你也认得他。他就是汕市那个顶会弹三弦的殷师。你记得他一家七
八口就靠着他那十个指头按弹出的声音来养活的。现在他对我说他的一只手已留在
那被贼格杀的城市里。他的家也教毒火与恶意毁灭了。他见人只会嚷:“手——手
——手!”再也唱不出什么好听的歌曲来。他说:“求乞也求不出一只能弹的手,
白活着是无意味的。”我安慰他说:“这是贼人行凶的一个实据,残废也有残废生
活的办法,乐观些罢。”他说:“假使贼人切掉他一双脚,也比去掉他一个指头强。
有完全的手,还可以营谋没惭愧的生活。”我用了许多话来鼓励他。最后对他说:
“一息尚存,机会未失。独臂擎天,事在人为。把你的遭遇唱出来,没有一只手,
更能感动人,使人人的手举起来,为你驱逐丑贼。”他沉吟了许久,才点了头。我
随即扶他起来。他的脸黄瘦得可怕,除掉心情的愤怒和哀伤以外,肉体上的饥饿、
疲乏和感冒,都聚在他身上。
我们同坐着小车,轮转得虽然不快,尘土却随着车后卷起一阵阵的黑旋风。头
上一架银色飞机掠过去。殷师对于飞机已养成一种自然的反射作用,一听见声音就
蜷伏着。袅说那是自己的,他才安心。回到城里,看见报上说,方才那机是专载烤
火鸡到首都去给夫人、小姐们送新年礼的。好贵重的礼物!他们是越过满布残肢死
体的战场,败瓦颓垣的村镇,才能安然地放置在粉香脂腻的贵女和她们的客人面前。
希望那些烤红的火鸡,会将所经历的光景告诉她们。希望它们说:我们的人民,也
一样地给贼人烤着吃咧!
答寒光
你说你佩服近来流行的口号:革命是不择手段的,我可不敢赞同。革命是为民
族谋现在与将来的福利的伟大事业,不像泼一盆脏水那么简单。我们要顾到民族生
存的根本条件,除掉经济生活以外,还要顾到文化生活。纵然你说在革命的过程中
文化生活是不重要的,因为革命便是要为民族制造一个新而前进的文化,你也得做
得合理一点,经济一点。
革命本来就是达到革新目的的手段。要达到目的地,本来没限定一条路给我们
走。但是有些是崎岖路,有些是平坦途,有些是捷径,有些是远道。你在这些路程
上,当要有所选择。如际不择道路,你就是一个最笨的革命家。因为你为选择了那
条崎岖又复辽远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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