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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心-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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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细细说来,有条有据,竟像是早早就备好的说词,不等我疑问,就听她话头一转,语声里带了几分哭腔,瞪向我的眼里更藏着几分怨毒:“作孽啊!鄙人原只以为这天降灾祸乃是老天怪罪我们劳作不勤,祭天不诚,哪知竟是那贪官蠹虫做下的好事——并非天灾,实为*!”

    “天灾是天灾,*是*,可不能只听你诽谤胡说,凭证呢?”颜珂见我饶有兴致地与她斡旋,也不催我,招手教侍从搬了桌椅摆在驿站门口,摆出要长谈的架势。

    我推脱不过,只好坐了;哪知她又派侍从端来果品茶水与我吃,颇有些任我胡闹的宠溺之色,倒将我原先正经审问的气势削弱了几分,更像个闲来无事凑热闹的纨绔。

    我心中苦笑,只作不见围观众人眼中的轻视愤懑,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却又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身边一脸淡漠的姜灼,有心在她面前表现一番,于是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由着那曹先敏说话,默默思索着应对之法。

    就听她冷笑一声,抱拳朝天拱了拱手,义正辞严地说道:“先皇圣明,知我湘维地处今河下游,水患频繁,每年到了汛期都要拨下大笔银钱来加固堤坝,因而今河水势凶猛,却少有大祸;到了当今执政,这条先例也不曾更改,若要按着常理,今河之水再翻涌,也越不过那堤坝来——偏生湘维城的太守是个猪油蒙了心的糊涂蛋,不止克扣了修筑堤坝的银钱,还削减工人的工钱,好好的堤坝却只剩个表面功夫,又怎么抵挡得住波涛如怒!”

    她这样头头是道地分析,立即引起了众人的应和,一时间,才刚被压制的情绪又有反弹的趋势。

    “即便你所言非虚,本王倒是要问一句——这湘维城太守贪污银子,又怎么赖到了本王的头上?”推开侍从剥好了要递过来的果子,我知道她说的正题要到了,连忙坐直了身子,等她说下去。

    果然,就见她忽然一指我,咬牙切齿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湘维城太守王瑚,是由你凌王一手提拔的,她贪墨的进项,倒有大半是进了你的口袋!”

    ——王瑚?那是谁?

    还别说,我真就不知道这回事儿……

    邝希晗那七零八落的记忆里,也没太大的印象,为此,我只好偏过头去小声问颜珂:“珂姨,她说的可是真的?”其实我更想问问那王瑚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与邝希晗又是什么关系,只是怕她疑心,便就此按下不提。

    “一派胡言!”颜珂当即反驳道,“那王瑚是什么身份,区区一方太守,也敢肖想与殿下有所缠连?再说,即便那王瑚有心孝敬,以我凌王府的尊贵,哪里看得上这些人贪墨上缴的进项?”

    她这掷地有声的驳斥,听起来有理,仔细品来却委实教人心惊——虽是鄙夷那笼络受贿的勾当,却没有否认那王瑚贪污的事实,也没有澄清凌王府的立场,字里行间竟是透着众品皆下唯我独高的孤傲,若是被有心人一番添油加醋,可讨不到什么便宜——我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复,倒是有些乱了方寸。

    那曹先敏果真没有放过她话中的疏漏,抚掌笑道:“不错,你凌王府是看不上这区区一城,只怕所图谋的是整个天下!”

    她这话字字诛心,若是再不辩解,教人欺侮我这个凌王软弱便也罢了,无端端被套上一个意图篡位的罪名却是万万当不起的。

    “你这顶帽子扣得未免太大……诬告亲王的罪罚有多重,你可知道?”毫不避忌地回视对方,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有威仪些,我抬高了声音质问道,“本王倒是好奇,你一介平民,说是没读过什么书,家里也没人做官,怎么就如此肯定太守王瑚有贪污之嫌?又怎么知道那王瑚的官位是如何得来的?依本王之见,你的谈吐与眼界,可不是普通农妇该有的。”

    “这个……”她大概只以为我会想办法否认自己的野心,辩解受贿之嫌,却没料到我不按规则出牌,转而抓住她话语中的漏洞来质问。

    没有给她思考反击的机会,我示意两边的侍卫立刻上前将她制住;其中一人更是机灵地抽出一块布料迅速堵住了她的嘴巴。

    不顾她激烈的挣扎,我看着因为这变故又开始蠢蠢欲动的人群,努力做出温和亲民的表情,耐心解释道:“诸位且听本王一言。本王知道自己风评不好,诸位有所误解也是难免;但是这今河决堤事关苍生性命,贪墨供奉又事关皇室颜面,本王少不得澄清一二。这人谎话连篇,错漏百出,定是乱臣贼子蓄意挑拨,煽动闹事,诸位若是听信她的谗言上了当,与王府护卫起了冲突,不过是枉送性命,何苦来哉?”

    顿了顿,我侧眸去看姜灼,她正皱着眉头打量那被缚住的曹先敏,神色晦暗难明;我心中一阵失落,又去寻颜珂,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见我看她,便朝着我点点头,以示鼓励——有了她的支持,我这才觉得心中有了几分底气。

    “为了辟清谣言,本王决定出资在今河涝灾波及之地开设粥棚,布施口粮,建造屋舍与学堂,赈济灾民——至于这妖言惑众的小人,本王要将她送去府衙严加盘问,希望你们以她为戒,勿要无事生非,更勿要挑战天家威严!”匆匆说完,我振袖起身,昂首踱步回了驿站;虽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全副心神却都落在身后那些在我说完后鸦雀无声的百姓上,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生怕这番偷换概念的敷衍说辞教人拆穿。

    ——追究到底,我也不敢信誓旦旦地保证那湘维太守的清廉,更不清楚她与凌王府的首尾。

    出银子安抚灾民,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就在我走出十来步即将跨入内院时,只听到稀稀拉拉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本还慷慨激昂着要冲入驿馆的人群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这场声势浩大的闹剧最终草草收场——我一直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僵直的背脊一松,腿脚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斜刺里伸出一双手,稳稳当当地托住了我的手臂;随着惯性,我一头栽进了那人怀里,熟悉的清冷气息教我陡然间松懈了防备,索性将全身的力道都靠在她身上,由着她半扶半抱带着我往房里走——顾不得众目睽睽之下被多少双眼睛看着,只有心中隐秘的甜意悄然发酵,教我情不自禁地纵容这一刻的忘乎所以。

    这段距离只一会儿便走到了,而这短暂的甜蜜也一闪即逝。

    耳边听得颜珂压抑的轻咳,我叹了口气,却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姜灼怀里起身,端端正正地坐回椅子上,等着她发问——我也知道刚才自己的表现着实不像邝希晗本人,她要生疑也是自然,可惜我只图一时意气,却未曾考虑该如何应对,只能见招拆招了。

    “殿下……”颜珂望着我欲言又止,教我心头一颤,不由起了逃避的念头。

    “来人,将那曹先敏带上来。”截住她的话头,我朝着屋外的侍卫扬声吩咐道——眼角的余光扫到颜珂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没有再抓着我不放。

    那曹先敏被侍卫扭送进来,强按着跪倒在地,口中堵着布料,双手反缚在背后,动弹不得,只拿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我,犹自不肯屈服。

    知道聚在驿站外的大部分人都已离开,只剩下几个还不依不挠地守在门外,意图探听些了不得的隐秘,我便制止了侍卫驱赶她们,也不许府衙的官兵随意抓人——若是再激起民愤,那我方才一番声情并茂的表演可就全都白费了。

    带着些许逃过一劫的庆幸,我也没有对她疾言厉色的想法,只是让侍卫关上门,取下她口中的布料;装模作样地端起茶盏,撇着茶沫,只沉下心等着她说话,并不主动发问。

    她的耐心却不如我预料中的好,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她便忍不住哑声问道:“就算你身为亲王,无凭无据的,也不能将我抓来,私设刑堂!”

    “你也知道,本王贵为堂堂亲王,审问一个犯上作乱的平民,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将你活活打死,你又能如何?”轻轻将茶盏搁在手边的几上,我托着下巴,学着邝希晴上朝时的从容架势,不紧不慢说道。

    “你!狗贼!有本事就杀了我!”她怒气冲冲地喊道,似是有意教外边的人听见。

    我摇了摇头,并不因为她的谩骂动怒,只是当着心上人的面教别人这样声讨,到底是不悦。

    “你也不要故意做出这番姿态,本王不吃这套,”看了看紧密的门窗,我也懒得教侍卫再堵住她的嘴,只是冷声警告道,“你背后的主子是谁,又有什么目的,本王知道得一清二楚——若不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你现在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我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诈她一诈,虽然隐约有了怀疑的对象,到底不能肯定;而严刑拷打这种事,我又是决计做不到的,所以也只能用这种小伎俩试探罢了。

    她听我这样说,不在乎地冷笑一声,满脸不屑的样子,眼神却游离了一瞬。

    我正要细问,就听颜珂猛地一掌拍在了扶手上,恨声说道:“你说,是不是邝希晴在背后做的手脚,派人败坏殿下的名声!”

    我制止不及,只好紧紧盯着曹先敏的神色;就见她抿了抿嘴,像是被猜中心思的慌乱,眼中忽的流露出一抹决绝。

    我暗道不好,正要教侍卫拦住她,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姜灼忽然一纵身跃到她身边,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手上一用劲,只听“咔嚓”一声,便将她的关节卸了下来——可惜,为时已晚。

    曹先敏“赫赫”笑着,慢慢侧倒在地上,口中淌下鲜血,混着涎水沾湿了前襟,又滴落在地板上,渐渐汇聚成可怖的一片红色。

    喘息声由轻到重,又变得轻缓,最后了无生息;这变故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待所有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断了气。

第44章 生疑() 
曾经,我一直以为电视里演的那些牙齿里藏毒的杀手死士不过是编剧和导演的虚拟构思,如今真的亲眼目睹,说不震惊那是骗人的。

    呆呆地望着她的尸体,几乎忘了怎么动作,我不敢置信:自己竟然生生逼死了一个人。

    如果不是我将她从人群中揪出来,如果不是我咄咄逼人的盘问,如果不是……可惜人生从来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晚了一步冲上去的姜灼直直地立在那儿,僵硬得像是一具雕塑——是在懊悔没能救下她么?

    因是背对着我,教我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只是看她默默地替曹先敏接回了下巴,抬手合上了她的双眼,随即站回了我身后——有一瞬,我竟觉得她身上弥漫着一股子难言的哀伤,也不知是不是我太多心。

    莫不是在自责?

    ——唉,有什么好自责的呢?

    错的那个,本就不是她……而是我啊。

    “她……死了么?”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我低声问道。

    “服毒自尽。”姜灼并不看我,半垂着眼睛,冷冷地宣告了曹先敏的死亡。

    “来人,去查查她的来历。”颜珂嫌恶地扫了一眼尸体,扬声招来侍从,“把她拖出去……”

    我听出她的未尽之意,似是并不打算给这个意图散播谣言败坏凌王府名声的人好下场,忍不住接过了她的话头:“将她好生葬了吧。”

    颜珂对着那侍从点点头,算是默认了我的安排,转过头看向我时却满脸无奈地叹息:“殿下还是过于心软了。”

    我回以一笑,心里却明白这笑中含了多少苦涩——不过是吩咐人将她的尸体收殓安葬罢了,这丝毫不能掩盖我将她逼死的事实。

    不同于那些当着我的面死去的人,也不同于那些受我牵连而死的人,这一个,算是我害死的吧……可悲的是,相较于前几个惊恐、无措、愧疚等情绪铺天盖地淹没而来,这一刻,我竟然没有太大的感觉。

    或许是有的。

    这种感觉——叫做麻木。

    “珂姨,那王瑚的事……”嗤笑自己不知不觉变得冷漠,我也无心与她争辩,转而问起了之前被打断的问题。

    “殿下切莫听信小人的谗言。”颜珂皱了皱眉头,却是耐心地与我解答,“那湘维太守是延熙三年的进士,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全靠着自己的本事;至于她逢年过节都会备一份薄礼送到凌王府上,倒也不是为了攀附,只是为着府里的侍卫丙六,乃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妹,因此略表心意罢了,”

    ——原来是这层关系。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沾亲带故地,送些薄礼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逾矩。

    “那么,这王瑚究竟有没有贪墨朝廷拨下修筑堤坝的款项?”点了点头,我又问道。

    颜珂有些为难地沉默了片刻,见我一直倔强地盯着她,这才踟蹰着说:“殿下也知道,身为寒门仕女,没有根基,全凭一己之力坐到一城太守之位,少不得要上下打点一番,这银钱的来处嘛,便无从得知了;不过,那王瑚是个明白人,即便贪墨了一些,也是点到为止,绝不会犯下堤坝被冲塌这等大错——依我看,这或许正是那曹先敏背后之人故意设下的圈套啊!”

    “珂姨说得有理。”我朝她微微一笑,表示赞同——心里却不以为然。

    颜珂的暗示非常明显,就差没有指名道姓这事儿是出自我那皇姐邝希晴的手笔;而种种迹象也表明她的确有相当大的嫌疑——可我并不相信。

    一则,邝希晴身为天下之主,万民之御,不会不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今河涝灾,受到牵连的不仅是下游的百姓,为了赈济灾民,安抚流寇,朝廷往往要花上当地税收的数倍代价用来重建城池,恢复人口和经济,而要重新收回这些赋税,至少要三到五年时间——仅仅为了设个圈套来抹黑我的名声,这可不是笔划得来的买卖。

    二是,那曹先敏在听到颜珂点出邝希晴的名字后便义无反顾地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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