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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丁玲-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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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离开北京城时,同那海军学生有了些什么理解,我可不大明白。我见过了丁玲女士以后,就从左××方面知道了她些另外的事情。那时节这女孩子感伤气氛极重,大约因为几年来在外边飘飘荡荡,人事经验多了一些,少年锐气受了些折磨,加之较好的朋友又死掉了,生活又毫无希望可言,便想起母亲,想起死亡的弟弟,想起不可再得的朋友,一切回忆围困了她,使她性格也受了影响,并且在实际上,则另外一件事必更有关系,便是她的年岁已经需要一张男性的嘴唇同两条臂膀了。因此便不问黄昏清早,常常一人跑到最寂寞僻静地方去,或是南城外陶然亭芦苇里,或是西城外田野里,在那些地方痴坐痛哭。有时半夜里还不知道回家,有时在家饭也不吃。不过朋友们同她自己,虽明白这分感情由于生活不满而起,却不明白倘若来了那么一个男子,这生活即刻就可以使她十分快乐。


第三部分 记丁玲第10节 搬到乡下住

    关于这一点海军学生聪明了一些,当我同他在西单散步时,他向我说:    
    “她有个弟弟死了,她想起她弟弟,真会发疯。”    
    我因为估想得出这海军学生心中的主意,我说:    
    “要个弟弟多容易!她弟弟死了,你现在不是就正可以作她的弟弟吗?”    
    海军学生脸红一下,想要分辩,又不敢分辩什么,把我肩上轻轻的打了一掌,就跑开了。    
    等到第二次我在北京香山见到她们,问及她些经过情形时,我方明白海军学生同我在西单散步那一天,就正是丁玲接到海军学生一点稀奇礼物的一天。原来海军学生那天一早就用了个纸盒子,装好一大把黄色玫瑰,请公寓中伙计送至丁玲住处,并且在花上写着个小小字条:“你一个新的弟弟所献。”把花送去以后,半天没有回信,这海军学生手足无措,心中不宁,故跑到我住处来,把我拉出去散步,想从我的谈话上得到一分支持日子的勇气。等到被我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刺了他那么一下,就又急又羞,离开了我跑了。他一人跑到西城外田野里胡乱奔蹿,直到晚上方转回公寓!    
    丁玲女士第一次离开北京时当在春天,第二次再来北京为我见到时,却是那一年的秋天了。    
    中秋那天我在他们香山小屋里看到她时,脸上还有新妇腼腆的光辉,神气之间安静了些也温柔了些。问她还喝不喝酒?她只微笑。问她还到芦苇里去读诗没有呢?也仍然只有微笑。我心里就想说:“你从前不像个女子,只是不会有个男子在你身边,有了男子到你身边,你就同平常女子一样了。”    
    关于她做了新妇,同这个海军学生在香山如何打发日子,我在《记胡也频》那本小册子虽说到了些,却想把对于她生活发展极有影响的,这一段日子中其他事情,再记下一些。    
    那时两人原是以为山上可以读书,故搬到这山上来住下的。事实上则两人读书,诚如我在另外那本书上所提到的那样,不过需要几本书,把两人生活装点得更幸福一点罢了。假若当真为的是读书,所有的书未免太少了。他们的书是一部关于曲的什么集子、一部《郑板桥集》、一部《倪云林诗》、一部《花间集》、一部《玉台新咏》,其余便是半书架翻译小说,那时两人所看的书,好像也就全是这些翻译小说。此外还有些无政府主义的书籍,以及社会革命理论书籍,则是搁下来却不很翻阅的。两人的英文程度,看点法国俄国转译成为英文的书籍,还不至于怎样费事,不过那时书架上的英文书籍,则仿佛一共只有三本,一本是小仲马的《茶花女》,一本是莫泊桑的《人心》,一本则是屠格涅夫的《父与子》。两人虽然只有这样三本书,还常常预备着手来翻译。提到要译书,作太太的一个总最先把笔拿起,但译到第一页或第五页某一行,几个陌生的字从字典上寻不着它的意义时,最先把笔摔去的也常常是她。两人间或还读些哲学经济书籍,两人之间思想比较起来,由于过去的习染不同,故她比海军学生似乎进步一些,且比较海军学生所知道的多些。海军学生办《民众文艺》时,他们若沿袭了那个题目作去,则革命文学的酝酿,当由北而南,不至于还等待到四年后由南而北了。海军学生自从湖南回来以后,就不大像一般小说中所谓“革命人物”,只像书中所说的“年青情人”了。由于崭新的生活使两人感情皆在眩目光景里游泳,海军学生当时只打量作英国的雪莱。写诗赞美他的同伴,似乎是他工作最重要的一部分。    
    两人搬到乡下来住,自然也希望让会写小说的多写些小说,想读书作画的也多得些空闲做自己所做的事。可是会画的一个,当时除了每晚在灯光下为海军学生用墨勾出侧影外,别的皆不动笔,写小说的则总是写了又扯,扯了又写,事实上却把时间完全被其他一切事情费去了。他们既自己处理伙食,则淘米煮饭买菜提水皆得自己动手。把饭吃过后,看看天气很好,两人自然就皆以为出去走走较好。不出门则或看看书,或携着手讨论一个未来的理想。各样事皆想作,一样事全弄不好,于是日子也就从从容容无声无息从两人身边溜掉了。    
    两人当时生活方面既大部分得湖南为寄钱来,或湖南接济耽误了时间,不能按时寄到,或者因为钱虽寄来,由于不善处置,用去太早,穷极了时从我处又想不到什么办法,总得进城去筹点小款,方能支持下去,作太太的便从床下把柳条箱拉出来,拣出些不适用的衣服,用一个花标作成的包袱包好,带着微笑交给那海军学生。两人事先便约好了,一个在家中读书,一个徒步拿东西进城从当铺换钱。有时当真那么作,有时则虽业已说好,当那海军学生挟了包袱出门时,作太太的便追出去,陪伴到街口。到了街口眼看到那海军学生好像一个下班的巡警模样,孤零零的从灰色的石子路上走下山时,作太太的大约一面为了走路的十分寂寞,自己留在家中来想像那走路的一个,什么时节到了什么地方,未免也太寂寞了,自然毫不再加思索,又赶快跑上前去。    
    海军学生见人追赶来了,就会问:    
    “怎么样,是不是一个人留在山上吓怕?”    
    那一个便说:    
    “我不怕。”    
    两人暂时停顿在大道边,互相望着。    
    “你回去,不许再送我!”    
    “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我心里很不好受。”    
    “走点路算什么?我正想走路,这点路并不算远!”    
    “真不算什么吗?”    
    “我全不觉得远。”    
    她原来就正等着那么一句话,她说:    
    “那么,我就同你一起进城去。”    
    这自然得有一会儿争持,因为照实说来这条路并不很近。若当天便得来回,则更不像是一个女孩子所能办到的。那一个还待在天气以及另外什么意义上找寻不能两人下山的理由,只须另一个把眼瞪瞪,头略偏,做出一个女人惯常用来慑服男子的动作,于是不得不变更了原来计划,只好两人一起装成散步的样子,向北京城走去了。    
    这自然算得是一个极长的散步,很需要一分气力同时间,下山后须绕过玉泉山长长的围墙,经过青龙桥,又沿着颐和园后面一带长长的围墙画了半个圈儿,绕到挂甲屯、海甸,进西直门……不过海军学生对于这点路程似乎并不觉得难堪,有了一个同伴后,自然更从容多了。两人下山虽为的是筹措伙食,却常常走到半路忘了这件事情,因为关心泉水同天上白云,在路上一坐也就常常是三点两点。有次黄昏上山,因为眷恋天上新月的美丽,两人竟在玉泉山小河边坐到半夜。    
    有时海军学生实在不能进城,则丁玲女士一人用散步方法,从山上荡进北京,到城中时找寻朋友,时间晚了一点,就住在曹女士的住处。借得了钱,因为舍不得坐车,则仍然徒行回山。回到住处,在山上的那一个自然是睡的不很安神的,从城中上山的一个则为三十里一段路途也折磨坏了,可是一见面,一切疲劳同牵挂皆去掉了。在城中的便听在山上的那个诉说一晚所领略的境界,在城中的一个又告给在山上的一切城中事情。什么刊物登了什么人的诗,什么杂志见到什么人的小说,市场小书摊上出了几本新书,书叫什么名字,印什么封面,有谁作序,皆尽所知道的说去。或者同时还带了几封从城中友人住处转来的信件,或者还带回了一些新出书报,两人一面着忙撕去那书卷的封皮,一面便微笑大笑。有时坐车回来,则一定还买一口袋白米、一点荤菜、一点海军学生所欢喜的甜点心、一把花。海军学生一面提水烧煤,准备晚饭,一面听城中路上一切新闻,事作得正好,忽然一晃不见了,各处找寻皆不见了,过一回,才知道原来他为了去买点点酸醋,已从碧云寺街口跑回来了。    
    两人绝了粮,又恰恰不便进城,就过我住处,同我吃慈幼院大厨房的粗馒头,次数似乎也很多很多。


第三部分 记丁玲第11节 在幻想中夭折

    照情形说来,两人虽然在山上,除了间或有什么朋友上山来看他们住一晚两晚,其余就并无多少应酬,故虽自己每日得提水烧饭,日子积累下来,两人空闲光阴可仍然太多了。那时节,除了玩以外,自然就只有把几本小说反反复复的看一个办法消磨时间了。长时间的闲暇与反复阅看几本有用的书,皆非常影响于丁玲女士此后的写作。闲暇孕育了她创作的种子,所看的书又影响了她文字的风格。她似乎明白她自己将来的责任,现在应当怎么办,就更相宜一些,她便选定这份生活,把每个日子十分从容的过下去。她年龄并不很大,到下年方满二十岁,身体与心灵皆在成长,她的生活恰恰给了这两方面的机会,小家庭虽常常那么穷,却是这个女作家最好的温室。    
    海军学生上半年的《民众文艺》既停刊了,我们所写的小说虽各处还不至于完全碰壁,但所得的报酬太少,所呕的气却又太多了。我们怎么办?我们并不需要出名,也并不希望发财,我们意思只是能有机会让我们把日子过得下去,把竭尽自己能力写成的作品,编辑看来以为用得着的,把它登载出来就得了。我们只盼望公平一些。我们的盼望那么简单,当时却寻不出那么一个公平的编辑。由于成见同其他原因,我们写成的小说,自然总得经过若干波折方有结果的。总得找出一个办法,方有希望不至于为一时不良风气习惯所糟蹋。因此怎样来办一个刊物,是我们常常皆打算到的事情。我们做梦也只想有那么一个刊物,由自己编排,自己校对,且自己发行,寄到中国内地各处地方各个读者手中去。我们只希望各人自己拿出一部分钱来,做这费力而不讨好的事情。但一个刊物最需要的就是金钱,我们当时最缺少的也正是金钱。我们的刊物于是便在幻想中产生,又复在幻想中夭折了。    
    当我同那海军学生在桌旁计算用费草拟出版计划时,我们照例总以为这刊物得三人才能办得下去。把她算成一个角色,且必需三人才有趣味。她见我们提到她所负的责任时,必说:    
    “先生们,别把我拉进去,我不作文章。你们要我来,我就当校对,因为可以占先看你们写出的文章。”    
    “没有你我们办不下去!”    
    “有了我就办得下去吗?我又不会写什么,派我充一角色有什么用处?”    
    “把你写情书的那枝笔来写……”海军学生说时笑嘻嘻的,说过后便望我做鬼脸。    
    “得了得了,频,你为什么造谣言?我跟你写过情书吗?不能胡说八道,这一行你们男人才是高手!”    
    那海军学生说:“你并不写给我什么信,但我看你那样子,是个会写情书的人,不相信只要我们一离开就可明白了。”    
    “你自己不害羞,我为你害羞,你们刊物我不管!”    
    说是那么说,但另一时眼看到海军学生有文章被别处退回时,她会不让一人知道悄悄的重新来草拟出个刊物的计划,事先并海军学生也不知道,俟我到他们住处时,就交给我看,且笑着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可以从此着手。到那时节她的口气也改变了些,她会说:“文章我不会作,作了你们能高兴改改,那我就一定作。”在那计划上她必定还写上担任校对,担任发行,出版所需一切费用,则担任写信回湖南去请那小学校长筹措。    
    但自办刊物的用意,在我们只是想把写成的文章直接交给读者,至于她,却不过因为见到我们所受的苛刻与冷淡,有所不平方来筹划这件事情。这种计划通过后,家中一方面似乎也很汇了几次特别款项来,款寄到时或者正是需要钱的时节,或又发生了别的事情,对于刊物不能即刻着手,这些钱自然也就被一对青年夫妇花到其他方面去了。    
    当她说把文章写成请求修改时,海军学生毫不推辞也毫不谦逊,以为“当然得改”。可是,到后来两人皆在上海靠写作为生时,我所知道的,则是那海军学生的小说,在发表以前,常常需那个女作家修正。在文字方面还并没有显出这个作家的天才时,在批判上却先证明了她某种惊人的长处,业已超过了两个男子。什么作品很好,好处在某一点上,好中小小疏忽处又在某章某段,由她口中说出皆似乎比我们说的中肯。我们既然正在写作,对于一切作品皆极容易堕入偏见里去,对于本国的作品,容易从人的生熟爱憎上决定好恶,对于国外作品的标准,也容易以作风与译者的爱憎决定好恶。故难得其平,也实为事所当然。丁玲女士则因为同人相熟较少,自己又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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