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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礼-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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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九五八年三月八日,下午五点钟,在金波河石桥的桥下面。天下着小雨,一阵阵的风把雨斜吹到钟亦成和凌雪的脸上、衣服上和他们脚下的暂时还是干涸的河道上。寒气彻骨生凉,行人很少。自从钟亦成被批判以来,他一直躲避着凌雪,又赶上凌雪到外地出差几个月,他们好久也没见面了。这次,是他主动约了凌雪,他打算和凌雪进行一次最后的谈话。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了,虽然否定和消灭自己是痛苦的,但是,他仍然有力量去经受这种不可思议的困难和痛苦,因为他的最根本的信念——对于党的信念并没有丝毫削弱或者动摇,相反,随着他个人的被清洗,他更增加了对党的崇高的敬意和难以言喻的热爱。这样,在这个凄风苦雨的春日黄昏,在这个风景依旧而人事全非的金波河石桥洞下(其实,除了石桥本身,周围的风景也变了——盖起了多少幢新楼),虽然当年英勇保卫石桥的青年——少年共产党员如今已变成了“分子”。虽然他肝肠寸断、心如刀绞,但是,解放这个城市,解放这座桥梁的党仍然存在着,不仅在市委和区委,在工厂和农村存在着,而且仍然崇高而又庄重辉煌地存在于钟亦成的心里,即使手术刀可以剜出他自己的心脏,却挖不出党的形象,党的火焰。所以,他对凌雪所说的话,仍然是大义凛然,惊天动地。他继续说:
“我自己想也没有想到,原来,我是这么坏!从小,我的灵魂里就充满了个人主义、个人英雄主义的毒菌。上学的时候总希望自己的功课考得拔尖,出人头地。我的入党动机是不纯的,我希望自己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名留青史!还有绝对平均主义、自由主义、温情主义……所有这些主义到了社会主义革命的严重关头就发展成为与党与社会主义势不两立的对立物,使我成为党内的党的敌人!凌雪,你别忙,你先听我说。譬如说,同志们批判说,你对社会主义制度怀有刻骨的仇恨,最初我想不通,想不通你就努力想吧,你使劲想,总会想通的。后来,我想起来了,前年二月,咱们到新华书店旁边的那个广东饭馆去吃饭,结果他们把我们叫的饭给漏掉了,等了一个小时还没有端来……后来,我发火了,你还记得吗?你当时劝我了呢。我说:‘工作这样马虎,简直还不如私营时候!’看,这是什么话哟,这不就是对社会主义不满吗?我交代了这句话,我接受了批判……啊,凌雪,你不要摇头,你千万别不相信,千万别怀疑,更不要对党不满。哪怕是一点一滴的不满,它会像一粒种子一样在你的心里发芽、生根、长大,这样,就会走到反党的罪恶的道路上。我就是坏,我就是敌人,我原来就不纯,而后来就更堕落了。你应该毫不犹豫地抛开我,和我划清界限,仇恨我!我欺骗了你的爱情,玷污了你的布尔什维克的敬礼!在我被清除出党的队伍的同时,让我也被你从你的心中永远清除出去吧!”
钟亦成说不下去了。一种又苦、又辣、又像火一样地烫人的气体郁结在他的喉头,他的声音呜咽了,泪水哗哗地涌流到他的脸上。他连忙转过头去。本来,他可不打算流露任何悲伤。在被批判的日子里,他也多次想过凌雪,想过自己和凌雪共同走过的每一条街,共同吃过的每一顿饭,共同看过的每一个电影画面,共同唱过的、小声哼哼过的每一首歌。他们的爱情建筑在互致布礼和互相提意见上。他写过一首爱情诗,这诗也许会受到后人嘲笑和不理解,但他写得真诚而且深情。情诗的题目是:《给我提点意见吧》。诗是这样的:
给我提点意见吧,
让我们更加完美和纯净,
给我提点意见吧,
让我们更加严肃和聪明。
我们没有童年,我们
把童年献给了暴风,
我们效法那勇敢的海燕,
展翅,向着电闪雷鸣。
我们没有自己,我们
把自己献给了革命,
我们效法先烈,刘胡兰
和卓娅使我们惭愧而又激动。
为了国际歌,镰刀和斧头,
为了一个共产党员的忠诚,
为了我们任重道远的事业,
提点意见吧,请批评!
在沉沉的黑夜里,
意见就是灯;
在茫茫的天空上,
意见就是星;
在干涸的土地上,
意见就是雨;
在待发的帆船旁,
意见就是风。
在我的心里呀,亲爱的同志,
你的意见就是爱情,爱情!
多么真挚的情诗!让后人去嘲笑、去怀疑、去轻视吧,让他们认定我们不懂诗,不懂人情,教条主义和“左”吧,即使在成了“分子”以后,这首诗的温习,带给钟亦成的仍然是善良而又美好的、充实而又温暖的体验。
然而这一切已经不属于他,一切已经完结,基础已经挖掉,釜底已经抽薪,互致布礼已经不可能,同志式地互提意见也已无从说起。他决定,只能毫不犹豫地结束他们的来往,坚决彻底,刻不容缓。他必须做得十分决绝,非这样不足以使凌雪同意,任何伤感都只能使凌雪恋恋不舍,使凌雪痛苦,藕断丝连,结果使自己的恶名、自己的丑行玷污和亵渎那样纯正无暇的凌雪,那将是极大的、不容饶恕的罪行。所以他绝对不能哭。他深信自己根本不会哭。因为他的眼泪已经哭完,他的反动思想和反党罪行已经证明他早就毫无心肝。然而,想象和现实却并不一致。想象中的决绝完全合乎逻辑,完全没有困难,三言两语就可以办齐。而今天下午呢,当他看到凌雪那熟悉的面孔,那熟悉的、柔软的、带有一点药皂气味的黑发,那富有光泽和神采的端庄的鼻子,那朴素而优雅的穿着,听到她那口齿清楚的、平静的、好听的声音,感到她的呼吸和温热,当他按照早已在肚子里周而复始地酝酿了不知多少遍的腹稿说完了他要说的话的时候,他哭了,哭得一塌糊涂,本来就是凄风苦雨,现在更是天昏地暗。布礼,布礼,布礼,好像在遥远的天边还鸣响着这样的欢呼,这样的合唱,还衍射着这样的霞光,这样的彩虹;而他呢,却是下堕着,下堕着,下堕到深渊的无底,下堕到漆黑的虚空。他张开嘴,泪水和雨水,咸水和苦水一起流到了他的肚里。
“不,不,你不要这样说,你不要这样说!”凌雪慌乱地围着钟亦成转,寻找着钟亦成的正在躲避她的目光,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脸蛋,扳转他的头颈,让他正眼看着自己。“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如果犯了错误,那就检讨吧,那就改正吧,那又要什么紧?你为什么要说那么多不沾边的话?我不懂,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我完全糊涂了,我不信,说你是敌人,我不能相信。我只能相信那确实存在、确实叫人相信的东西,我不相信那些分析出来的东西……你不要夸张,不要感情用事,不要言过其实,不要听见什么就是什么。对《冬小麦自述》的批判,胡批!把你定成右派,这也不对,这也是搞错了,人家怎么说你,这有什么了不起,你自己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你。你不相信,我相信你!如果连你都不相信,连自己都不相信,那我们还相信什么呢?我们还怎么活下去呢?至于别的,我不知道,我不懂。不仅银河外的事情我们不知道,不仅两万年以前和两万年以后的事情我们不知道,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里,我们的党的生活里,也还有一些我们还不知道、还不懂的东西,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懂就是不懂。然而,不可能老是这样子,这太严重了,这不能不认真想一想,这又太荒唐了,实在叫人没有办法认真想。钟,原谅我,过去,你就不爱听这话,然而,这是真的,你太年轻,太年轻,我要说,是太小了啊,你太单纯也太热情,太爱幻想也太爱分析。如果说不符合党的事业的要求,正是这些,而不是别的。你想得太多也太玄了,哪有那样的事情?黑怎么能说成白,好人怎么能说成坏蛋,让他们说去吧,你还是钟亦成!你是党的,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让我们,让我们结婚吧!七八年了,我们在一起,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让我们一起去受苦吧,如果需要受苦。让我们一起去弄懂那些还没有弄懂的东西吧……也许,这只是一场误会,一场暂时的怒气。党是我们的亲母亲,但是亲娘也会打孩子,但孩子从来也不记恨母亲。打完了,气会消的,会搂上孩子哭一场的。也许,这只是一种特殊的教育方式,为了引起你的警惕,引起你的重视,给一个大震动,然后你会更好地改造自己……也许,下个月就要复查的,你的事情会重新考虑的,运动当中过火一点,‘不过正就不能矫枉’嘛,矫完了枉呢,事情还会回到正常的轨道……没什么,没什么,让我们……在一起,七八年了,你也太苦自己……”
她的话语,她的声音,她的爱抚,产生着一种奇妙的力量,钟亦成好像安稳多了。世界还是原来那个光明和美好的世界,金波河桥还是那座坚固而又古老的桥,人还是那些纯洁而真挚的人,被恶毒和污秽的语言,被专横和粗暴的态度,被泰山压顶一样的气势压扁了、冻硬了的心灵,在她的从容,她的信赖,她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爱里开始复苏,开始融解。“布礼,布礼,布礼!”这欢呼,这合唱,这霞光和彩虹重又成为对他的被绞杀着的灵魂的呼唤,成为对他的正在飘游下堕的心的支持。这世界上不会有痛苦,因为有凌雪。这世界上不会有背叛、冤屈、污辱,因为有凌雪。他把头埋在凌雪的胸前,忘记了一切,沉浸在这被威胁、被屈辱然而仍然是无玷的、饱满的爱情里。
一九五一——一九五八年。
我们是光明的一代,我们有光明的爱情。谁也夺不走我们心中的光,谁也夺不走我们心中的爱。
当我们幼小的时候,我们在黑暗中挣扎,当我们从孩子变成青年的时候,我们从黑暗走向光明。夜是太黑了,太暗了,所以,早晨,我们看到的是一片光辉,是万丈光芒。我们欢呼跳跃着奔向光明,拥抱光明,我们不知道还有阴影的存在。我们以为阴影已经随着黑夜而消逝,我们以为头顶上永远是八九点钟的太阳。
于是我们爱了,爱党,爱红旗,爱《国际歌》,爱毛主席,爱斯大林,也爱金日成、胡志明、乔治乌·德治、皮克和世界所有的国家的共产党和工人党的领袖,爱每一个共产党员、每一个领导人、每一个支部书记和党小组长。我们爱每一个劳动者,爱劳动者所创造出来的一切,我们爱新落成的百货公司和电影院,新出厂的拖拉机和康拜因机,新安装的路灯和电线,新修建的街道和楼房。我们爱孩子们胸前的红领中,爱挽着手臂行进的年轻人的笑声和歌声,爱春天的柳枝上的嫩芽,爱冬天踏着新雪的沙沙响,爱水,爱风,爱小麦和野菊花,爱丰收的田野。所有这些都属于党,属于人民政府,属于新生活,属于我们自己。
爱使光明更加光明,光明使爱成为更深、更强的爱。
于是我们相爱了,从听老魏同志讲共产党员的修养那个晚上起。听完党课,我们没有上汽车,我们本来想,走上一站再上车,结果,却走过了半个城市。我们在路灯下走着,我们的影子一会儿短,一会儿长,一会儿在后,一会儿在前。我们的心潮也是这样地起伏不定。我们走了很长的时间,夜风使我们瑟缩了,但我们的心却更热。“能不能用十年的时间实现布尔什维克化呢?”“十年不行就十五年。”“怎么样才能更快、更彻底地消灭个人主义呢?”“我们永远听党的话,做一个好党员。”“可那天我为什么对××急躁呢?‘同志’,这是一个多么珍贵的称呼……可是我……”“我要树立一个目标,就是老魏,我要像老魏那样质朴,那样成熟,又那样耐心……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他那样呢?”“你能,你能,你一定能!”“难道除了做一个真正合格的共产党员,除了更好地完成党的任务,我们还有别的心思吗?为了党,我们甘愿抛头颅、洒热血,难道反倒舍不得丢掉自己的缺点吗?”“是啊,是啊,就怕自己认识不到,自己不自觉,如果认识到了,我一定改,我一定丝毫也不宽容自己。如果认识到这是缺点,却又不肯改,这又算是什么共产党员呢?”“但是,改造自己也是并不轻松的事,这需要主观的努力,也需要群众的监督。”“那你就先监督吧,给我提点意见吧……”“我的意见嘛……”“啊,你真好,你真好,你提得多么好啊,我一定接受你的意见。现在,我也给你提一点……”
给我提点意见吧,这就是爱情。可笑吗?教条吗?但是爱情之所以被珍惜,不正是因为它具有着使人们、使生活变得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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