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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回忆录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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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清醒了以后,我看到的是一个变过的世界。尘封的屋里,没有了黑亮的木匣子。我觉得一切都空虚寂寞。屋外的天井里,残留在树上的一点儿浮翠也消失到不知哪儿去了。草已经都转成黄色,耸立在墙头上,在秋风里打颤。墙外一片黄土的墙更黄;黄土的屋顶,黄土的街道也更黄;尤其黄的是枣林里的一片黄雾,接连着更黄更黄的阴沉的秋的长天。但顶黄顶阴沉的却仍然是我的心。一个对一切都感到空虚和寂寞的人,不也正该丢掉希望和幻影吗?
又走近了我的行期。在空虚和寂寞的心上,加上了一点儿绵绵的离情。我想到就要离开自己漂泊的心所寄托的故乡。以后,闻不到土的香味,看不到母亲住过的屋子、母亲的墓,也踏不到母亲曾经踏过的地。自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味。在屋里觉得窒息,我只好出去走走,沿着屋后的大坑踱着。看银耀的芦花在过午的阳光里闪着光,看天上的流云,看流云倒在水里的影子。一切又都这样静。我看到这老妇人从穿过芦花丛的一条小路上走了来。霜白的乱发,衬着霜白的芦花,一片辉耀的银光。极目苍茫微明的云天在她身后伸展出去,在云天
的尽头,还可以看到一点点的远村。这次没有领着她的孙子,神气也有点儿匆促,但掩不住干皱的面孔上的喜悦;手里拿着有一点儿红颜色的东西,递给我,是一封信。除了她儿子的信以外,她从没接到过别人的信;所以,她虽然不认字,也可以断定这是她儿子的信;因为村里人没有能念信的,于是赶来找我。她站在我面前,脸上充满了微笑;红肿的眼里也射出喜悦的光,瘪了进去的嘴仍然一凹一凹地动着,但却没有絮絮的念咒似的低语了。信封上的红线因为淋过雨扩成淡红色的水痕。看邮戳,却是半年前在河南南部一个做过战场的县城里寄出的。地址也没写对,所以经过许多时间的辗转,但也居然能落到这老妇人手里。我的空虚的心里,也因了这奇迹,有了点儿生气。拆开看,寄信人却不是她儿子,是另一个同村的跑去当兵的。大意说,她儿子已经阵亡了,请她找一个人去运回他的棺材——我的手战栗起来。这不正给这老妇人一个致命的打击吗?我抬眼又看到她脸上抑压不住的微笑。我知道这老人是怎样切望得到一个好消息;我也知道,倘若我照实说出来,会有怎样一幅悲惨的景象展开在我眼前。我只好对她说,她儿子现在很好,已经升了官,不久就可以回家来看她。她喜欢得流下眼泪来,嘴一凹一凹地动着。她又扯不断拉不断地絮絮地对我说起来,不厌其详地说到她儿子各样的好处;怎样她昨天夜里还做了一个梦,梦着他回来。我看到这老妇人把信揣在怀里转身走去的渐渐消失的背影,我再能说什么话呢?
母与子(3)
第二天,我便离开我故乡里的小村。临走,这老妇人又来送我;领着她的孙子,脸上堆满了笑意。她不管别人在说什么话,总絮絮地扯不断拉不断地仿佛念咒似的自己低语着,不厌其详地说到她儿子的好处;怎样她昨天夜里还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儿子回来,她儿子已经升成了官了;嘴一凹一凹地急促地动着。我身旁的送行人的脸色渐渐有点儿露出不耐烦,有的也就躲开了。我偷偷地把这信的内容告诉别人,叫他在我走了以后慢慢地转告给这老妇人,或者简直就不告诉她。因为,我想,好在她不会再有许多年的活头,让她抱住一个希望到坟墓里去吧。当我离开这小村的一刹那,我还看到这老妇人的眼睛里的喜悦的光辉,干皱的面孔上浮起的微笑……
不一会儿,回望自己的小村,早在云天苍茫之外,触目尽是长天下一片凄凉的黄雾了。
在颠簸的汽车里,在火车里,在驴车里,我仍然看到这圣洁的光辉,圣洁的微笑,那老妇人手里拿着那封信。我知道,正像装走了母亲的大黑匣子装走了我的希望和幻影,这封信也装走了她的希望和幻影。我却又把这希望和幻影替她拴在上面,虽然不知道能拴得久不。
经过了萧瑟的深秋,经过了阴暗的冬,看死寂凝定在一切东西上。现在又来了春天。回想故乡的小村,正像在故乡里回想到故都一样。恍如回望云天里的仙阙,又像捉住了一个荒诞的古代的梦了。这个老妇人的面孔总在我眼前盘桓:干皱的面纹,霜白的乱发,眼睛因为流泪多了镶着红肿的边,嘴瘪了进去。又像看到她站在我面前,絮絮地扯不断拉不断地仿佛念咒似地低语着,嘴一凹一凹地在动。先仿佛听到她向我说,她儿子小的时候怎样淘气,怎样有一次他摔碎了一个碗,她打了他一巴掌,他哭。又仿佛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封雨水渍过的信,脸上堆满了微笑,说到她儿子的好处,怎样她做了一个梦,梦着他回来……然而,我却一直没接到故乡里的来信。我不知道别人告诉她她儿子已经死了没有,倘若她仍然不知道的话,她愿意把自己的喜悦说给别人;却没有人愿意听。没有我这样一个忠实的听者,她不感到寂寞吗?倘若她已经知道了,我能想象,大的晶莹的泪珠从干皱的面纹里流下来,她那瘪了进去的嘴一凹一凹地,她在哭,她又哭晕了过去……不知道她现在还活在人间没有?——我们同样都是被厄运踏在脚下的苦人,当悲哀正在啃着我的心的时候,我怎忍再看你那老泪浸透你的面孔呢?请你不要怨我骗你吧,我为你祝福!
1934年4月1日
红(1)(图)
1936年冬,季先生与留德同学的合影。离开故乡时,他何曾想到,将来会在这样遥远的国度一呆十年。
2001年,幼时怀有绿林侠客梦的季先生于得晤金“大侠”,也算旧梦得尝。
红(2)
在我刚从故乡里走出来以后的几年里,我曾有过一段甜蜜的期间,是长长的一段。现在回忆起来,虽然每一件事情都仿佛有一层灰蒙蒙的氛围萦绕着,但仔细看起来,却正如读希腊的神话,眼前闪着一片淡黄的金光。倘若用了象征派诗人的话,这也算是粉红色的一段了。
当时似乎还没有多少雄心壮志,但眼前却也不缺少时时浮起来的幻想。从一个字不认识
,进而认得了许多字,因而知道了许多事情;换了话说,就是从莫名其妙的童年里渐渐看到了人生,正如从黑暗里乍走到光明里去,看一切东西都是新鲜的。我看一切东西都发亮,都能使我的幻想飞出去。小小的心也便日夜充塞了欢欣与惊异。
我就带了一颗充塞了欢欣与惊异的心,每天从家里到一个靠近了墟墙有着一个不小的有点儿乡村味的校园的小学校里去上学。沙着声念古文或者讲数学的年老而又装着威严的老师,自然引不起我的兴趣,在班上也不过用小刀在桌子上刻花,在书本上画小人头。一下班立刻随了几个小同伴飞跑到小池子边上去捉蝴蝶,或者去拣小石头子;整个的心灵也便倾注在蝴蝶的彩色翅膀上和小石头子的螺旋似的花纹里了。
从家里到学校是一段颇长的路;路既曲折狭隘,也偏僻。顶早的早晨,当我走向学校去的时候,是非常寂静,没有什么人走路的。然而,在我开始上学以后不久,我却遇到一个挑着担子卖绿豆小米的;以后,接连着几个早晨都遇到他。有一天的早晨,他竟向我微笑了。他是一个近于老境的中年人,有一张纯朴的脸。无论在衣服上在外貌上都证明他是一个老实的北方农民。然而他的微笑却使我有点儿窘,也害臊。这微笑在早晨的柔静的空气里回荡。我赶紧避开了他。整整地一天,他的微笑在我眼前晃动着。
第二天早晨,当我刚走出了大门,要到学校去的时候,我又遇到了他。他把担子放在我家门口,正同王妈争论米豆的价钱。一看到我,脸上立刻又浮起了微笑;嘴动了动,看样子是要对我讲话了。这微笑使我更有点儿窘,也更害怕,我又赶紧避开了他,匆匆地走向学校去。——那时大概正是春天。在未出大门之先,我走过了一段两边排列着正在开着的花的甬道。我也看到春天的太阳在这中年人的脸上跳跃。
在学校里仍然不外是捉蝴蝶,找石子。当我走回家坐在一间阴暗的屋里一张书桌旁边的时候,我又时时冲动似地想到这老实纯朴的中年人。他为什么向我笑呢?当时童稚的心似乎无论怎样也不能了解。小屋里在白天也是黑黝黝的,仅有的一个窗户给纸糊满了。窗外有一棵山丁香,正在开着花。窗户像个闸,把到处都充满了花香鸟语的春光闸在外面。当暮色从四面高高的屋顶上溜进了小院来的时候,我不再想到这中年人,我的心被星星的光吸引住,给蝙蝠的翅膀拖到苍茫的太空里去了。
接连着几天的早晨,我仍然遇到这中年人,每天放学回来就喝着买他的绿豆和小米做成的稀饭。因为见面熟了,我不再避开他。我知道他想同我讲话也不过是喜欢小孩的一种善意的表示。我们开始谈起话来。他所说的似乎都是些离奇怪诞的话。他告诉我:他见到过比象大的老鼠。这却不足使我震惊,因为当时我还没能看到过象。我觉得顶有趣的是他说到一个馒头皮竟有四里地厚。一个人啃了几个月才啃到馅;怎样一个鸡下了个比西瓜还大的卵;怎样一个穷小子娶了个仙女。当他看到我瞪大了错愕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这老实的中年人孩子似地笑起来了。
经过了明媚的春天,接着是长长的暑假。暑假过了,是瑟冷的秋天:看落叶在西风里战抖。跟着来了冬天:看白雪装点的枯树。雪的早晨,我们堆雪人。晚上,我们在小院里捉迷藏。每天上学的时候,仍然碰到这中年人。回到家里来的时候,就又坐在那阴暗的屋里一张小桌旁看书什么的。窗户仍然是个闸,把夏的蓝得有点儿古怪的天、秋的长天、冬的灰暗的天都闸在外面。只有从纸缝里看到星星的光、月的光、听秋蝉的嘶声从黄了顶的树上飘下来。听大雪天寒鸦冷峭的鸣声。仿佛隔了一层世界——就这样生活竟意外地平静,自己也就平静地活下去。
当第二年的清朗的春天看看要化入夏天的炎辉里去的时候,自己的心情上微微起了点儿变化。也许因为过去的生活太单调,心里总仿佛在渴望着什么似的,感到轻微的不满足。在学校里班上对刻字画人头也感到烦腻,沙着声念古文的老教员更使我讨厌得不可言状。这位老实的中年人的荒唐话再也不能引起我的兴趣。以前寄托在蝴蝶的彩色翅膀上、小石子的花纹里的空灵的天堂幻灭了。我渴望着抓到一个新的天堂,但新的却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就在这时候,因了一个机缘的凑巧,我看到了《彭公案》之类的武侠小说。这里面给了我另外一个新奇的天堂——一个人凭空会上屋,会在树顶上飞。更荒唐的,一个怪人例如和尚道士之流的,一张嘴就会吐着一道白光,对方的头就在这白光里落下了来。对我,这是一个天大的奇迹。这奇迹是在蝴蝶翅膀上、小石子的花纹里绝对找不到的。我失掉的天堂终于又在这里找到了。
最初读的时候,自然有许多不识的字;但也能勉强看下去,而明了书里的含意。只要一看书的插图,就使我够满意的了:一个个有着同普通人不一样的眼、眉、胡子,手里都拿着刀枪什么的。这些图上的小人占据了我整个的心。我常常整整地一个过午逃了学,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读小说。黄昏的时候,走回家去,红着脸对付家里大人们的询问。脑子里仍然满装着剑仙剑侠之流的飞腾的影子。晚上,夜深入静的时候,一觉醒转来,看看窗纸上微微有点儿白光的晃动;我知道,这是王妈起来纺麻线了。我于是也悄悄地起来,拿一本小说,就着纺线的灯光瞅着一行行蚂蚁般大的小字,一直读到小字真像蚂蚁般地活动起来。一闭眼,眼前浮动着一丛丛灿烂的花朵。这时候才嗅到夜来香的幽香一阵阵往鼻子里挤。花的香合了梦一齐压上了我。第二天早晨到学校去的路上,倘若遇到那位老实的中年人,我不再听他那些荒唐怪诞的话;我却要把我的剑侠剑仙之流的飞腾说给他听了。
我现在也有了雄心壮志了,是荒唐的雄心壮心。我老想着,怎样我也可以一张嘴就吐出一道白光,使敌人的头在白光里掉在地上;怎样我也可以在黑夜的屋顶上树顶上飞。在我眼前蓦地有一条黑影一晃,我知道是来了能人了。我于是把嘴一张,立刻一道白光射出去,眼看着那人从几十丈高的墙上翻身落下去。这不是天下的奇观吗?自己心里仿佛真有那样一回事似地愉快。同时,也正有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子,他们也有着同样的雄心壮志。他们告诉我,怎样去练铁沙掌,怎样去练隔山打牛。我于是回到家里就实行。候着没有人在屋里的时
候,把手不停地向盛着大米或绿豆的缸里插,一直插到全手麻木了,自己一看,指甲与肉接连着的一部分已经磨出了血。又在帐子顶上悬上一个纸球,每天早晨起床之先,先向空打上一百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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