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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娃-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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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银灯微明,并听得作响,他轻轻地叫了一声:“阿娃!”
“是我。一郎,你醒了?”绣春的声音。
“你这么早!”他撩开帐子,看到地上铺着寝具,绣春正背着灯在系裙子,大为讶异:“怎么回事?你没有回你自己房里去睡?”
“小娘子叫我在你床前打地铺,好侍候你早起。”
“噢。”他不明白阿娃的用意,要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只是坐在床上,张大了眼怔怔地望着绣春。
“时候还早,一郎,你再睡一会儿,回头我会叫你。”
“现在什么时候了?”
“四更刚过。”
四更刚过,是早了些,但再睡也不必;他想了想,忽然一阵兴奋,勿匆起床,穿着短衣,趿着鞋,掀开帷幕往外走去。
“一郎,你到哪里去?当心着凉。”
他回头摇摇手,示意她别说话;走过去掀起阿娃那面的帷幕,向里张望。
那里是他极熟悉的地方,小小灯焰,微微的鼻息,幽幽的粉香,一切都像他睡在她那里时,中宵梦里所看到的、听到的和闻到的一样。
但此时,他有着偷情的那种神秘的兴奋感——也许由于雪后晓寒特甚的缘故,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撩起血色罗帐,俯在床前,极小心地低下头去,吻着阿娃的眼。
“谁?”阿娃从睡梦中惊醒;双眼灼灼,看着郑徽——受惊的不止是她,她那一声喊,把他也吓一跳。
“对不起!”他定下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吵了你的好梦。”
“你也真是!”阿娃也笑着埋怨,“这么大的人,还像孩子似地顽皮。”
她的娇笑,她的从衾枕中散发出来的香味,引得他动情了,低声说道:“阿娃,时候还早,让我跟你温存一会儿!”
“不行!”说着,她身子左右转动了一下,裹紧了被。
“何必如此严阵以待?你说个‘不行’的道理;说得不错,我不强求,否则——”
“否则如何?”
他忽然软化了,“我还能把你如何?”他乞求着,“我一个人在那里睡,好冷!许我分你一点余温,好不好?”
“别胡扯!”她听到了绣春在外面的声音,“绣春都起来了,一定不早了,你收拾收拾,赶快让贾兴送你去吧!”
“你呢?你今天不送我去?”他又说,“这也对,天气这么冷,你不去的好。”
“我是怕你像昨天一样,在闱中不好好作文章,无缘无故惦记着我。”
“你在家,我一样会惦记你的。”
“不许这样。”她不讲理地说,“我不许你惦记着我!把心思放到你的考试上面去!”
“这可没有办法!”他委委屈屈地答道,“我自己管不住我的心。”
“唉!”阿娃叹口气说,“你这个人,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他不响,慢慢从她被底探手进去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动。
“好了,”她握着他的手说:“暖一暖手,出去吧!”
“阿娃!”他答非所问地,“我们两夜没有在一起了!”
“两夜又不是两年!这还值得特别提出来说!”
“你倒说得轻松,我一刻见不到你,就像失落了一件什么要紧东西似地,心里好不安宁。”
听他说得那么痴心,阿娃不知不觉松了手;他非常机警敏捷,轻轻一掀被角,整个身子就钻了进去,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身子。
“你安安静静躺一会儿,不准胡来!”阿娃以命令的语气说:“不然我撵你下去。”
“什么叫胡来?”他故意涎着脸问,那只手却更“不规矩”了。
“你不听话,我可要恼了!”阿娃捉住他的手说。
郑徽怕她真的着恼,开始静下来,偎依着她温暖的身体,好久不想起身。她一再催他,最后听到有人——自然是贾兴,来叩西堂的门,他才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她的床。
阿娃也要起来送他。他按住了她的肩说:“天这么冷,别起来!”
他看着她重新睡下,替她掖好了被,才回到他自己那里梳洗、更衣,进了早餐;一切停当才不过晨钟初动,看看天色还早,他又到了阿娃那里,撩开帐子望一望。
“你怎么又来了?”阿娃说。
他笑笑,挂起帐子,坐在她床沿上说:“时候还早,我们还可以说说话。”
“我可没有话跟你说!”她故意给他碰个钉子。
“那就让我看看你。”他仍旧嘻嘻地笑着。
阿娃真的拿他没办法了!从昨晚上悟彻了多情不如无情的道理以后,她有意要渐浙疏远他,免得将来无法忍受那一份约略同于酒阑梦醒、曲终人散的难堪。可是现在看来,恰恰收到了相反的效用,越是疏远他,他越是依依不去,激出更深的爱意,酿成刻骨的相思。
这样想着,她竟有些发愁了!
第三章不堪其扰(7)
郑徽却做梦也想不到,她心中会有那样复杂的感触。他心中只充满了一种单纯的甜美的感觉,跟阿娃在一起的光阴,即使默然相对,每一寸也都是贵重的。那纷披在鸳鸯枕上的黑亮的长发,那颊上因压睡得太久而生的红晕,那情思缥缈的清眸,在他眼中,看一辈子都不会厌倦的。
外面,隐隐有贾兴和绣春在小声交谈的声音,那可能是在探询他的动静,“你真该走了!”她说:“早些去,从从容容的,不很好?”
“晚上,朱赞有宴会,你别忘了!”他说。
“我知道。”
“下午我打发人来接你。”他又说。
“好的。”
“今天很冷,你出门之前要多穿衣服。”他还在不放心地嘱咐着。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阿娃大声催促,“你请吧!”
郑徽终于走了。带着贾兴和杨淮,三骑马往西而去。天已放晴,但北风刮得相当劲利,路边的积雪不化,表面却仿佛结成了薄冰,晶莹发光。路中间的大青石板,被洗得干干净净,得得的马蹄敲着,在寂静的清晨,那声音格外清脆可听。
到了河东节度使府第,下马直入“退思堂”,到的人已经不少了。天太冷,一个个说话时都嘘出一团白汽,送考的莺莺燕燕,比昨天少得太多;想来那些多情的举子,也跟郑徽一样体恤,愿意他的心上人在热被中舒舒服服多睡一会儿。
然而,素娘却来了。自然,她是跟着韦庆度来的。
“听说你不舒服,何必又来?”郑徽又转脸对韦庆度说:“你不应该让素娘送你来的。”
“你听听!”韦庆度对掩着嘴唇、微微咳嗽的素娘说:“拼命拦着你,你非要来;现在定谟反埋怨我!”
“我今天身体好得多了。”素娘对郑徽说:“名为送考,实际上出来散散心,顺便向你跟阿娃道谢,你们两位为我这样费心,真是感谢不尽!”
“我也感谢不尽,”韦庆度在一旁接口,“不是你们两位,我叫人蒙在鼓里一辈子也不知道。”
“你又要这样说了!难道我做错了?”素娘微带怨愤地问韦庆度。
“既然你不错那就显得我错了?”
“我不敢说你错。不过——”
“不过什么?”
“你打的什么主意,谁也不知道!”
“哼,我不过一个人打打主意,你竟一个人悄悄儿做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错了吗?十五郎,你摸良心想想。”
“错倒不错,只便宜了王四娘这个老虔婆!”
郑徽越听越糊涂,而且看他们俩争得都有些动气了,不能再持旁观的态度,便急急插口说道:“你们小两口别吵了!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你说还是我说?”韦庆度看着素娘问。
“你先说好了。”素娘冷冷答道:“可要把良心摆在当中!”
韦庆度看看周围好像有人在看热闹,便拉了郑徽一把说:“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去谈。”
于是他们在依假山而建的“夕佳廊”精舍中,找到一间无人的空屋,郑徽等素娘坐了下来,便对面有愠色的韦庆度说:“你有话平心静气地说,我不相信素娘会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来!”
“这样我就不必说了!”韦庆度两手一摊,负气地答道:“你先有成见,我还说什么?”
“你不说,我来说。”素娘揭开了真相:“我的想法跟阿娃一样。”她指着韦庆度说:“他一直不肯拿个干净痛快的办法出来,李六那里又逼得紧;我妈不愿意得罪他,可也不能不对李六有个交代。我看这样拖着不是事,凑了三十贯钱给我妈,说是他送来的,这样至少先可以把局面稳住,有一个月的工夫,大家再慢慢商量,一郎,你说我做错了没有?”
郑徽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上秦赤儿回来,说王四娘似乎弄不清怎么回事似地。一番“贾断”,两次送钱,自然要把人搞糊涂了。
于是,他点点头说:“这是弄拧了,谁也没有错。你再说下去!”
“我原没有说他错。他昨天叫人送钱来,我知道了,叫人告诉秦赤儿,把他请来,原意是让他明白有这回事;就算我妈收了个双份,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谁知道他大发雷霆,说我看不起他……”
“当然是看不起我,第一你始终不相信我有办法……”
“你本来就没有办法。”素娘也抢着说,“你不是自己说连‘贾断’还都是阿娃替你想的。”
看看第二度争执又将发生,郑徽有些着急,幸好,催请入闱的金钟,及时地替他们解了围。
“祝三,你听我的劝。”他说:“既然两情相洽,一切都可以忍耐,我不知道你不满意素娘的是什么?我也个想听你讲理。感情就是感情,恩恩怨怨,这本账一辈子都算不清楚,要讲理就不叫感情了!你想,是不是呢?”
“我本来也没有什么!”韦庆度听他这样说,便不肯承认对素娘有何芥蒂,“是她要跟我吵!”他也不肯承认自己有何责任。
“好,好!”素娘愿意委屈自己,敷衍情郎:“刚才是我不好,现在我不跟你吵了;你先请进去吧,我跟一郎说几句话。”
“你呢?”韦庆度说,“不如先回家,或者去看看阿娃;晚上一起来赴宴。”
“让我想一想再说。反正你不必操心了,或者回家,或者去看阿娃,我自己会安排。”
“好吧!”韦庆度对郑徽说:“我先入闱了。中午再见!”
等韦庆度一走,素娘忧形于色地低声告诉郑徽说,她得到消息,李六居心叵测,准备不利于韦庆度。这消息还不知真假,但李六一向阴险,既然结怨,不可不防。她心里很着急,但又知道韦庆度是宁折不弯的性格,便不敢把这消息告诉他,怕反激出变故来。
这消息很突兀!郑徽虽未见过李六,也不知道他如何横行不法,但从韦庆度一向所表示的深恶痛绝的态度,以及眼前素娘的焦忧的神情来看,可以见李六是个无恶不作的家伙。
这样一想,他也有些为韦庆度担心,但为了安慰素娘,他只凝重地点了点头,说:“你放心!祝三是我的知交,我找机会劝他,不要过于跟李六为难,能委屈就委屈一点,免得闹出事来。”
“对了!这就是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的用意。”停了一下,她又说:“一郎,我还有句话,你姑且先记着。如果有什么祸水,自是由我而起;我曾向你说过,宁死不跟李六,可是现在我又不这么想了,若是牺牲了我,可以让十五郎脱出一场杀身大祸,就是火坑我也只好跳了!到那时候,一郎!你可要替我说句公道话,替我洗刷——我不甘负心!”
她的清冷如冰雪的风姿,在肃穆中蕴藏着无限的哀怨,而声音是平静的;那样从容就义般的勇气,使郑徽从心底泛起尊敬,面临着这样郑重的托付,他不敢以泛泛的游词,作毫无作用的安慰;敛一敛衣襟,双手笼入衣袖,拱在身前,庄容答道:“素娘,果真有那一天,我郑徽决不埋没你的义行!”
“这我就放心了!”素娘的脸上,绽出微笑,令人想到春风拂过,冰河解冻的光景。
第三章不堪其扰(8)
第二遍金钟又响了,郑徽匆匆作别;入闱以后,领卷归座,好久都静不下心来——韦庆度、素娘,还有那个被韦庆度描绘得丑陋不堪的李六,如走马灯一般,交替着出现在他的脑中。
忽然,有一个小小的纸团,很准确地落在他的面前,抬头一看,韦庆度已越过他的身边,向主司座前走去,有所请示;这是故意找机会跟他通信,随即把那纸团打开,上面写着八个字:“时不君予!何事观望?”
郑徽接受了警告,抛开杂念,定一定神思,开始研究题目。
这第二场试是策问——正式的礼部试,第三场才是策问;第一场帖经,第二场杂文。私试不考记诵之学的帖经,所以第三场试变成第二场试——杂文及诗赋,看人的才华词藻,策问则是考验经济学问;当时的开元之治,超越文景,媲美贞观,大唐皇朝的兴盛富庶,正被推展至颠峰状态,自宫廷至士庶,无不以追求精神及物质的享受为生命的最大目的,因而陶冶性灵的诗篇,特别为时所重,名句一出,家弦户诵。而在进士试中,亦以杂文的诗赋,为及第的关键,但策问毕竟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真知实学,所以真正有抱负的举子,都愿意在这一场考试中,一逞雄才。
照例,进士试策问五道,所问的不外乎纯理论的“经义”,考问史实的“征事”,批判现实政治的“时务”,或者发抒政治理想的“方略”。这天,主司于玄之所出的五道题,两道属于经义,三道属于时务。郑徽平日做学问,在经史之间,倾心于后者,对于经——“大经”的《礼记》、《春秋》、《左传》,“中经”的《诗》、《周礼》、《仪礼》,“小经”的《易》、《尚书》、《公羊》、《谷梁》,因为与性格不相近,并无深刻的研究,所以那两道经义题,只是敷衍成篇,并不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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