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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喜-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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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长史一边核计人数一边咋舌,旁边几个小吏也跟着核对。
一个小吏将所有地方上呈的公文汇总之后道:“只有石湾沟那边没有把人数报上来,其余乡镇都全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内堂顿时安静下来。
沈三老爷感觉众人神色不对,略一思忖,石湾沟这个地名,自己虽然没去过,但是刚到任的时候,还是进行过一些了解的,也看过一些往年的公文和统计数据。
石湾沟顾名思义,地处两座山中间的山坳处,因为有一条山溪在其中穿过,四季不断流,山坳中的土地也较为肥沃,所以渐渐定居了不少种地为生的村民,最后形成了一个中等大小的村落。
这个石湾沟两侧的山并不一样,一侧是高耸峭立的石头山,另一侧则是个较为低矮平缓的丘陵山。石头山上植被稀少人迹罕至,丘陵山却因为正是阳面,植被茂盛物产丰富,所以村中建筑都依着石头山脚的地势而建,田地则都在山溪北面丘陵山的山脚。
考虑到这个问题之后,沈三老爷大致明白了众人的担忧,神色也严峻起来,问:“去石湾沟送信的人回来了么?”
下头一阵混乱地出去查问,很快回禀道:“并没有回来。”
沈三老爷的眉头越发紧皱,此时已经入夜,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复震,考虑片刻之后还是下令道:“派一队官兵骑马赶去石湾沟看看情况。”
程长史深深叹了口气,石湾沟的地势本来就已经是危险因素,偏生村民建房还会开山取石,也不知那座石头山能不能扛过这次的地动。
刚到子时,这个疑问就得到了解答,沈三老爷派出去的一队官兵半路遇到了从石湾沟折返回来的送信衙役,了解情况之后忙以最快的速度将人带了回来。
沈三老爷跟几位幕僚正在后衙商议善后事宜,听得人报赶紧传进来问话。
那衙役一身泥污,双手上更是泥污混着血水,神色呆滞地被架进来,半晌都没想起来行礼,对沈三老爷的问话更像是没听到一般。
“你回回神,大人问你话呢!”与他私下关系不错的官兵见状生怕大人怪罪,赶紧凑过去捅了他一把提醒道。
沈三老爷摆手制止了官兵的动作,叫人扶着他到一旁坐下,连灌了两碗热茶下去,才算是把那人的魂儿给唤回来。
“大人——”衙役醒过神来以后扑通跪到沈三老爷面前,拖着哭腔道,“整个村子都没了,一个都没了——”
屋里一片死寂,大家虽然早就想过这样的可能,但是当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的时候,这种冲击力却是巨大的。
“石头山头整个塌下来,村子都被埋在底下了,我连喊带扒的,一个活人都没找见——”衙役显然又想起白日所见的情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沈三老爷神色沉重地拍拍他的肩头,吩咐人将他带下去好生休息,转身却道:“这次地动发生在白天,按理来说,村里的人应该不可能全都在家,说不定会有上山或是出来买卖东西的人,明天一早就派人过去在周围搜寻一番,并且等等看有没有外出的人回去,将人都先带回城里安置,石湾沟那个地方,以后肯定是不能住了。”
“大人,小娘子到衙门来了。”外头的差役进来道。
沈三老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沈福喜,心里一惊,该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这样想着,脚下三步并作两步急忙出去看个究竟。
沈福喜下午在家陪着赵氏,叫人在院子里用毛毡搭起了两个棚子,又派人去查看家中各处房屋的情况,二进的厢房塌了半边,下人们住的院子里塌了两间耳房。
看来这座宅子的房子建得还都算结实,没有什么偷工减料的情况。
她自己做主给郭辽放了几日假,让他回去照顾一下家中。见沈昕业在书房埋头写信,估计是要送回京城家中的,也没去打扰,到厨下看了一眼,见今日早晨送来的菜肉蛋都还基本完好,便叫人赶紧收拾出来,给赵氏熬了菜粥准备了小菜,又派人给沈昕业送饭。
沈福喜自然也给沈三老爷留了饭菜,但是直等到入夜都还没见回来,估摸着今天怕是要在衙门通宵达旦了。
原本这些事本该是赵氏操心,但赵氏下午一直头晕,晚上吃了安神的药便早早睡下了。
沈福喜想了想,叫人捡了只母鸡炖上,又取鸡肉、虾仁、香蕈等物细细剁了做馅儿,包了几盖帘皮薄馅儿大的细料馉饳,在撇去油的滚开鸡汤里煮开,一个个晶莹剔透的在汤里半浮半沉。
另外取几只碗,将芫荽、香葱等细细剁碎分别装了,再拿上盐、麻油、辣椒油等调味料,叫人拿担子挑了送到衙门给众人宵夜。
担子抬进后堂,桶盖还没打开,香味儿就已经跟勾魂的虫儿一样直往人的鼻子里钻,原本没觉得饿的人这会儿也觉得肚子开始咕噜噜抗议。
沈福喜先拿了个碗,抓了芫荽和香葱末,添了盐、麻油和辣椒油,先舀一勺热汤冲下去,几种调料的味道瞬间被激出来,香气四溢,再添两勺馉饳进去,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阿爹,先吃点东西再忙吧。”沈福喜将盛好的馉饳端给沈三老爷,让其他人也不要客气,吃多少自己去盛。
沈三老爷晚饭就没怎么吃下,这会儿看着碗里热汤热水的不由食指大动,也顾不得烫,猛吃了几口才觉得胃里舒坦不少,放慢速度边吃边问女儿:“你怎么这样晚了还不睡?你阿娘歇下了么?”
“阿娘头晕,大夫看过开了安神的药,早早让她喝下睡了。”沈福喜跟沈三老爷挤在同一张椅子上坐着,“大哥给家里写了信报平安,我给郭先生放了假让他回家,家里一切都好,阿爹不用担心。”
沈三老爷此时已经一碗馉饳下肚,自己上前又盛了一碗,喂女儿吃了几口,见她摇头不要了,自己便稀里呼噜把剩下的连汤带馉饳吃了个干净。
灾后的第一个晚上,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第二天,官兵们从石湾沟附近山上空旷的地方找到十三个村民,又碰到几个从外面赶回去的人,将人全部带回城里。
三百多人的村子,一夕之间就只剩了这么不到二十个人。
如今朝廷的救济还没下来,但是这十几个人别说是财物,连身换洗的衣裳都没有,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被压在一大片碎石的废墟下面。
沈三老爷叫人将他们安置在庙中暂住,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而且庙中还有炊具等物供他们使用。
他原本还想自己掏钱给这些人添置一些衣物,结果好巧不巧,刚吃过午饭,郭骞便带人送了许多半旧的衣物鞋帽过来,甚至还有被褥布匹等物。
“沈大人,这些东西都是郭氏各家各户凑出来的,暂且先给灾民们应急用吧!”
沈三老爷十分高兴,放下手里正忙着的事情,起身拍着郭骞的肩头道:“我今日正在想这件事,谁知道你竟想到了我前头去。”
“大人要忧心的事情太多,自然是要分出个轻重缓急的,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能帮忙的,也只有在这些小事使劲儿了。”
“衣食住行哪一样都不是小事,都得要安排妥当了才能稳定灾后的治安。”
“大人说得极是,如今外头已经有些不大安稳,好在大人想得周到,早早地派了官兵在各处镇守,不然谁知道会出什么样的乱子。”郭骞略有些气愤地说,“如今这样的大灾之下,还有人能起各种龌龊的心思,想着要发国难财,良心简直都让狗吃了。”
“哦?”沈三老爷闻言关切地问,“怎么,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不安分了么?”
“刚才来的路上就看到有人在废墟里挖来挖去,开始还以为是自愿去救人或是找寻死者的青壮,谁知道随后就有两个妇人上去与他吵嚷起来,似乎说那片废墟是那两个妇人的家,她们本来是去想要寻些还能用的东西,翻些衣物被褥出来的,似乎还有首饰什么的压在下面没能及时拿出来,谁知道今日过来就见到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正挖出她们的妆奁翻找,顿时就上去撕扯起来。”
沈三老爷听得认真,点头道:“这果然也是个问题,我先前只想着要防止有人趁乱抢劫店铺之类,却没想到那些坍塌的民宅之中也会有让人觊觎之物,倒是我疏忽了。”
说罢他低头沉思片刻,城中这么多地方,官兵衙役们就都已经难以兼顾了,更何况庆州境内还有许多村镇,那些地方的受损只会更加严重,情况只会更糟。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与郭骞,对方却道:“其实村子反倒是最不用担心的地方,虽然很多村落的房屋简陋损毁严重,但是一来村民大多穷困,家中财物不多;二来村内几乎没有外人,大家都是几辈十几辈的邻居乡亲,互相之间也不大会做这种勾当,所以反倒是城中人多心杂,容易出这种事情。”
沈三老爷受教地点点头,许多庶务果然不可能只凭自己想当然的理解,还是要多多结合当地的现实情况才行。
第89章()
大长公主一行乱党归案之后,陈太后的心情就一直很好,虽然荣亲王的事还是有点介怀,但到底离着山高水远,一时间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喜欢就上。
她心情好的最直接表现便是自我膨胀,觉得自己和儿子当真是天命所归,不是这些作乱的宵小之徒能够都撼动的。
于是这段时间内,陈太后再三插手政事,对朝中人员任命也时有干预。
几位老臣为此大为光火,但如今官家年幼,尚没有形成完全独立的思维,更何况母子连心,到底还是容易受到陈太后的影响,所以朝中官员也都是敢怒而不敢言的居多,只有陈家一系的人对其大拍马屁,甚至还有人上书提议在陈太后的封号前面加上睿贤德显四个字,简直是各种无下限的跪舔。
朝中有些老臣来找沈闳吐槽此事,简直是涕泪俱下,将陈太后说成是褒姒重生,妲己再世,就差往她脸上印上红颜祸水四个字了。
沈闳对此淡定得不行,红颜祸水?开什么玩笑!陈太后若真有褒姒妲己那种本事,当年即便得不到先帝的宠爱,也能得到身为一国之母的起码尊重。可是结果呢?还不是什么都没有,若不是先帝自己作死,这龙椅究竟是谁来坐都还两说呢!
对这么个连争宠都争不明白的女人,这些人也紧张得跟什么事,当真是笑话。
就在京中文武百官闲极无聊庸人自扰的时候,几份八百里急报火速送抵京城,平丰府发生大地震,牵连多地,伤亡多,财物损毁严重。
这个消息犹如一碗清水倒入热油中,顿时让京城炸开了锅。
几乎同时,沈闳也收到了庆州的来信,得知此番地震的中心大概在平丰府及其周边,但是牵连的范围却极广,除了庆州之外,平丰周边的垆州和渌州以及南胜府和青河府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影响,而因为地理位置远近的缘故,其中尤以庆州的程度最严重。
田氏听说青轴发生大规模的地动,忙关切地问家中大小可都平安。
“只有阿赵受了点轻伤,其余人都好好的。”沈闳将信递给她道,“不过人虽然没事,但是这件事若弄不好,难免会给三郎的政绩上抹黑。”
沈闳虽说是想让儿子出去历练,但是计划中却并不包括这么严重的天灾,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田氏看完信扭头见沈闳眉头紧锁,大致也明白他在想什么,安慰道:“三郎虽然有些书蠹之气,但并非不懂变通之人,更何况你还给他安排了两个师爷。这次庆州也不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即便有事也还有平丰府在上头扛着,哪里那么快就压到他头上了。”
“你倒看得通透。”沈闳闻言唇角微勾,笑意却并未入眼,摆弄着白玉的手把件,若有所思道,“我担心的倒不光是这件事……”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让人心里难受。”田氏见他又一副卖关子的模样,抬手推了他一把催促道。
“最近陈氏的手越深越长,朝中已经有许多人对此不满,如今突然发生天灾……朝局怕是又要有所变动了。”沈闳说罢起身道,“眼看要中秋节了,这几日抽空,我陪你回娘家坐坐。”
田氏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肯定是找阿哥有事,不过是拿自己做个借口,点头应道:“我今个儿就打发人去递个消息,看看阿哥什么时候有空,我也有些日子没过去了,阿嫂怕是又要怪我了。”
沈闳微微颔首便放心地出门去了,多年的夫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之后几日,南边的快报日日送抵御前,数字一次比一次让人心惊。
这日该沈闳给小皇帝讲课,他跟着小黄门进入书房的时候,小皇帝正坐在案前发呆。
沈闳将小黄门打发出去,自己放轻脚步上前,越过小皇帝的肩头一看,果然,案上摆着的正是今天刚送来的消息。
平丰府,死亡一万一千二百三十六人,受伤六千零二十八人,坍塌房屋两万余间,牲畜死亡三万余。
庆州,死亡七千五百四十二人,受伤三千三百一十八人,坍塌房屋过万,牲畜死亡万余。
垆州和南胜府死亡人数都在四千上下,受伤在两千之内,房屋坍塌五千有余,牲畜死亡也有三千多头。
渌州和青河府离平丰稍远,受到的波及较小,但是死亡和受伤人数也是以千人计的。
“官家。”沈闳出声打断了小皇帝的神游,上前将案上的东西收拾起来,却并没有直接开始讲课,反倒与小皇帝就这次地动的事情闲聊起来。
小皇帝抿着唇,半晌之后才道:“沂南路发生此等天灾,朕夙夜难寐,每日三省吾身……朕以幼冲,奉承洪业,不能宣流风化,而感逆阴阳,至令百姓罹难,朝野不安。永怀悼叹,若附渊水。咎在朕助不逮……”
“这罪己诏背得不错。”沈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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