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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影--影子傀儡-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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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哈葛托才终于明白到什么叫望洋兴叹。他也兴叹,只不过不是望洋,而是望陆。
或许就如他在严黄脑中读到的某句话一样——既然拿着初中的文凭,就别想着过博士的生活。他不认为严黄那种粗莽之人能有如此见解,但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因为严黄本身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回来的,只知道他在生活不济的时候,就会对着镜子说这番话来宽慰自己。
在刚扮演严黄的时候,他还觉得这个人挺窝囊。但随着深入了解人类的生活,再加上自己的遭遇,他才发现这种窝囊背后,还有着许多无能为力。所以他还在严黄那里学了另一句话: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作最大的努力,其他的就交给老天爷决定。
这些地道的人类生活哲学,对他影响很深远。
海婴对于现实普遍有着极其偏执的理解,他们从不会跳出现实的框架去思考,因而每每遇到不如意的现实,他们就会不自觉地陷入某种消极悲观的情绪之中。只要现实足够强大,就能轻易摧毁他们的意志。如图卡牧带去围剿旅馆的傀儡一样,在变异蝙蝠和火焰弹的双重威胁下,大多数人根本不曾反抗就已把自己的意识排出。
但现在哈葛托不会了,因为他扮演的人类是个不论在如何严酷的现实中也能让自己积极乐观起来的人,他亦从中学会了这一套。他开始懂得如何保持自己的斗心,把目前想不透的事情先搁到一边,然后等待时机成熟再回来处理。
他也意识到这种思维方式为他带来了更强大的精神力量,这简直妙不可言,世界似乎只在一念之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是的,海婴族根本没有必要紧盯着事物的阴暗面顾影自怜,换个角度,任何困境都会有出路。最重要的是,海婴不该再自以为是地认为人类喜欢逃避现实,他们不是逃避,只是换了另一个方向继续往目标进发。长此轻敌,海婴就离灭顶之灾不远了。
他为自己的思考而颤抖,亦为人类有着如此顽强的意志而颤抖。但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因为他找到了与人类长期对抗的精神支柱。他想到了人民广场站里的难民——尽管他们已经被普勒巫剿得干干净净——那一张张彷徨而憔悴的脸孔依然历历在目,但其中到底有多少人对海婴看似噤若寒蝉,实则无时无刻都在伺机而动。
好可怕的敌人!
他猛然在水中倒置身子,展开手脚上的蹼,配合着尾巴掠水,像一支脱弦的箭,直往深处游去。他现在一刻也不想留在海婴的身体里,他需要尽快学会更多人类的智慧,然后把这些东西利用罗建明的大脑刷写技术传播开去。他要让每一名海婴同胞都具备如此富有弹性的意志,而且只有这种意志,才有可能战胜曾在地球上建立先进文明的人类。
他越潜越深,鳃不断在吸取水中的氧,气泡从柔顺的颊毛中不停冒出,延绵数米。但甚少人知道,他们的皮肤也能呼吸,最高能占呼吸总量的十之五六。若此时用显微镜观察他的皮肤,可以看见他的角质层不断吸收着自身边流过的水,然后由皮肤细胞把氧分子从水中分解出来,运送到皮下毛细血管,再源源不断送入动静脉中。
当潜约五十米左右,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凿建在墙壁上的卵房。那儿放置着近三百枚海婴的未授精卵,像一个个橄榄球。是的,他们虽然外形像人,却并非哺乳类动物。严格地说,他们更像是龟蛙蛇蟋一类的变温动物,只要有需要,他们甚至可以冬眠。
他们是有性繁殖,但既可选择透过交配来体内授精,同样可选择由雌性排卵,再经雄性卵体授精。他们对性的生理需求并不像哺乳类动物那般强烈,性对于他们来说更多是繁殖的手段。他们的**官与排泄器官同体,属于较低级别的生理构造,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繁殖,只是从性爱中所获得的感受与哺乳类动物相去甚远。
他看着那些海婴卵,心情略为沉重。那些卵自必然是服役中的雌性海婴在排卵期所产——雌性海婴普遍在十二周岁时就会出现季度性产卵的生理现象,稍早者为十岁,迟也不过十五,与人类女性初潮的时间相仿——但由于制度上规定他们不能在服役期间繁殖,所以那几百枚卵都注定不会有雄性对其授精,最后只能被当作垃圾一样集中处理掉。
他游了过去,用尾端轻轻触碰着那些卵的外壳,能感受到它们对生存的挣扎,换了人类的角度就是在呼救,当然也有些已经毫无生气,俗称死卵。那些求生信号从遍布尾巴末端的异常发达的传入神经末梢传递过来,再沿着脊椎传入中枢神经,并经由大脑解读。如果传递过来的信号足够强烈,他们甚至会不由自主地抽触,就像潘德念看见图卡牧用尾巴扎尸体后脑时所说的那样——“问米”。
所以哈葛托也在抽搐。
从那些信号之中,他仿佛看见了几百名奄奄一息的海婴在向他伸手求救,都是发自生物最原始的本能。对于这一切,哈葛托都无能为力,这里确实不是一个适合孩子生长的地方。海婴对未授精卵的感情远远低于授精卵,而对于授精卵的感情又远远低于破壳而出的孩子,其界限泾渭分明,相比人类爱屋及乌的情感,可谓更接近野兽,甚至比野兽还要野兽。因而对于这些运气不佳的未授精卵,哈葛托也只是稍稍感到极其轻微的同情。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容忍别人侵犯自己的卵。
在大海生活时,对于注定不会授精的卵或死卵,他们有一套类似于人类遗灰撒海的葬礼,就是把卵打破,把卵清和卵黄搅拌成一体,任它们在海水中消散,代表着未出生的孩子的遗体最终成为大海的一分子。但换了人类,则无法理解这种行为,试问哪个女孩会为自己的月经举行葬礼?然而,这种葬礼只适用于大海之中,在蜂巢里的卵恐怕无此福分。只因要将这几百枚卵——将来甚至会更多——统统运到海里,然后逐一敲碎并搅拌清黄,得花费不少人力物力,而且还会存在与人类、宗氏派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短兵相接的风险。
所以,他们会定期以另一种方法处理这一切。哈葛托刚好碰上了这个时间。
约十名海婴自深水处游近。他们一见哈葛托,便以海婴语相互打招呼。在他们交谈期间,周围的水流不断咕噜作响,用人类的耳朵去听,只会觉得是某个顽皮的孩子把吸管插水里吹气玩。
哈葛托在交谈中得知,这些同胞是来处理那数百枚未授精卵的。他们会将其运到在这里工作的人类谈之色变的焚化池中,先用烈火销毁——海婴称之为洗礼——并祈求它们来世不会再出生在阴暗寒冷的海底,再用物质压缩机将残渣像压缩饼一样压成块状物,最后统一弃置在蜂巢底部的弃物区中。那儿是一个偌大的泥石坑,除了废物弃置,还兼用作化粪池,其产生的甲烷又经回收作燃料,是蜂巢内重要的资源循环系统。
但这种处理方法实在极其耗损能源,所以他们也不会随随便便去使用。他们只会等到弃置物达到一程度的时候,才会集中处理。这些弃置物当中,除了海婴的卵,还有就是被认为不听话的人类,然后就是生活垃圾、排泄物等等。所以在弃物区里每一块被压成块状的弃置物,其中都包含了不知是谁的卵和不知是谁的尸体,还有不知是谁的便溺。它们的结局就是在高温泥土里等待自然降解,直到某天弃物区内满溢,他们才会进行一次大规模清理。
看着同胞们开始忙活,哈葛托便离去了。他不想目睹整个过程。如果说砸卵搅拌卵清卵黄的仪式相当于人类的传统葬礼,那么目前蜂巢处理这些卵的方法则相当于人类的天葬。并不是所有人类都能接受天葬,就好比并不是所有海婴都能接受如今的处理方法。
他使劲挥尾掠水,如流星急坠般往深处游去。
(本章完)
第105章 海婴的世界(四)()
其实,若把这里称为水族箱似乎有点不妥。这里的面积足有两个篮球场般大,深逾百米,其容积比传统意义上的“箱”大了不止百倍。但若称之为水族馆,海婴又会觉得自己像是某种为娱乐人类而被圈养的水生物,于感情上难以接受。
据闻当初为了命名这个地方,海婴之间还发起过讨论。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用人类的语言去解读自己生活的地方的名字背后所隐含的意义,实在是愚蠢至极。最后他们决定不再遵从人类语言的隐喻,而只接受字面意思,从此这个地方不管称之为“箱”也好,“馆”也罢,甚至是“池”、“缸”、“瓶”、“罐”也可以,只需在前面加上“水族”二字即可。
反正名字这东西对于海婴来说从来意义不大。比方说他们为孩子取名,大多是以孩子破壳出生时所产生的声音而定。就像哈葛托,他破壳时的声音就是“哈葛托”,或者是“呵卡塔”,管他呢,反正他的父母认为就是这个声音。所以,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的名字,再经音译成人类的语言,那还能有意义才怪。
待哈葛托潜到七十米深时,他已触碰到水底。然而,这里其实是一个高逾三十米的水下建筑的顶层。这个建筑模拟了海婴在深海生活时的居住环境——他们在海床之上,于丘陵、平原、盆地等不同的深海地貌中,寻找硬度足以抵抗水压的土质,再利用异常发达的尾巴和坚硬的喙嘴,凿空中心作为自己的居所——说得文明点就是房子,说得原始些就是巢穴。
建筑的顶部是呈抛物弧状,其中遍布着许许多多的洞口,是这建筑的出入口。这些洞口一般只能容一名成年海婴通过,据闻是为了防止巨型海生物的入侵。钻进洞里,就是蜿蜒迂回的室内通道——站在人类的角度,应该称之为管道。这些通道的直径要比洞口宽,约有一百五十公分,但说到底也不甚宽敞。幸而海婴族群中没有胖子,所以这种尺寸的通道足够容两名海婴并肩而游,蜷缩一下身子便能轻易转身,丝毫不影响日常生活。
沿着通道一直游,会发现四周都凿有许多镂空的球型空间。那就是海婴的居室。而每一居室都会因应居住者的社会地位,相连凿建若干个同样是球型的内室。普通平民是两三个,像哈葛托这样的,会有五至十个,如果是酋长,则会有数十上百个。在物质并不丰富的深海,居室的数量可算是体现海婴族群不同阶级的一项重要象征。
倘若把通道比作枝梗,这些居室无疑就是一串串挂枝的葡萄。对于建筑的整体,海婴为其命名的称谓用汉语勉强音译过来大概念作“拱嘎”,没有别的意思,仅仅是因为凿建时会响起类似的声音。而“拱嘎”内的居室,则称为“拱嘎蚩”或“拱嘎沙”,这多出来的“蚩”和“沙”,就是他们凿建居室和清理余泥的声音。
当然,不同氏族和方言,会有截然不同的称呼。以上称谓仅仅是来自哈葛托所属的听涛氏族的官方语言,如果换了他的姻亲氏族——疾游氏族,则称之为“朵多”,这可能是因为两族所处的海床位置的土质不同的结果。
在海婴语中,有意思的名词可谓凤毛麟角,就连他们的氏族名称,也是依靠人类语言为其意译。比方说听涛氏族,他们的族名原本称为“哗沙”,是根据浪涛拍岸时的声音而来。他们居住的海域较接近陆地的海岸线,每当他们游上海面遥遥相望人类的世界时,总认为滚滚涛声能带着他们对陆地的渴望,直抵他们既不可望亦不即的内陆腹地。这种单纯的向往,最终成为他们氏族名称的核心意义。而疾游氏族的族名应该是“呜隆”,那是他们畅游时水流从身旁划过的声音。当这些再自然不过的声音被不同的海婴用不同的理解经过不同的系统归纳起来,就形成了海婴族群各不相同的语言。这种语言尽管在表达能力方面十分欠缺,但却有着某种近乎天然的自然美。
只是海婴们不曾意识到,这种语言逻辑远远满足不了更深层次的思想发展的需求。而思想一旦发展不起来,则整个文明将没有什么是可以发展的。
穿过通道,哈葛托看见数之不尽的同胞安躺在自家的居室中。他们都是没有意识的躯体,仅剩下某些如呼吸的本能可证明他们还“活着”,若失去别人的照料和基本营养供给,他们早已是一具尸体。这情景哈葛托已不是首次目睹,但不管看过多少次,他总是会不禁想起在木马仪问世之前,这些躯体都只能在沉睡中死去。尽管人类社会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但海婴何尝不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自古以来,像听涛、疾游这样的非贵族氏族,每年都要向宗主氏族冰岩外派至少一千名族人服兵役。在为期五年的兵役中,会有半数以上的同胞被勒令执行扮演人类的任务,其所属氏族的政治地位越低,承担任务的可能则越大。也就是说,每年被派往服兵役的同胞当中,至少会有半数以上是不会再回来——哈葛托还记得有个名不经传的小氏族曾有一年外派的族人最终一个都没有回来——而他们的家人只会得到一些食物补助和一个光荣的称号,幸运的话,或许还能要回一具会呼吸的遗体。
扮演人类之后,哈葛托才知道人类政府也会对牺牲的士兵的家属作一定经济补偿。他们称之为安家费。
安家,多么动听。一个家庭突然失去了一位成员,试问家何以安?他听过太多关于窃脑的悲壮故事,听过有不少前辈曾冒着晒死、渴死、干死的危险,深入大陆腹地执行重要人物的窃脑任务,成功之后还要以他杀的方式来进行自杀,亲手处理掉自己仍活着的遗体。在这些故事的熏陶之下,他早就觉得那些来自大氏族的生活补助是多么不值一提。
但为了全族大业,一些个人牺牲是在所难免。海婴们也明白这个道理。然而,为什么多年来从不曾见过冰岩氏族派遣族人执行窃脑任务?为什么那个光荣的虚名永远要落在小氏族的海婴家庭中?这些问题他们从不曾思考过,直到有天他们摇身一变成为人类,才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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