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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影子傀儡-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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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想问那个。”聂纪朗说。年沐盈当即反问:“那你想问啥?”聂纪朗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自从学会抽烟之后,这种慢性咽喉炎的症状就一直陪伴着他。“那天碰上你之后,你离开过一阵子又回来找我,打那时起,我就察觉你整个人都变得好奇怪,有时候你的言行举止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有时候又好像没啥变化。我就想问,那天你离开之后,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事?”
年沐盈没有回答,或者说她实施不了凭意愿去回答的这一行为。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与大脑里的另一个自己争夺身体主导权,为了消灭那个从她想象中诞生的老妇人,她甚至不惜同归于尽——比方说现在就跳下楼去——尤其是她觉得吕湘英已经死了,更感生无可恋。可是事实却是,她无法与老妇人同归于尽,甚至不能说半句不利自己的话。老妇人总能干扰她的言行,使她不能随心所欲,当她一次一次在自杀的路上被老妇人“救”回来之后,她就放弃了这种直来直往的策略,改而采取迂回的方式,即不停地换脸示人,藉此引起其他人的怀疑。只要其他人认为她被傀儡了,她就离死不远了。
聂纪朗见她沉默不语,也就没再问下去,毕竟这个答案是否有意义,得看他们能不能活过今晚。但看似沉默平静的年沐盈,身体里的两个灵魂却在剧烈地碰撞,在她眼里,老妇人就形同阴魂一般坐在她身旁和她一起淋雨,彼此都想将对方除之而后快。
然而,想将年沐盈置之死地的人,绝不止她自己一个。
如果不是因为背过脸去,任谁都可以看出林敏脸上的那股浓烈的杀气。她与聂纪朗一起度过的患难,可以说比任何人都多,包括年沐盈。她倾心于他,更熟悉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只是他们从来都没有把关系确定下来,理由是如果哪天他们当中的一个死了,另一个也不至于那么难过。但是,正正是因为他们没有确定关系,所以直到年沐盈出现并向聂纪朗示好之后,这对曾被法律认可的夫妻便顺理成章地旧情复炽。
感情是最不可控的,不管它是否得到其他人的认同,只要它真实存在于心中,便会发挥它该有化学反应。林敏内心无法扑灭的妒火正因为她与聂纪朗名不正言不顺而无处发泄,她本以为他们可以保持着这种朦胧的关系直到生存条件能允许他们确定关系为止,她本以为再没有别的东西能动摇聂纪朗对她的感情,只是她没有料到,那个前来挑战她的,竟然是聂纪朗之前时常挂在嘴边,念念不忘的已经亡故的妻子。
死人是不会构成威胁的,只要时间久了他就会忘了——以往每当聂纪朗提起年沐盈的时候,她总能用这种理由来宽慰自己。而现在,她就蹲在年沐盈的另一侧,也是以同样的理由在说服自己,说服自己将年沐盈推下楼去。反正大家都过不了今晚,横竖是死,何不在死前发泄一下!
她悄悄往身旁摸去,一摸到年沐盈的胳膊直发狠劲往前拽!竟想不到,年沐盈仿佛已料到她会这样做一样,早就绷紧了自己的手臂抵抗,随之而来的,是年沐盈让人毛骨悚然的质问:“你要干嘛?”她的心马上虚了,连忙抽回手,“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有点摇摇欲坠的样子,想扶你一把。”
“是吗?”年沐盈恶狠狠地盯着她,“那我岂不是该谢你了?”
变了——林敏在心中咕哝着——她又变了另一个人了。但林敏毕竟是见惯风浪的人,哪会这么容易被吓唬到。她旋即顺水推舟,摆出一副救命恩人的模样,“你别往心里去,换谁也会这样做的。毕竟我们是伙伴嘛。”年沐盈笑了,笑得十分狰狞,“你的好意我会记住的。”聂纪朗听着她们的对话一言不发。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火吞噬着一切它所触及的东西。至少从目前看来,他们并没有生命危险,但如果火势再猛烈些,将窗户烧穿,火舌直接波及到窗台,那就另当别论。空气中已开始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那是汽油、纸张、塑料、木器、化纤等东西被烈火烹调的味道。
就在此时,办公室里接二连三传来巨响,窗户瞬即砰然破碎,玻璃渣激射出外,漫天洒落到楼下。人们躲在窗台外沿感到一阵接一阵的强震,险些蹲坐不稳摔了下去。待巨响消停,聂纪朗才缓缓爬回窗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天花板连同二十一楼支离破碎的地板被烧塌了,楼层顶部四处洞开,积在楼上的雨水倾注下来。林敏见状,高兴地说:“我们有救了。”聂纪朗却皱起眉头,“这才不是有救了。”
那坍塌的天花和水泥板,将原本大多集中在楼层中央的正在燃烧的汽油往四周冲开,然后雨水不停灌注下来,进一步冲散汽油,致使汽油覆盖的面积更为宽阔。汽油比水轻,不管外面灌入多少水,汽油依然浮在水面继续燃烧,那些原本未被火势波及的地方逐渐被扩散的火焰点燃,有些更烧至窗户旁边,火舌从破损的窗户中呼呼外喷,在狂风中如同某只凶猛巨兽的爪子,不停抓刮着躲避在窗台外的生命。
(本章完)
第145章 余辜(四)()
聂纪朗估摸着,如果火势再继续这样烧下去,自己藏身的这面狭窄的外墙,将无可避免地被火舌覆盖。然而他已无计可施。同样无计可施的,还有躲在另一边窗台外沿的梁叔。他、小霖和曼君所藏身的外墙,与常笑和陶恩龄所藏身的外墙相隔一扇窗户,原本他们能相互对视,如今只能看见从窗户呼呼往外狂喷的火焰——他们被大火隔开了。常笑那边情况尚不算恶劣,因为与他们的外墙相邻的另一扇窗户尚未被火势波及,他们大可继续往另一边挪;而梁叔这边则不然,与他们的外墙相邻的两扇窗户如今都已冒着火舌,只要火势继续恶化,他们只能被大火夹在中间活活烧死,或者纵身一跃。
“小霖别怕,有爷爷在,爷爷不会让你有事的。”梁叔一面说一面脱下湿透的迷彩裹住小霖和曼君,深怕他们被烈火灼伤。
“爷爷,不如让我跳下去吧。”梁叔听着小霖的话,当场怔住。“你总是照顾我照顾得那么累,”小霖继续说,“如果我不在,你就不会那么累了。”梁叔顷刻泪如泉涌,心痛如绞,像得了心脏病一样。“你在瞎说什么!”他哭着一把将小霖抱入怀里,曼君也泣不成声,“爷爷什么时候说过累了。”小霖伏着他的肩膀上,轻声说着:“可我觉得累了。”
梁叔哭得更凄怆,朦胧的泪眼仿佛看见了老友的模样。“对不起,对不起。”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向谁道歉,“都怪我没照顾好孩子,都怪我——”为了照顾小霖,他已豁出了所有心力,所有精力,所有毅力。为了保护小霖,他也抛弃了所有道义,所有良知,所有人性。孩子未满周岁时,夜夜饿哭,为了在废墟上寻找能养活孩子的物资,他杀遍抢遍能碰到的人和物;孩子生病时,他还是杀人,抢掠,只要看见有什么东西能让孩子好起来,他就要得到,谁挡在他前面,他就送谁去见阎罗王。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处理过孩子多少问题:孩子发烧了,皮肤感染了,肠胃溃疡了,中暑了,感冒了,咳嗽了,摔伤了,扭伤了,咽炎了,结膜炎了,中耳炎了,鼻窦炎了,伤口发炎了,还有孩子渴了,饿了,瘦了,困了,哭了,闹了,拉了,撒了,脏了,衣物不够了,长个儿要添衣物了……不管想象得到还是想象不到,连同自己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他都一一处理了。最艰难的时候,他每天睡眠累计不足两个小时,不但要为生计奔波,和面对随时跑来将自己洗劫一空,并将自己和孩子杀了烹吃的人,还要与那些身穿二战日军军服的乌鸦脸周旋,直到孩子开始记事和懂得些许道理,这种情况才算稍稍改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其实已身兼着父母医生老师保姆保镖猎狗等若干职务。他只知道,如果不是孩子,他早就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即便在太平盛世,要养育一个孩子也绝非易事,何况是眼下这个满目疮痍的世道。但是他仍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好。
朦胧泪眼中的老友仿佛对他报以肯定的微笑,他神情恍惚地沉浸其中。
火势越来越猛烈,梁叔和曼君湿透的头发在喷吐出来的火舌中,渐渐变得卷曲和蓬散,皮肤亦逐感灼痛。大限将至,或许跳下楼去是最轻松的选择。梁叔抱着孩子,哼唱着家乡传颂已久的摇篮曲:“月光光,照地堂(一说地唐,意为天井),虾仔(孩子)你乖乖瞓落床(睡上床),听朝(明天)阿爸要捕鱼虾喽,阿嬷(奶奶)织网要织到天光……”小霖在暴雨中依偎在梁叔的怀里睡了。梁叔与曼君对视着,彼此都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曼君衔着泪点了点头,梁叔也点头回应,然后将双腿缓缓伸出边缘。
“娃儿,妈对不起你。”曼君轻抚着肚子说,“妈没能把你带到这世上,让你好好看看这世界。不过,这世界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妈带你去看另一个更好看的世界。好吗?或许还能碰上爸爸呢……”在她眼里阿昆已经凶多吉少,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十分悲伤,反而觉得一家在天堂团聚倒是个不错的结局。
梁叔在大脑里推演了一下整个过程:他们往前纵身一跃,随着急风骤雨下坠,身体控制不住在半空中翻滚,眼前画面天旋地转,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摔个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但胜在毫无痛感;抑或是强忍烈火焚烧,体验身体每一寸皮肤在火焰的肆虐下带来的剧痛,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脂肪哧哧作响,最后还会在剧痛的挣扎中摔下楼去。他发现不论是主动寻死,还是被动等死,都不是容易作出的决定。
“梁叔,”曼君幽幽地露出一抹微笑,“我们那边见吧。”说着,屁股已经挪出窗台。梁叔本能地倏然出手抓住曼君手腕,“再等一下!”但整个人已被拽下楼去,他另一只手抱着小霖,腾不出来攀扶,慌乱中伸腿去勾,正好勾住窗框,但残留在上面参差不齐的玻璃却扎进了他的小腿,同时里面的大火又炙烤着他没有穿鞋的脚。他放声惨叫,痛得几乎晕了过去,小霖被他的惨叫吓醒,发现自己半天吊着,也吓得放声大哭。
这时,一阵白色的粉末从窗户中喷出,梁叔感到缠绕着脚的炽热剧痛消失了。“老婆!”阿昆在看见窗外的情况,顿时吓傻了眼。“快到走火梯把消防水喉取来!我快抓她不住了!”梁叔感到他抓不牢曼君的手腕,湿透的皮肤开始打滑。阿昆应了声“好”,转身奔去,不久后窗户里扬出一根塑料水管。曼君抓紧了消防水喉,脚踩在水喉末端的喷头上,梁叔才感到坠势顿缓。他奋起剩余的气力将小霖放到窗台上,而自己却再也挣扎不回来。他上半身垂在窗台外,下半身靠一条腿勾住窗框,浑身虚脱,只对着同样垂在大厦外的曼君报以勉强的笑容,说着如同遗言的话,“好好活下去,把孩子生下来养育成人……”
火又再烧起来了。对于这样的大火,干粉灭火器根本起不了什么大作用。阿昆仅凭一根消防水喉,根本无法将身怀六甲的妻子拉上来,刚还因为大难不死而感到庆幸,瞬间又被绝望所湮灭。霍竞凯也凭着一瓶干粉灭火器将另一边窗台的聂纪朗三人救了出来,他们勿勿赶至,将剩余的灭火干粉全部用来扑灭正在死灰复燃的火焰,然后众人全力,将梁叔和曼君拉了回来,并抱离火灾现场,放到东走火梯间休息。
阿昆将“老古”从窗台取回放在梁叔身边,他知道梁叔如果摸不着它,心里会很不踏实,随后帮梁叔检查伤口,越看心里就越寒。梁叔的脚被严重烧伤了,可以说熟了一半,而小腿被玻璃割破的伤口则鲜血淋漓。阿昆连忙取出伤药为他包扎止血,他却缓缓举起手指指着雄雄烈火,气若游丝地说:“小常……和小陶……”
人们这才发现常笑和陶恩龄确实不在此间,忙高声朝大火呼喊他们。很快,常笑的声音便从雄雄烈火中传来,“快来救我们!我们出不来啊!”聂纪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那方早已被烈火吞噬。“你们能不能挪到靠近东面的窗户?那边的火被我们压住了。”他高声回应着。“不行啊!”常笑叫道,“火都烧出窗户了,我们过不去啊!”聂纪朗说:“你们衣服都湿透了,冲过来不行吗?”常笑回应:“窗台太滑了,冲不起来!”聂纪朗回头问阿昆和霍竞凯,“还有灭火器吗?”
“用完了。”霍竞凯面有恻色,“我跟小鲍(阿昆全名叫鲍家昆)原本被困在这楼梯之间,幸好楼上塌了把火压一下,我们才有机会借着塌掉的地方爬到二十一楼,然后绕到西梯那边下楼,找了三四层,才发现灭火器都给那帮人临走时用枪打穿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两个能用的。我想如果接着找,应该还是会有的,但是……”他看了一眼大火,“我估计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常笑的声音又再传来。“聂哥!快想办法啊!我们快被烧到了。”聂纪朗让霍竞凯将堵在十九到二十楼之间的杂物挪出一条路,随后向常笑保证,“小常你放心!我这就去找灭火器来救你们,你们要坚持住!”说完,也投身到搬挪杂物的工作中。霍竞凯跟他说:“聂哥,如果要找灭火器,从这边爬上二十一楼再绕到西梯下去会更快的。”聂纪朗只说:“接着搬就对了。”霍竞凯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了。阿昆帮梁叔包扎完,也前来帮忙。三人搬的搬,扔的扔,踢的踢,挪的挪,总算挪开了一条仅供一人行走的小路。“你们俩,去把梁叔抬下去。我先去找灭火器。”聂纪朗说完,便领着年沐盈率先下了楼。
梁叔被阿昆和霍竞凯一前一后抬起时,早已昏了过去。林敏背起“老古”,又抱起了小霖,与曼君一同下楼,离去前还朝大火喊道:“常笑你坚持住,我们这就去找灭火器!”结果走了十层八层,林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朝楼下喊:“聂纪朗!你们还没找到灭火器吗?”她从来不会直呼聂纪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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