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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星天择-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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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大家心存天理王法,速速散去吧。”
下面还以一阵乱哄哄的叫嚷,虽然乍一听来纷乱,却此起彼伏错落有致,什么“法办屠牛贼”,“杀耕牛者死”大致听得明白。
混在人群中的承远心中雪亮:这些人的喊话既不似广场里乱哄哄的吵闹听来只一片嗡嗡声,又不是现代游行中喊出的整齐划一口号,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显然是有人混在里面打了暗号,而后分布其中的几十个人以此方法叫嚣。这样便不会造成为首之一两人被官府当做首恶逮捕,杀鸡儆猴的后果。
回头一看,果然每到后边那和尚悄悄双手合十,叫嚣声即此起彼伏,而到逐渐喊混乱听不出内容时,他便垂手而立,声音也就渐渐消散,等待他下一次的暗号。不知何时,人群中不少手持锄头的乡民,也已经缓缓挤到前面,与持刀的衙役们对峙。
承远知道对于堂上的胡栾者而言,眼下的局势无疑是个考验。
而胡栾者心中却明白,原来事情的缘由是前些日子被下属各县押到州府里的人犯,这些人大都是去年秋后的饥民,他们的余粮在征缴后所剩不多,饥饿中不得不连种子都吃光,也许开春时无法春耕,便将自家的耕牛屠宰吃掉。而后更抛了荒去偷盗别户的耕牛,想是州府里没有及时宣判,从而激起了公愤。再加上开春的天气一直冷得要命,眼见今年的夏粮收缴转眼及至,乡民们焦虑中更易为某些藏在后面的人物趁机鼓动,终于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他清一清嗓子,开始说话,在府衙大堂和中路围墙结构作用下,即便不是扯了脖子叫嚷,听来也十分清晰:
“列位乡亲,你们到底有何冤屈,本官自会做主,然事有先后,须待我将眼前之案审完,再做处理!”
堂下诸人听得此言皆骚动起来,“法办屠牛贼”“勿拖延”的声音再次此起彼伏。
自汉以来,杀耕牛者往往要诉诸刑律,特别是新朝初立该当休养生息时,统治者为了鼓励农耕,判决更加严酷,往往以死罪论处。古人不似现代,没有明晰的个人私有产权自由处置的意识,耕牛不但是农人的生产工具,更有“天下之资”的意味。
如果有盗他人之耕牛屠戮的情况,那么不但在刑制上要追究,道义上更会引起众怒。胡栾者几日前之所以一直拖延尚未问罪,却是觉得这些饥民身处生死之间情有可原,故而拖了几天。几天来,他一直在让司法判官——也就是坐在自己右边这人翻看过往判例,寻找通融的可能性,却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引得这些“造反派”造出今日之事。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邓州府衙门里有内鬼……
刚才打了第一通鼓的原告被告正双双跪在地上,那被告被传唤至此还不甚久,此时见一大群乱民杀声震天的冲进来,已经吓得尿水淋漓,顺着裤子流到膝处。那原告虽然看来年纪尚小,却似乎有些胆量,还在满面不耐烦的等待胡刺史快快开始审理。
啪的一声,胡栾者猛然砸了一下惊堂木,众人的喧闹糟吵才慢慢沉寂下来。
“沈章,”胡栾者望向原告,你说你哥哥分家产不公,本官刚看完了你递上的诉状,既然三年前州府前任已然宣判,驳斥了你的告诉,如今为何还在此纠缠?”
那原告见胡栾者终于说回了自己的案子,连忙回道:“禀刺史公,三年前我年纪尚小,家中大人逝后未留遗嘱,但曾有言:以兄弟一体共持家业为好,然一旦分家,财产须得公平均分。此事有邻里作证,绝非戏言。然而事后资财皆被吾兄沈言独自把持,我心中不服,才要分家。谁想他借机将大头留给自己,却给我些残羹冷炙,这家分的不公,还望刺史公明察。”
堂下的承远心中一急:“这种案子属于多年前的陈年老账,不但很难说清楚,而且必须细查三年前的案底,再加上原告所说的父亲临终之言,还要传唤证人,简直就是供胡栾者使缓兵之计的绝佳机会,刚刚原告的那些说法诉状里不会没有,你却又让他赘述一遍,显然在拖延,看来拖到团练使带人赶到大开杀戒,那是毫无问题了。”这时胡栾者身旁那个都虞候郑茂却微微吁了口气。
正在心中暗自盘算,承远忽然一愣;“沈章?沈言?这两个名字怎么听来如此熟悉?
“沈言,你怎么个说法?”
“草民回禀刺史公,三年前之分家确为我所操持,身为长房,理当如此。所谓长兄若父,草民的分法绝对公平!两家财产完全均等!三年前草民的供词尚在案底之中,望刺史公明察。”
胡栾者在身旁那司判身边耳语几句,那判官却没有言语,只是点点头唉声叹气了一声就要急步而去。
郑茂心中不悦,忍不住从门口抢到那判官身旁,扯着他袖子小声道:“史判官,着的哪门子急?你要慢慢的走,三年前的文书压在仓底甚难找到,多拖些时候也说得过去。”
那判官摇摇头,又看了一眼胡栾者转身而去。
邓茂待要询问刺史,胡栾者却并不答话,而是沉吟半晌后朗声问道:“沈章,你说有邻人作证财产必须均分,其人何在?”
堂下的乡民们知道刺史要传唤证人拖延时间,纷纷鼓噪起来,几个持刀的衙役连忙向前逼近了几步,制止他们伺机冲上来。霎时间“叮铛”之声四起,却是锄头与刀剑相交的声音。不过这些衙役也怕造成大的混乱致刺史被挟持,因此未敢有杀伤之举。
“证人乃是草民所居处东边街口的徐寡妇,原本在外面候着,想是被方才的混乱冲到左近不远,刺史公可派人在府衙门外寻找,兴许现在又在那里等候。”
胡栾者摆了摆手,仪门外早被冲乱的衙役们只好维持着四散分布的状态,东一个西一个的喊道:“传证人徐氏。”
众人听到证人原来就在门外,连忙要让出一条通道,不少不识趣的人依旧喊着“屠牛者死”之类的口号。承远四下张望寻找打暗号的那个和尚,那人却忽然消失了,也不知是借机溜走了,还是混入了人群中的另一个位置。那僧人灰衣灰帽,躲在乡民之中还真不易察觉。
随即一个微胖的妇人缓缓而入。堂上的胡栾者细细观察,这徐寡妇容貌平常,身影端正,也没有和沈家兄弟中任何一人有眉来眼去的目光交汇。
那寡妇行了个礼方要言语,胡栾者却打断她道:“不必多礼,沈家老翁逝前遗言根本无需作证,本官只问你一句,沈家兄弟二人分家后,谁的经营更加得力些?”
那妇人道:“回刺史公,人所周知,原告沈章为弟,虽然分家时成年不久,却更加勤奋些,也没有什么挥霍。”
胡栾者微微点头,随即望向当事二人,露出询问之意,原告沈章慨然点了点头,哥哥沈言本想要张口,却又放弃了,显然两人并无异议。
胡栾者正要继续问下去,众人目光忽然都转向大堂后门,却是那史判官已经拿着案底匆匆赶回,邓茂见他来的如此之快,不由得满脸埋怨,他白了史判官一眼,便接过案书翻开页来。
这一看立时便大吃一惊,这明明并非三年前的分家案证词,而是那屠牛案的案底。
正要叫史判官回去再找,胡栾者却忽然击了一下惊堂木,说出一句令邓茂、承远、堂下众人皆大吃一惊的话来:
“沈家分家产一案,无需案卷证词,一语可断!”
11 宣判(第一堂)()
天灰蒙蒙的,雪虽然早就停了,太阳却依然藏在阴云后面,只隐约见到乌突突的云层中微有一片灰白,才让行人们得以确认大概的时辰。
几队兵在麦田里艰难地行进,旁边则是农人跪在积雪里,向兵队的长官号哭:
“长官不要踏啊,求求你,不要踏草民的田啊!”
为首者是一位长着死鱼眼的军官,手持马鞭不断挥舞:
“闪开!快给我闪开!”
军官的马术并不甚佳,拦截他的农民只有三个,他却完全绕不过去。
其实这人倒并非缘于性格高傲才死活不愿下马,而是他腰身腿脚俱短,站在地上便要矮常人一头。反之若骑在马上圆睁两只死鱼眼睛,才显出些威风凛凛之姿,故而也就“恋栈马背”了。这个人正是是邓州团练使蒋习捷。
今早正赶上节度副使带威胜军牙土各军野外操演,城里武装力量忽然空虚,这才让闹事的乡民们钻了个空子。节度使府何时出城“拉练“,照常理来讲是军中的机密,怎么会让闹事的人事先知情了呢?
蒋习捷百思不得其解。
团练使所辖的这班土兵乃是军中的“下等人”,连基层军官也大都不服甲胄,少数人身着以方寸丁固定,叠至寸许厚的纸甲,这种东西防御远处偶尔飞过的流矢还有些作用,面对近身刀矛的砍杀攒刺却是无益的,若是遇到骑兵冲击的击杀时,士兵们也就只有一个下场——透心凉。没有军靴,只有赤脚而着的草鞋,比起刘晏僧的精锐衙兵,他们只是些暂时扔下锄头的农民,换而言之,当需要弹压城里闹事的民众时,面对农民的其实也是些农民。
距离城里还有将近十五里地,蒋习捷自作聪明的下令全军横穿民田。自以为可以抄些近道,却没有想到:这麦田里积雪甚厚,不便行进,如此一来速度反而更慢了。
“长官,不能这样!国法犹在啊。若毁了田间作物,朝廷也要治你的罪啊!”
“你说什么?敢再说一遍?”
蒋习捷的死鱼眼睛瞪成了死牛眼,在他看来,这些人的胆子真要贴到天上去了。
“都给我让开!这是城里的紧急军务,依节度使衙门之制,可以从权,再要无理阻挠我执行公务,尔等各个皆不得好死!”
“长官,小人一家只剩这半亩薄田,现今入了二月,马上便要到青黄不接之时了,若连这点庄稼都不能保全,待六月收缴两税夏粮之时,我一家如何活命呀?”
蒋习捷转过头去,士兵们已经有些乱了起来,他们穿着草鞋,更有少数打着赤脚,若继续被阻在雪地里不得行动,只怕双足冻伤而人心浮动。当下再不犹豫,“唰”的一声拔出腰间配剑,就要向那乡民肩头砍去。
忽听一声大喊:“团练使莫急!剑下留人!”
一阵急迫的马蹄声由远而至,蒋习捷抬头看去,却是曹正一乘马飞驰而来。
曹正到田埂上拉住了马,随之翻身而下,他累得气喘如牛,马下这几步走已完全丢了官仪。
“曹县尉不速速回县里理事,到此何干?”
“方才正要拜别节帅回去县里,节帅却教我带个信来迎你,我料定团练此刻必然惶急,怕你作欠妥之事,这才急着赶来。”
“哼,县尉此言倒不大客气啊?何为不妥?”
曹正早知道蒋习捷性子急躁,又不爱动脑子,事急之下一定要闹出些事端来,看看情况果不其然,不由白了他一眼道:
“蒋团练赶到府衙,准备作何处置?”
“副使已经给了我手令,遇此现行的反乱,当然要从权处置,到时我领兵到了城里,有敢顽抗者一概当场诛却,首恶者枭首,从者皆关押起来,还能怎么办?”
曹正又捣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听到这话不由大摇其头:
“万万不可!”
“为何?”
“这个先不消说,你带兵践踏民田,要置节帅于何地?”
“事有从权!刚不是说了!”
“即便处置城里反民须得从权,眼前这几个农人却犯何罪?这又是从了谁的权?杀伤了人命,究竟是给你手令的副使抵罪?还是你来抵罪?”
曹正一口气扔过来一大堆问号,蒋习捷一时语塞。曹正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你可知冲击州府的人众是谁唆使的?”
蒋习捷像个傻子一样的愣了下来,曹正看了眼左右,探过身子,在他耳边小声言语几句。
蒋这一听立刻大惊:“居然有这等事情,那你说怎么办?”
曹正迅速的掏出一张节度使衙门的公文,哗啦一声展开递给蒋习捷:
“节使的手令,这几队兵暂时归我节制,我这就跟着你一齐进城。”
不等蒋习捷缓过神来,他已经翻身上马:
“前队统领,速派你身边两个能书算的杂胥,给几位老乡估个损失,签押后报到府里申报,以折却夏收之征缴。其余人等听我的口令:前队变后队顺来路折回官道,再速速赶往邓州城内!”
蒋习捷知道曹正表面上是内乡县县尉,实则是被朝廷强制调离的刘晏僧亲信,县里的刑狱司法公务虽是曹正主管,但随时交给后补协理,倒也没出过乱子,反正吏部的考核也都是刘晏僧上报的时候说了算。于是便容那军官报声“得令”,一队人马长龙般浩荡而去。
邓州府衙内,局势依然剑拔弩张。
胡栾者的一句话,令这府衙中诸般人等几家欢喜几家愁。郑茂听来如同晴天霹雳,大惑不解。持刀的衙役们则又加了一份警惕,民众们也十分惊奇,不知道胡刺史的葫芦里究竟卖些什么药。
承远却是喜忧参半:刺史决定放弃拖延,快速的断第一个案子,虽然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却显然要尽快在团练使兵到前解决问题,此其喜也。然而这种做法却为胡栾者自己增添了风险,如果他在接下来的屠牛案中处置失当,那么也就有了被劫持的风险,他暗暗将自己代换到胡的位置上换位考虑,实在感到如履薄冰。
承远对胡这个人是有些好感的,只希望自己能帮他些什么,而眼下却无能为力。
沈家兄弟此时则是一脸紧张,等待着堂官的判决。
“沈章,多年来你一直对前任之判不服,然则时过境迁,事情面目早就难以分辨,本官公务繁忙,难道还真的去给你们两家一一核查清点?”
沈言听他话里之意,似乎要驳回沈章之诉,连忙叩首道:“刺史公明见!刺史公明见啊!”
“沈言,你说当初你主持的分家十分公平,两人各占一半,本官无法核实,也就信你了。”
一旁的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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