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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6-绿色安息日-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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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好几次,这艘船几乎被涌来的海水填满,船似乎就快沉了,但是,船身很快又浮起来。船员们死命舀着海水,水中漂着数不清的香蕉叶。那种刺激感足以让人疯狂,几乎无法喘息片刻。在可以平稳航行之前,我们有时被升高到浪花的顶点,但随后又被巨大的浪花扑打下来;有时在高高的浪头上疯狂竞速,俯瞰海流中的波谷。那艰难的情势,使得船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水柱从四面八方扑来,几乎令我们翻倒。在这个时刻,我再度想放弃所有的希望。我也开始担心里芙,她靠着我的腿,双眼紧闭,即使倾泻而入的海水打到我们身上,她也没有半点反应。    
    我是个很认命的旱鸭子,但也开始从海洋中学到了一些东西。这是我第二次在开阔的海面上体验搭小船的感觉(第一次是坐提欧帝的独木舟)。我再次思索,为什么古代的造船者不再制造可以漂浮的木船,而改用芦苇和船板组合且会浸水的草船。在这艘救生筏上,就像在一艘独木舟中,想努力保住性命,就要不时舀水。我不断期盼大自然背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响应我,给予我所渴望的救援和悲悯。利用薄薄的板子制作一艘船是何其愚蠢的事,它就好像凶猛大海上一只微小的容器。在这样的海浪中,草船显然比较安全。但是,人们很久以前就改变了船舶工程学,比较偏好速度,而不是安全。    
    我们的速度令人屏息,简直是以性命为赌注。有好一阵子,我们在四面八方望去都看不到陆地,甚至被顶到最高的浪头上时,也是如此。法图希瓦岛消失了!但艾欧恩依旧自信满满地掌着舵,仿佛有罗盘可供他参考。    
    我们已经不止一次进入那格外凶暴的海域,对周遭海浪的高度印象深刻。不过,在这样一艘小船上,不管从任何海面观察海浪,都高耸得令人害怕。后来,听说那艘适合大海航行的商用帆船提列欧拉号,在同一天同一个海域上所遇到的麻烦时,才明白我们这艘船正因为太小,才能漂浮在海面上。在两个海浪之间,只有这样的小船才有生存空间;如果船身再长一点,就可能跨在两个海浪之上,船舷或船尾可能会被四周那些海浪的波壁折断。而不懂航海的人会误解,以为在海面的船只愈小就愈危险。    
    我不记得经过了几个小时,后来所回想起的感觉,只有每次冰冷而狂暴的豪雨之后,太阳让我们双眼发昏,有种像火花灼烧皮肤的刺痛感。我们前方那些古铜色的背脊,在这次旅行中已经晒黑,盐分散布在我们身上,再加上太阳照耀在闪烁海面上所反射的光芒,使我们的皮肤开始起水泡。只有飘散的头发惟一可以遮阳,使我们免于暴晒。我还记得,当时有一群喷着水气、背脊发亮的黑背海豚在我们四周出没,舞动着身体,跟着我们进入一波波海浪中。这些鲸豚类动物跟我们一起被山岳般的海水顶上去,我们在狂乱的海水中挣扎之际,它们也在混乱的海浪中和我们分开。    
    我们愈行愈远,此时应该已接近傍晚。身处巨浪之间,我们被忽高忽低的海浪推动着,所以实际航行的距离一定更远。在半睡半醒之际,我听到艾欧恩高声尖叫:“蒙田岛(Montane)!”那是一个无人居住的北方小岛。艾欧恩一直在注意航向,因为我们必须经过这个岛的西侧。    
    新生命重新注入那些被晒黑的棕色背脊,坐在横梁上的人也一样昏昏欲睡,但仍留意着长长的撑住帆船的下桁木,以免因巨浪拍打而发生碰撞。似乎还有更多的事要发生。更往北方走,不论何时,只要穿过一道涌起的海浪,我们就可以看到蒙田岛上灰色的高山,它看起来像鲸背。我们仍在海浪中攀爬、跳跃,在浪与浪之间绕行,不过,此刻至少我们还发现了一点东西。然而,里芙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塔华塔岛的轮廓,模模糊糊地在蒙田岛左侧海面浮起,看起来雾茫茫的,似乎是丛林的一小部分,或是蓝色山区中苍翠的河谷。这座无人岛被凝结成一个幻象,让人觉得好像永远无法接近。前方要走的路还很远,虽然塔华塔岛的山丘没有法图希瓦岛那么高,但也有三千英尺以上,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得到。    
    希瓦瓦岛像个纤瘦的恶魔,终于出现在遥远的北方。它绵长的绿色山脉轮廓浮现在两岛之间,不过位置是在很遥远的后方。我大声告诉里芙:“看到目的地了!”但是她什么也没听见。


第二部分恶浪中的扁舟(2)

    白天过去了,最危险的水域却在我们前方。同船的伙伴都知道,一道强烈的洋流正向西流动,穿过塔华塔岛和希瓦瓦岛之间的航道。这道宽阔而向西流动的洋流,在南美洲遭到陆地的阻挡,受到强烈反作用力的海浪和被推挤的海水,在远方的各个海峡尽头,都形成十分凶暴的海涛。    
    我们必须穿过这片海域,才能到达目的地。威利坦承,他很担心在这样的天候中,如何穿过这么危险的地带。他从容地和艾欧恩讨论,但找不到其他变通的办法。要到达希瓦瓦岛,艾欧恩能够做的,就是尽量走那条航道的东边。我们愈接近塔华塔岛,海面情况就愈恶劣。这是我从海洋学到的第二课。教科书上说的都是错的。我经常听人类学家说,古早的人类在海上航行,都紧贴着大陆和海岛的海岸。但是经验告诉我,搭一艘小船在大海上航行,不见得比沿着波涛汹涌的海岸航行来得更危险。    
    我们全速前进,冲向那因为撞到陆地而形成的一片混乱的狂浪。艾欧恩屈膝坐着,全神贯注监控一切,全身肌肉紧绷,就像美洲豹蓄势待发,准备向前跳跃出去。现在我们一切都得靠他了。    
    前面远方左侧,是通往希瓦瓦岛最大河谷的阿图奥纳岬(Atuona)。这河谷可算是马克萨斯群岛南方诸岛的首府,惟一可与之相提并论的,是在遥远北方努库希瓦岛(Nuku…Hiva)的台欧赫河谷(TaiohaeVal-ley)。我们都知道,二三百年前,波利尼西亚人就住在那里;而前任法国总督也曾经正式进驻。我们也知道,这个横亘在我们前方的模糊河谷,是大画家高更临终之前的家。只有少数人晓得,他生前也是个技法高明的木刻家。我坐在这艘船上,拿着高更生前用过的一把枪。这把有木柄的老旧步枪,很有艺术气息地刻着高更风格的装饰———好像是一个神仙,我猜想也许是狩猎之神,手中拿着大酒杯,正驾着公牛拖曳的战车,头顶和身旁卷起如波浪般的云,暗示着他正穿越天际。我向威利买来这把枪,这是高更有一回造访法图希瓦岛时,送给威利父亲的礼物。高更的坟墓,就是那座岛上的某个小土堆。    
    乌云和崖壁被傍晚的夕阳笼罩,我们正好赶得及进入阿图奥纳岬。海崖完全暴露在吹个不停的东风里,刚好挡住把我们顶高的海浪。呈带状而不间断的白浪和海涛,沿着尖峭的岩石冲向天际。    
    我们全身湿透,因为舀水而精疲力竭,也因为盐分和太阳暴晒而全身僵硬。我们得穿过这片多山的海面,进行危险的登陆。我们靠近满布岩石的海岸时,海浪依旧升得很高。我们把帆和桅杆放低,大家异口同声发出声嘶力竭的口令,混杂着海浪的怒吼。    
    阿图奥纳的黑色沙滩就横亘在前方,我们快要到达旅程的终点了。然而,当我们看着、听着阻挡在我们和陆地之间的海上地狱时,没有人有一点点松懈的感觉。从骚动的海洋所吹来的风、卷起的浪,直接冲向没有半点遮蔽的海滩。我们要在这座小岛的下风处登陆,就像在法图希瓦岛一样。眼前的海浪从南美洲太平洋岸跋涉四千英里而来,毫无阻拦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八名强壮的操桨手抓稳手中的桨,在桨架上用力划着;艾欧恩则努力对准海滩的中央,以保持航向。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多沙海湾的海滩前方,竟然深达几百码。破浪前进的操桨手使尽全身力气(虽然力量不平均),一划再划。我们只看到一排排衣带般的海浪背脊,那些像房子那么高的玻璃墙,正一波波扑打连着陆地的浅滩。白色的海浪与怒吼的海水让我们毫不怀疑,这天的潮汐已经漫过沙滩,淹到椰子树下的草地上。还有一点天光,可以看到一群原住民正聚集在岸边,好像正在观看大自然展现强大无边的威力。


第二部分恶浪中的扁舟(3)

    此时,里芙已经完全清醒,无力地看着前方海浪,仿佛事不关己。所有的人此时都端坐着,备好桨,就等艾欧恩一声令下。那两个曾经晕船的家伙在这最后的奋力一击中,也一起握着一枝橹。我们一次又一次,慢慢划到浪区的边缘。但是,我们后方升起一些乱流,操桨手被逼得很快就向后划,升起的浪头把船尾举得高高的,好像海鸟的尾巴。我们再次冒险前进!    
    艾欧恩像愤怒的恶魔般露齿而坐,他高声下达口令,直到声音几乎破裂。他注意看着每一枝桨,膝盖弯得好像要折叠在一起,看来就像因为愤怒和战斗正准备跳下马。此时此刻,我们把他视为领袖,他的头脑是我们所有人的依靠。    
    最适宜的海浪从我们背后涌上,艾欧恩忘我地高声尖叫:“划!划!划!划!”    
    桨架上的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大家死命地划,紧握双手,咬紧牙关,眼睛因为用力和兴奋而闪烁着光芒。    
    好像所有人都在一块冲浪板上,我们被疾速的海波带动,一路冲上浅滩。前面的操桨手奋力划桨,后方的操桨手也一个接一个划着。我们正在地狱的中央!我们用手指紧紧钳住船舷,紧抓着这艘因疾驶而不稳定的小船。突然,两名一起抓着橹的年轻人让橹滑掉了。艾欧恩像疯子般咆哮起来,威利跳了两箭步跳过我们身旁,向前去抓松掉的橹,那两个人则四脚朝天跌坐在水果上。    
    不过还是太迟了,救生筏已经向一边倾斜。艾欧恩操着橹,想控制紧追在后的海浪。机会十分渺茫。船员们就像特技演员般抛开桨,弹到船舷边。接着,他们全都掉到船舷外,消失在海水中。    
    当船一头翘起、整个船身即将翻覆之际,我紧抓着里芙,和威利一起跳下船。    
    一定是我没有尽力!我在水中旋转,像海星般无助。突然,我发觉海洋正把我和里芙送向浅滩,一道玻璃般的海波正要冲向我们。当海波像河水般倒流回去时,我们可以感觉到它的吸力正把我们拖回海中。我们紧抓着手,努力游向激起浪花的海滩,以及更上方那片安全的草地。    
    我们也注意到,同行的伙伴们像蚂蚁般攀附着那艘在海浪中狂舞的救生筏。救生筏一次又一次翻滚着,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想失掉它,船与人一再在激起浪花的海水中浮浮沉沉。接着,更多的海水淹没了那艘船,那些人拿着袋子和行李游回岸上。最后,救生筏几乎完全沉没,船身被海浪撑起又拉了下去。他们只好冒着更大的危险,才把老旧残破的船身拖到草地上,安放在椰林之间。    
    船桨、水果、几顶草帽和一些杂物,被海水很有礼貌地运送过来,因而得以保留。    
    我们终于在希瓦瓦岛登陆。    
    


第二部分陈腐教条下的神秘石雕(1)

    多么美丽的河谷!远离了曾经让我们产生濒临死亡的恐怖印象的咸水坟场,我们抹去眼里的海水,感受另一个天堂。阿托纳,一个独立的世界,被高耸入云的峭壁围拱,和整个外界隔绝,惟独南面有马靴般的山脉,向着蓝色海洋敞开。    
    多么可爱动人的世界啊!    
    从外形到色调,这个岛必定是一块让高更这样的艺术家心有所感的梦想之地。这河谷,此时一定和他当年所见一模一样,同样能够激起欢愉之心,同样能用各种感官感受到它温暖的自然组合。我们所看到的色彩,和我们吃到的、闻到的一样棒。我们在温暖的黑色火山岩沙地走了几步,接着走上湿润的草地。一条小径穿过低矮的红色木槿花丛,引导我们离开海滩。横亘在我们前方的正是河谷,被一排高高的椰子树包围着,像一支军队站在那里接受校阅。它们壮观地伸长脖子,耸立在繁茂的热带生态中,硕大的树梢缀着羽毛般的头饰,随风摇曳。聚在它们脚下的,正是高更生前最爱的主题:巨大的热带树叶、金黄水果和红色花朵。这位伟大的画家生前有几间用进口木材建造的小木屋,散布在这片由大自然组合而成的美丽景观中。    
    希瓦瓦岛上的阿托纳河谷,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一些不定期航行到这遥远太平洋彼岸的游艇最主要的停靠港口。尽管如此,从外面世界来访的船只,在此停靠的数量仍相当少。马克萨斯群岛位在商船航运路线之外,而从事环球旅行的游艇因缺乏停泊的码头,再加上上岸二十四小时以上需先取得官方许可,所以也不太愿意前来。    
    但是,当我们移动脚步四处环视时,只见那些目睹我们不平凡登陆场面的群众,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可见我们绝对是第一批拜访这个海湾的欧洲人,而且也可能是第一对因翻船而上岸的白种男女。这一小撮盯着我们看的混血波利尼西亚人,用轻蔑的眼光看着我们少数几个破烂且被水泡过的袋子。接着,他们用专家般的眼光打量我和里芙。对他们来说,外来的白种人有三类:他们最敬畏的是穿制服的官员,经常调侃却仍欢迎的是观光客,最瞧不起的是椰干工人。    
    对他们来说,制服代表权力。穿制服的人当中,有一个人负责制定法律,而且可以把人送入大溪地的监牢。    
    观光客受到尊重是因为钱,不过也被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傻瓜:无法分辨红山蕉和香蕉,更不知道雨季何时开始;尽管是基督徒,却会买此地古老的多神教提基神像,而且愈破旧付的钱就愈多。因此,为了卖好价钱,岛民会刻一些新作品,然后把它们埋在土里一段时间,使它们看起来破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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