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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天择-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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兢兢的样子还真是奇怪。
刘帅没有再理他,他整了整甲胄斗篷,戴好盔帽:“回了!”他摆了摆手,而后指着承远又加了一句:“牛车就撤了吧,给这人备个轿子。”
“回?回哪儿?”承远下意识的问。
刘帅狠狠瞪了他一眼“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承远吐了吐舌头,看来虽说依然没有什么行动自由,但暂且没性命之忧了。
这时那刺史身旁一个黑脸官员——许是个刑名,竟指着被差役们按倒而窝在地上的少数百姓道:“敢问刘帅……这些人……如何处置?”
“使君,匪寇真的与我们无关啊!”被扣押的民众纷纷告饶起来,然而大部分说的却并非官话,承远听得并不真切。一个看起来腿脚不错的汉子刚刚勇于掩护身旁的妇女和孩子,又被几个兵丁围住打得头破血流。在承远看来,无论在什么样的年代,有义而知廉耻者都是比比皆是的。
“统统带回去!严加审问!”刘帅怒声命令。
“只是……只是下官却想,这些人未见得是那低语八字的乱匪。”
好家伙,承远心道:这真叫强将手下无弱兵,不愧是被这刺史调教出的刑名,骨头还蛮硬。
“你说什么!”刘帅猛地扭过了头
承远暗道这官的性子明显有那么点执拗,姓刘的当然明知说那八个字的人早就跑光了。然而眼下人都扣了,事情闹成这样,总不能让刘帅对他们敬个礼,然后说“同志们,大家都是好群众,对不起错怪你们了,感谢你们支持我们的工作。”然后把他们都放了吧?
眼见那官还在支支吾吾,主监的州刺史微一沉吟,说话解围了:“毋言了,想我节帅也没想冤屈好人,把这些“疑犯”带回去,录了口供,真的没有嫌疑再放不迟。”
那刑名连忙称善。
刘大帅看了刺史一眼,他笑纳了这个双方的台阶而没有反驳,神色间却值得玩味。其后各人收拾摊子打道回府,刺史大人拢了一众差人,继续把那匪首剩下的刀子剐完了,一场闹剧,这才收场……
承远倒是体验到了坐轿子的享受。牛车会磕磕绊绊的颠簸,官轿却不会,轿子会随着轿夫的脚步上下摇曳,让人昏昏欲睡,这感觉很奇妙,只怕自己“前世”的豪华轿车也没有这种享受。
细想如今自己面对的形势,他依然是满腹狐疑:中央政府的天监见到夜空中的异象,辨明方位后知会地方,地方官员当然要附会些祥瑞。然而这祥瑞往往是有门道有规矩的,比如祥瑞大都是物、情、境,像这样牵扯到“星宿下凡”那就涉及了人事,难道不犯忌讳吗?
他眯起眼睛回忆起自己所知的那些历史上的“祥瑞”,还是觉得类似的成例实在太少。偏偏这邓州周边乱民四起,刚刚刑场上那被剐的“弥勒”恐怕不是个例,这时搞出这么一出,不怕有后患么?
“若是要这样利用我,”承远闭上眼睛双眉紧锁,继续思索着,“那这幕后之人绝对是个大人物,首先这人要有绝对的自信,并且有打破成例为天下先的气魄。又或是某大人物被些许谶语流言牵扯到了,唯恐为祸己身,所以索性支持这姓刘的搞出这种花样,让居上位者对自己的猜忌消去了。”
胡思乱想了好久,承远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住处,他方一掀门帘,却差点和一人撞了满怀。抬头看去,原来是那天挟持自己的县尉曹正。他身着圆领常服,一直在屋里往复踱步,左手不断搓着袍袖的贴边,显然十分焦急。
“县尉公贵体无恙”承远拱了拱手,他刚才和刘帅对答几句,竟对自己那所谓“胆识”飘飘然起来,面对曹正时没有以下人自居。曹正居然也不以为意,他朝承远点了点头,又回身问那大胡子看门人:
“节帅何在?我今日过午求见不成,本想他兴许来这里察问这小子的举动,现下申时即过,只怕要入了酉时(大约下午17点左右)了。”
“许是晚膳时候已至,节帅用过了饭,兴许就来了,时辰不早了,要不卑职叫后面准备点果腹之物,让他们伺候着曹公……凑合着吃点?”
“不了,我在这里吃东西,若是节帅碰巧进来,太不成话。”
没等承远要坐下,那大胡子却招呼了他一下,承远明白自己随即又要被“请”进那个内室关禁闭了。他赶紧看了一眼站在大门口的曹正求救,对方却把头转到另一边。承远心道:“你这脑袋转得有如狼顾,扭得可够猛的,也不怕闪了大筋。”既然曹正果断的装没看见,也只得悻悻然缩回里屋。他记得几日前刚见面时曹正对自己姓名的承、远二字深有疑虑,此时想起又感到莫名其妙。
曹正说不吃饭,那个大胡子居然也就未给承远准备饭食。
过了约莫三刻,那姓刘的才来。曹正顾不得说废话,抢过去草草行个礼,随即从袖口里掏出个字条模样的东西双手递去。刘某人眯起一对细眼扫视那字条,一张白脸已然微微铁青,转瞬又阴晴不定,一阵绿又一阵白。
“这是什么?何时出现?”
“下官这几日谨遵刘帅之命,叫手下密切注意周边动向,下官亲自查验了内乡县周遭所现种种谣言蛊惑之语,有字条,也有房屋梁柱上的刻字,更甚者还有些童谣谶语。”
刘帅来时已经换了套宽袍的官服,他一撩衣襟缓缓坐下,良久无语。承远扒着门缝,只想看看那究竟是些什么字样,然而毕竟没敢轻易造次。
曹正续道:“这些谶语各不相同,些是什么“权要主母”,什么“悲鸣五鼠”还有什么“钱要破土”云云,下官逮了些乡民,顺着这些头绪摸索下去,终于挖到了根处,即是这字条上之语。”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刘帅的反应,又补充道:“乡民多言,这些谶语和那人只怕有牵连。”说罢指了指里屋承远的位置。
“你出来!”
承远被这一声命令弄得打个激灵,他望着刘帅的一脸惊疑烦躁的表情,缓步而出。
“这上面的东西,可有甚么印象?”
承远低首看去,那字条上龙飞凤舞的写了这么几个字:
乾祐破五威凌吾土(注1)
这分明就与今日午后刑场上听到那八字完全谐音。
承远看着这八个字苦苦思索,心中似乎有一丛微弱的亮光,但这些许光亮却被一团纷乱的罗网挡在面前,使得他无法向那亮处跨出一步。此时他只有更加小心翼翼的尝试着,去揭开那些绞索般的乱麻。浑不知曹正和刘大人看到他那晃神的样子而面面相觑。
谶言中的破五之日和乾坤的乾字有何关联?什么人要来“威凌吾土”?
承远忽然看了一眼曹正,又想起当初他听到自己名字时的反应,忽然心中豁然开朗。
“我x,原来是这样!”
承远只差把这句话喊出来了,他心头一片雪亮,所有的谜团都串了起来。穿越者的眼珠子拼命的转动,他想明白了如下这几个问题:
其一、这是什么时代;二、这大概是哪一年;其三、身旁这位犹若豺虎的刘大人究竟是谁;甚至还有其四:
这个姓刘的大约还能活多久……
按:中古汉语和明清以后的官话差距非常大,相信大家也发现了,作者在第一节中实际将中古汉语近于温州方言,以及中古汉语近客家话这其中两种说法做了结合。而“乾祐破五威凌吾土”以及第2节末尾处的“钱又破土悲鸣我主”这两句话在中古汉语发音中显然未必相似,但作者毕竟不是语言学学者,还请大家原谅。
4 密商()
“究竟想到什么?还不速速回话?”刘帅焦急地催促着混乱思绪中的承远,曹正忙对他轻轻摇头,不愿他扰乱了承远的思路。
承远此时知道,眼前这个发问之人的官职是驻扎在邓州的所谓威胜军节度使,这个人名叫刘晏僧(注1)。
这是什么时代呢?原来当他看到谶言中乾祐二字时,忽然想到:这会不会是个年号呢?
承远大学时主要关注了宋史,唐史也有涉猎,毕业论文题目原本是《五代时期的军事经济与大一统道路之演变》。为什么要说“原本”呢?时间要回到承远本人所谓“意识”时间线的前几年,当时他临近毕业准备论文,而论文指导老师刚刚见到他的开题,就摇了摇头:
“承远啊,一篇本科生的毕业论文顶多就是一万多字,你这个题目是不是太宏伟了?你要论述的究竟是军事经济、还是大一统呢?”
当时的承远稍微想了想,回答说:“我文中军事、经济都算是对论点的基本支撑吧,核心问题,还是大一统。”
老师并没搭腔,而是翻开他的论文开始浏览,没看多少,就再次摇头了:
“小承啊,你对五代的历史史料究竟熟悉不熟悉?有没有把握?论述时的具体史实引述的含糊不清,还有许多牵强的构想……嗯……善于思考是好事,但是请不要在自己的思绪里钻牛犄角尖。”
“我只是觉得,我的逻辑推演绝对是严整的。”承远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自信之语。
论文老师对这个学生还是有些印象的,他记得承远在自己的选修课上是最认真的一个,好问问题,而且问的都在点上,明显是个聪明的孩子。
“这样的逻辑推演是无用的,要知道一个内部逻辑自洽的体系是不够的,好比你设计一座钟表,你把结构想得非常致密,但实际做出来指针却未必会走。你的五代史功底根本不够,也许这个时代留下的史料残缺不全,因此留给你许多拼凑自己主观想法的空间,如果你是因为这点才故意做这个选题,规避那些踏踏实实的考证,那么明显是对自己不够负责任的。”指导老师的表情分明就是一脸的惋惜。
承远了解的学说其实是不少的,当然这也致使他的脑袋里很乱,有如一锅的酱子。再加上如此宏大的题目简直就是“博士论文级别”的,如果过多引述的话,论文的内容篇幅绝对会超标了,而且结构一定会散乱不堪。
但是承远听到老师的评价居然有说他投机取巧的意思,也不由有点恼了。这次论文指导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几乎演变成了师生间的辩论,最终,承远修改了论文题目,他后来东抄西抄的拼凑出一篇纯属垃圾的宋史论文,答辩勉强混了个合格。也许,他还没有走出逆反期吧……
那一次,当他走出教员办公室后,指导老师背地里的最后一句话,他却没有听到:
“也许,这孩子根本不适合学历史。”
穿越后的承远对乾祐二字的印象本来已经很淡了,毕竟时间已经过了一段。然而现在眼中的曹正,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乾祐——承远……琐碎的线索结合之后终于提醒了他,当初曹正以自己姓名为怪,那是因为自己的姓名中,“远”字没有避五代时后汉高祖皇帝刘知远的名讳。“承”则没有避当今圣上刘承佑的名讳……
这两位中原王朝的皇帝实际上共用了一个年号——乾祐
梁唐晋汉周,此时当为后汉了。乾祐破五,那是刘汉覆亡的最后一刻,郭威在壬子年寅月丁卯日宣布改元广顺。换句话说,从改元的第二天正月初五开始,郭威“威凌吾土”。
正是由于承远对这位大周皇帝的无限崇拜——当然,还有对皇帝与英年早逝的柴皇后间的爱情无限向往,使得承远对广顺开国如此印象深刻,以至于乾祐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却有些龙套。
谶言是这位今后的大周皇帝背地里搞的鬼把戏吗?有可能,也许历史上,大周天子郭威对正月初五这个日子拥有什么极为特殊的心灵羁绊。当然,兴许这是所谓的“真正谶语”。也许冥冥中真的会有天意,就好比自己的穿越,自己的“魁星现世”。
眼前的刘晏僧还在等着自己的答复,这些错综复杂、机关算尽外加穿越扯淡的事情根本就无从讲起。承远没有任何法子,也只能有一搭无一搭的敷衍他。
“嗯嗯……所谓乾祐,自然乃是……嗯……乃是我朝之年号。乾祐破五,那是我朝先……(他想说先帝,但忽然想起目前还无法确认刘知远死没死,搞错了那可是死罪。)嗯是我朝自契丹国主手中光复中原,五战定天下,故而威震中原之事,此乃……此乃大吉之……”
刘晏僧果断的质问他:“何言五战?哪来的五战?”
“嗯……高祖晋阳起兵,而后是临汾……”承远回忆着刘知远下山摘桃子的路线,正要继续胡扯下去,忽然曹正大声打断了他:“莫再扯了!这分明是有人暗地里算计,要陷害郭枢密!”
承远吃了一惊:还是这个姓曹的脑子快。
刘晏僧略微细想亦恍然大悟,但穿越过来的承远却分明知道:这把戏九成九就是郭威本人搞出来的,别人纵然想陷害他,又怎么可能预知未来而猜到破五的玄机?
果然刘晏僧急着追问:“谶言中所指破五,又乃何意?”
曹正也摇首而叹:“这个却尚未参透。”
承远检视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暗暗思索此间情事会否和自己的穿越事件扯上关系。如果刘晏僧,或其背后的人认定这里边的干系波谲难测,到时干脆把自己一刀宰了而后息事宁人,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果然刘晏僧看着曹正已然出现了奇妙的想法,他以询问的口气追道:“既然这事情有这样的干系,咱们该当及时禀报郭枢密,免得让朝里的对头们搞出玄虚来么?”
承远忍不住插话了:“万万不可!”身旁的曹正果然也微微点头。
刘晏僧警觉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曹正早就嘱咐下人皆远离此屋,任何人不得入内。
曹正和承远都明白:你刘晏僧如何能确信这八字和郭威毫无干系?如郭威真的有所想法,步了个什么埋伏棋,此时行贸然之举,你刘晏僧日后难道能得保身家性命吗?
“当此之时,”曹正轻抚了一下桌子上的灰尘侃侃而谈,“反而不能将事情闹大。”
“你的意思是,那些乱匪都不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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