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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娃-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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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欣然有所着笔了。一缕灵思,如源头活水,汩汩不停地流泻着,从未感到有枯窘的时候。
将近正午时分,郑徽已完成了“九衢赋”的初稿,搁笔稍作休息。看着周围,有的攒眉苦思,有的握笔踟蹰,有的念念有词;高高在上的主司,仍旧手不释卷,但看得出来,那只是强保持一种尊严的姿态,这样衣冠束缚地枯坐着,滋味也并不好受。
而只有自己——全场只有郑徽的心情是轻快的。
到了午膳的时刻,所有的“举子”都暂离试场,在廊下进食。从炭火熊熊的厅内到了朔风刺骨的走廊上,每一个人都冻得发抖;食物倒很丰盛,但除了乳酪、茶汤以外,早早备好的鸭肉脍,都已冰冷。郑徽生长在江南,不太吃得惯乳酪,捧着一盏热茶,用两张薄薄的笼饼,裹一块酱炙白肉。匆匆果腹,算是一餐。
他自己没有吃饱,却惦念着阿娃,不知道她在退思堂内有人照料没有?也惦念着韦庆度,不知道他的文章作得怎样了?
于是他在人丛内找到了韦庆度——他跟郑徽完全不同,十分健啖,正站在长长的食案前面,大口饮酪,大块吃肉。
“怎么样?”郑徽低声问:“脱稿了?”
“哪有这么快?有一半就算好的了!”
“给烛以前,弄得完吧?”
“差不多。”韦庆度问说:“你呢?”
“初稿算是成功了。”
韦庆度顽皮地做了个受惊的表情,“你真是下笔神速!”他说:“饭后誊一誊正,就可以出闱了?”
“我等你。”
“不必!”韦庆度说,“你带着阿娃先走。我交了卷,到你那里去。”
“也好,我等你来吃饭。”
饭后的时间还很充裕,郑徽本想再细细推敲一番,把那篇赋修饰得尽善尽美;但想到这样冷的天,让阿娃枯守在退思堂,实在于心不忍,便只从头看了一遍,改正了两三个字,随即用一笔“波佛如铁线”的褚字誊清,交卷出闱。
等他一回到退思堂,立刻引起一阵骚动;一个个莺飞燕舞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说:“可是快考试完了?”
郑徽根据韦庆度的话和他自己所看到的情形,老老实实答说:“还早得很,你们等着吧!”
有个穿绿衣服的,年可十五六,一张圆圆的睑,稚气未脱,她似乎颇不满于郑徽的答复,撇着嘴说:“那么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出闱了呢?难道就数你是才子,文章作得快?”
郑徽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逗她说:“这有个原因,你想不想知道?”
“随便你,爱说不说!”
“我告诉你吧!我这么快出闱,是因为我交了白卷。”
穿绿衣服的碰了个钉子,羞红着脸啐了一口,大家也都笑着散开了。
于是,一直含笑在旁的阿娃,款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笔砚;另一面,绣春捧来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汤,问道:“吃过饭了?”
“算是吃过了。”
“听你这话,一定没有吃好。”阿娃怜惜地说,“又累又冷又饿,可真亏你!”
“累倒不累,冷也不冷,就只有点饿。”郑徽笑道:“我们回家吧!”
“不等韦十五郎了?”
“他说了的,让我们先回去,回头他出闱就到我们那里来。”
“那么,”阿娃对绣春说,“你去告诉贾兴,请他备马,叫我们自己的车夫也套车。”
第三章不堪其扰(3)
郑徽把那盏茶汤喝完,通身皆暖,十分舒服,一面把杯子交给阿娃,一面说:“我在闱里惦记着你,不然,我还要在那篇赋上多花些工夫。”
“你也真是!”阿娃埋怨着他:“那么紧要的时候,还要分心。这里又不是什么受罪吃苦的地方,你惦记着我干什么?”
郑徽只是痴痴地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娃;这片刻的小别,倒像分隔了几年,有满腔积愫要倾诉似地。
“你怎么了?”阿娃娇嗔地,却又似笑非笑地,“大家都看着呢!多不好意思!”
郑徽抬眼一看,果然那些粉白黛绿的平康女子,正指指点点地望着他。其中有个体态丰腴的丽人,却是垂眼端坐,手里有件女红在做;侧面看去,好生面善,细一看,才发现是阿蛮。
郑徽直觉地朝她那个方向走去,刚移动脚步,陡然警觉:阿娃也在这里!如果跟阿蛮招呼,怕她会不高兴;不招呼呢,又觉得对不起阿蛮——曾有一宵共枕的缘分,居然见了面不理,还是个人?
他很快地想到了一个情理兼顾的办法,中途折回,来到阿娃面前,说:“你来!我们到那面去看看。”
“你给我安安静静坐着!”正在收拾笔砚、稿卷的阿娃,头都没有抬,只低声地命令,“越是有人,你越要张狂!”她又不满地加了一句。
“我找你一块儿去看阿蛮。”他陪笑着说。
她看了他一眼,眼珠灵活地转了一下,这一次的声音是平静的:“你一个人去吧,说几句话就回来。你该早点回家休息。”
他不知道她这些话的后面,隐藏着什么意思?但并无愠色,那是他确实看清了的,因此放心大胆地转身而去。
走到阿蛮面前,他才看出她在刺绣一条裙腰。她没有发觉有人在她面前,依然专心致志地工作着,低着头,在漆黑的头发和墨绿的衣领之间,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洁白柔腻如羊脂玉,郑徽真想伸手摸一摸,或者触鼻闻一闻,而终怕过于唐突,不敢有所动作。
旁边又有人说话,是那个在郑徽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绿衣少女。
“嘿!”她冷不防地高声一叫,“新科状元来了。”
阿蛮猛然抬头,用手拍着胸脯说:“吓我一跳!”受惊的眼光落在郑徽身上,变得温柔了:“原来是你!”她笑着说,“你一向很得意。”
“哪有什么得意的事!”郑徽说:“你近来好?”
“好是好,就是你不来看我。”她半真半假地回答。
郑徽有些发窘,“现在不是看到了吗?”他挨着她坐下,又说:“我虽然没有到你那里,其实心里常想到你。你信不信?”
阿蛮素性明快敦厚,点点头答道:“我信。你在长安没有多少朋友,也不大出门,有限的几个熟人,自然常常会想到的。”
“对了!你最明白。阿蛮,我也到过不少地方,像你这样爽朗、肯体恤人的,我真还是第一次遇见。”
阿蛮还没有开口,那绿衣少女在旁边冷笑:“哼,好稠的米汤!”
郑徽看她神情娇憨,言语尖酸,觉得别有趣味,便一把捞住她的手,故意偏着头盯住她看。
她把头娇羞地微微扭过一边,但仍旧让他执着她的手;情致在有意无意之间,迷离缥缈,格外地耐人寻味。
“肯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问。
“不告诉你!”她把手夺了回去。
阿蛮在一旁笑道:“她的名字娇得很呢!叫……”
“别说!”绿衣少女大声阻止她,用手去掩她的口——那自然是做作,但并不觉得可厌。
阿蛮拉开她的手,说:“她叫娇娇。”
“哦,娇娇,小娇娇!”他重又握着她的手,问道:“你住在哪里?”
“你问它干什么?我又不想你来灌我的米汤。”停了一下,她又说:“你不会问阿蛮,她喜欢多嘴,自然会告诉你。”
郑徽心中一动,娇娇仿佛以退为进,别有深意。这不比泛泛的调笑,情缘牵缠,一定自找烦恼,便慢慢地把她的手放开,也不再多问。
“听说素娘人不舒服?”他转脸跟阿蛮去谈。
“其实还是……”
“怎么不说了呢?”他奇怪地问。
“韦十五郎没有跟你细谈?”阿蛮答非所问地。
“喔,你说他俩的事。”他说,“谈是谈了,没有谈出结果来。”
“你应该劝劝韦十五郎,早作主张。”阿蛮说:“素娘的病是心病,事情拖在那里,随时会发生变化,素娘怎么不要想出病来呢?”
郑徽严肃地点点头,说:“你告诉素娘,三五天以内,一定有确实消息,叫她不要着急。”
就这时,绣春来告诉郑徽,车马都已备好,阿娃在等着他一起回去。
“状元夫人来催请了,快走吧!”娇娇说。虽然她出以玩笑的姿态,但却掩不住无意流露的悻悻之色。
郑徽心里有些抱歉,却不便作何表示;但一场邂逅,一番调笑,临走以前不交代句把话,似乎也说不过去。
正踌躇着,看到阿蛮出现了很奇怪的表情,她攒眉苦脸不住在牙缝间吸气,一阵阵发出“嘶、嘶”的声音。这是干什么?郑徽有些诧异。
“怪相!”娇娇也发现了,打了她一下,问说:“闹牙疼吗?”
这一问可上了当,阿蛮答道:“不是牙疼,是牙酸——酸得人受不了!”
娇娇一愣,然后,她那圆圆的脸,倏地飞上了一层红晕,“你胡说八道!”她一跺脚,扭转身子飞快地走了。
娇娇让阿蛮开玩笑气跑了。郑徽的难题也消失了,“你真是有点胡说!”他笑着对阿蛮说,“娇娇凭什么吃那一份飞醋?”
“我很知道娇娇的。她——”阿蛮突然住口不语,看了绣春一眼,对郑徽扬扬手:“你请吧!别忘了,把素娘的事,记在心里。”
回到鸣珂曲,阿娃亲自下厨房做了一大碗汤面,让郑徽找补午间的不足。正吃到一半,李姥扶着小珠的肩,到了西堂。郑徽平日跟她不大见面,比较客气,而且为了宠爱阿娃的缘故,对她一直执着后辈之礼,所以放下箸子,站起来迎接。
“你吃你的,别管我!”李姥坐在他旁边问说:“何以这么早就散了?”
“他们都没有散,我脱稿得早,先回来。”
“那一定考得很得意。”
“也不见得。”郑徽谦虚着,“勉强看得过去而已。”
“从前我也看过好几场私试。”李姥说,“完事得早的,大多是考得好的。你看好了,发出榜来,你一定在前五名里面。”
“好在这是私试,也无所谓。”
“你别这样说,几场私试下来。谁能及第,谁要明年再吃一场辛苦,大致都能看出来了。”
郑徽倒没有想到,私试还真能发生一点作用,因而对它的兴趣更高了,打算着再找一两次观摩的机会。
第三章不堪其扰(4)
阿娃在旁边也听到了李姥的话,很关心郑徽的试卷,等李姥一走,她问这:“你到底考得怎么样?不是草草了事,敷衍了一回吧?”
“为什么要敷衍?如果敷衍了事,我不会干脆不去?这么冷的天,我跟你在家烤火、聊天,不舒服得多?”
“你太快了呀!”阿娃疑疑惑惑地说:“作文章是细琢细磨的事。”
“‘太白斗酒诗百篇’,那又怎么说呢?好了,”郑徽故意装得懊恼地说,“连你都信不过我,这一科一定中不了啦!”
“胡扯!”阿娃娇嗔着,“光我信得过你有什么用?要礼部侍郎信得过你才行。”
郑徽看她有些生气了,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把私试的草稿取出来,拉着她围炉而坐,一面念,一面讲。这是用事实来向她证明,他在闱中并没有草草了事,敷衍塞责。
等把那篇赋讲完,天色已经垂暮,还不见韦庆度来。郑徽在廊前闲眺等候,想到阿蛮所嘱咐他的话;他已第二次对素娘有所许诺,一定得替她分忧,决不能再容许韦庆度拖下去了。
正在盘算着,听得足步声响,韦庆度出现在西堂门口。
“辛苦,辛苦!”郑徽迎上去说:“考得很得意吧?”
“不过铺叙铺排长安坊里的名胜古迹,我是土著,对九衢赋这种题目,总是比你们占便宜些。喔,”韦庆度想起件事,急着要告诉他,“朱赞对你十分倾慕,想延揽你‘入棚’。你的意思怎么样?”
“这是个事,再谈吧!”郑徽话风一转,故意装得忧形于色地:“素娘恹恹成病,我很不安。因为我曾答应替她向你进言,结果毫无用处。”
“你听谁说的,素娘‘恹恹成病’?”
“阿蛮。”他把阿蛮所说的话,复叙了一遍。
“这话不确实。我天天跟素娘在一起……”
“你天天跟素娘在一起,总没有阿蛮天天跟素娘在一起的时间多吧?”他抢着说。
这把韦庆度驳得无话可说,只好苦笑。
“祝三!”郑徽一点不放松,接着又说了几句很重的话:“我样样佩服你,只有在这件事上面,我觉得你不够诚恳。你的困难我们都知道,我们也都拿你的事当做自己的事一样在打算;而你一味敷衍,没有句真心话,这叫我们做朋友的很失望。”
韦庆度动容了!“定谟!”他说:“你对我的责备过苟,但我了解你爱之深、望之切。今天,我老实跟你说吧,有钱我现在也不想替素娘赎身。”
“这,这不是根本不对了吗?”大为惊愕的郑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自然不是我对素娘有何不满,”韦庆度口角挂着冷笑,愤愤地说,“李林甫这个奸相,口蜜腹剑,勾结宦官,蔽欺天子耳目;眼前好像一片升平,其实危机潜伏,迟早必有大乱。我实在看不顺眼,可又一时拿他没办法——现在,李六仗势为恶,我一定要斗斗他;素娘每天在王四娘家,我倒要看看他有本事把她弄出去不能?”
他那溢于言表的刚烈之气,使得郑徽肃然起敬,然而他的办法却令人忧虑;素娘是一朵娇弱的鲜花,他把她摆在易于为人觊觎夺取的地方,而又以护花自命,这态度是矛盾的、危险的。
由于近日的交游,他对韦庆度的性格摸得更熟了;他知道,用正面的说服,韦庆度是不容易接受的,得要作一篇偏锋文章,才能收效。
于是他说:“祝三,素娘待你,深情默注,你待她却有欠忠厚!”他这样责备着,静等对方的反应。
韦庆度表示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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