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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望族-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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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娘含泪对女儿说道:“小四乖乖,在这里玩玩,我上街给你买好吃的。”
小四拉着母亲的衣襟,哭哭啼啼不让王大娘走,看到这似曾相识一幕的云姐也哭了。
最终王大娘硬起心肠,将女儿往外一推,头也不回的去了。
关上门,高牙婆的闺女把哭闹的小四扯进屋里,拿出点心果子来又哄又吓。高牙婆留杨老太太吃饭,准备给她二两谢银。
谁也没注意到,街口有个男人正在观察她们……
可怜做好事的沈侃分心二顾,家里给沈沛薇出馊主意,外头苦心筹划着营救云姐。
因为明代人口买卖十分常见,甚至变得十分猖獗,所以显得很棘手。
一来穷人家迫于生存的压力,不得不狠心卖儿卖女。
二来明朝中叶以后,经济发达,沉溺于享乐的有钱人需要奴仆伺候,以及为了纵情享乐,直接促使人口买卖市场的急剧扩大。
不但为奴为婢的人口多了,也使得买幼女当娼…妓的人数曾几何增长。
三是人口买卖的利润太高,前文提到的养瘦马,这样巨大的利益自然趋势越来越多的人成了人口贩子。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明代律法对人口买卖行为的纵容,惩戒的力度远远低于唐代。
其实大明律里明文规定,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买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留三千里。
在明朝,平民因犯重罪,官员因谋逆,全家人都会被株连成为贱籍,而身为平民的父母也有权卖掉儿女,不过一般卖身契都会写得很隐蔽比如说成嫁女儿,俗称“婚书”。
平民也可以自己卖自己,也就是某个人中了举,很多人跑来投靠为仆。
沈侃针对的就是这条律法,苦于官府对此早习以为常,想云姐的全家人一致同意,所以他一个外人去告状根本没用,白白花钱,于是便另外设计用的小四。
这几天他派人经过多方打听,打听到有个王大娘要卖幼女,而恰好王大娘的娘家姓沈,大家同是苏南人,按理说应该或多或少与沈家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
反正没有亲戚关系也得套上亲戚关系,如此小四身上留着吴兴沈氏的血液,也就是说,小四是不能被买卖的良人。
即使如此,一纸状告也并不一定有用,毕竟王大娘已经签了卖身契,云姐姓王而不是姓沈。
不过没关系,对付坏人就要比他们更坏。
…………
柯老爷正在与刚到的裴知县说话,原因有二,一个是朝廷的公事,谈论都察院毛文申上奏,皇帝允行的申明宪刚八事:禁酷刑,慎举劾,革骚扰,惩势豪,省繁文,明职守,正士风,备两造。
士林为此颇为振奋,公认为皇帝结束了旷日持久的大礼仪之争后,又要重振国政了。
第二件事是阳明先生的弟子,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艮去世。
对于这位一生坚持布衣传道,终身不仕,甚至还叫五个儿子皆不得科举的一代宗师,哪怕理想不同,时下的读书人也都非常敬佩他的为人,深为惋惜。
正聊着,就见沈嘉谟怒气冲冲的大步走进来,二人很惊讶,起身作势相迎。
“见过二位仁兄。”沈嘉谟面无表情的拱拱手。
“沈兄请坐,看茶。”柯老爷也神色淡淡的说道。
裴知县有些无奈,好友间怎么成了这样子?大抵根源都在越来越变得执拗的沈嘉谟身上。
大家坐下后,先饮了口茶,算是礼毕。裴知县问道:“沈兄面上有不豫之色,请问为何?”
沈嘉谟叹道:“家丑难言,说出来令人几欲羞死。”
柯老爷吃惊的道:“什么难言之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沈嘉谟对他就没什么好态度了,冷哼一声,“当日你请出裴兄来说亲,我因你我两家礼犯嫌疑,婉言谢绝也就罢了。谁知你那令郎总丢不下小女,此后百般勾诱。亏了你柯家还号称诗礼,敢问你家令郎坏我沈家的门风,可有这个礼啊?”
柯老爷大惊道:“有这等事?我家畜生竟勾诱你家令媛?请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在什么地方?是襟兄亲眼所见,还是耳闻的?”
裴知县听了,纳闷的道:“这些日子明明文登在县里考试,你女儿也是大门不出的闺秀,怎么可能碰上?”
“怎么不可能。”沈嘉谟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就是老柯大寿的第二天,在他家书房里做的勾当。”
“还有此事?”裴知县这下子真吃惊了,转而看向柯老爷。
谁知柯老爷却哈哈大笑道:“襟兄此言差矣!第二天,小弟一早带了犬子出去谢客一整天,当时他并不在家,何来引诱的侄女?”
沈嘉谟见他不认账,顿时怒道:“你说你儿子不在家,那你看看这上面是不是他的笔迹?我大老远的跑来,难道还能冤枉你儿子不成?”
“有凭据?”知子莫若父的柯老爷心中犯疑了,当着裴知县的面,假装动了怒,说道:“快把东西给我看,这该死的小畜生。”
“拿去。”沈嘉谟一挥手。
柯老爷接过来一瞧,果然是文登的笔迹,不但是一首暧昧的诗,又有儿子的名讳,不由得暗暗叫苦。心说当日他随我出门谢客,没有离开过我身边呀!而这孩子一腔痴心写的东西,因何又落在了侄女手中?
“事有可疑,待我将文登唤来,咱们当面一质,自见分晓。”
柯老爷缓缓说道,又对沈嘉谟说道:“襟兄不要急躁,这确实是小儿的笔迹,不知他何时所做,我想单凭这一首诗,未必就是他勾诱你家姑娘。”
“你别一心护短了。”沈嘉谟冷笑起来,“幸好裴兄也算当事人,深知内情,这证据你休想赖掉。我女儿败坏家风,少不得我回去将她处死,以免家丑外扬,而你儿子败坏我沈家清誉,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
“唉!”
柯老爷看了眼对他表示爱莫能助的裴知县,晓得此事没法善了了。
面对好友的压力和柯家的名声,柯老爷也只有硬着头皮说道:“咱们马上当面问他,这诗若不是为令嫒所做,那此事便一笔勾销;如果真是为侄女作的,那老夫也定然要追究勾引情由,背着父母,我亦不能饶了那无耻孽畜。大不了我舍一个儿子,你舍一个女儿,两下扯直?你看行吗?”
沈嘉谟冷哼道:“你哄三岁小儿的话,谁来信你!”
“我说得句句实话,怎说是哄你?”柯老爷不免急了。
沈嘉谟仰天大笑三声,“咱们都晓得此诗分明是他为我女儿作的,你说叫他来当面对质,到时他抵赖不认,甚或撒谎说是给别的女人写的,我又不能用大刑逼他,岂不是因你儿子一句谎话而白白舍了我一个女儿?你这番话不是拿我当成了呆子?”
受了讥讽,柯老爷脸上挂不住了,也怒道:“你尽管放心,果然是我家畜生做的,不怕他不招认!他想抵赖?我岂能没有家法处治他么?”
第0078章 何地埋香()
柯老爷和沈老爷你一句我一句的辩论没完没了,裴知县渐渐感到不耐烦,开口道:“二位年兄别争执了,听兄弟一言。”
二人同时不说了,然后异口同声的说道:“请教。”
裴知县笑了一笑,说道:“先请将锦笺与我一观。”
沈嘉谟便将东西递给了他,裴知县看完后,心下了然,心说此诗名为玉人来,果然是因柯文登与沈家侄女的姻缘不成,日思夜想下所作,而观此诗绝非是故意勾诱,并私下里赠与的表记。奈何他沈兄越老越执拗,有理也说不通呀。
想起昨晚一位年轻人的苦苦请求,裴知县又眼见为实,所以马上打定了主意,“若不帮着略施小计予以成全,这么好的一对有情人怕不要遗恨千秋了,即使我要担些骂名。”
县衙。
吴淞临上课前,对姐姐说道:“昨夜沈侃沈哥哥来了,求我要面见姨父呢。”
“为何?”吴紫仙问道。
“我也不知。”吴淞摇头,接着兴奋的道:“我故意难为他,说兄长要见我姨父不难,但必须先作一首诗词。”
吴紫仙奇怪的道:“你要人家的诗词做什么?”
“给你看呀,姐姐不是说他很有才华嘛?”吴淞笑嘻嘻的。
“呸!”吴紫仙无语了,“他有才无才与我何干?”
吴淞吐吐舌头,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转身就跑,“你要不想看,那就一把火烧了吧。”
望着弟弟的背影,吴紫仙很是无奈,伸手将白纸拿了起来,红玉见状悄悄的凑过头去……
“匆匆哪来诗意?因前日读宋代一首沁园春,读到青冢琵琶,穹庐笳拍,未比渠侬泪万行。二十载,竟何时委玉,何地埋香?不禁令我想起同样的背景,同样的遭遇,同样的面对国破家亡,满城皆是誓死不降的百姓,几日后,尸体遍布,秽不可闻,同样一无名女子临终前咬破手指,以鲜血在墙上题诗,‘寄语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真是的,什么诗词不好提,非要说这个。”红玉皱眉说道。
“寄语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吴紫仙却异常动容,“惭愧,如此刚烈之言我竟不知……”
红玉见状便问道:“小姐,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紫仙随口念道:“流水断桥,坏壁琵琶,一曲韦娘。记宰相开元,弄权疮痏,全家骆谷,追骑仓皇。彩凤随鸦,琼奴失意,可似人间白面郎。知他是:燕南牧马,塞北驱羊。
啼痕自诉衷肠,尚把笔低徊愧下堂。叹国手无棋,危涂何策,书窗如梦,世路方长。青冢琵琶,穹庐笳拍,未比渠侬泪万行。二十载,竟何时委玉,何地埋香。
这首沁园春说的是元兵南下时的禽兽行径,处处见血泪,亦处处含哀情,每每令人思之那时的凄惨情境,久久难以释怀。好在高祖皇帝率领汉人军民驱逐鞑虏,光复中原,不然你我都还是亡国奴哩。”
红玉不以为然的道:“我大明立国这么多年,元蒙早已成昨日黄花,为何他一个年轻人还是念念不忘呢?哎呀!莫非他担心我大明重蹈覆辙?”
“肯定是了。”吴紫仙点点头,“虽然我不明他指的是哪个朝代,但现如今鞑靼人卷土重来,我大明却到处歌舞升平,连倭寇尚且无可奈何,他的担心并非是在杞人忧天,难道要等再次国破家灭,有忠烈女子写出此等寄语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的绝句来,再让后人思之喟然长叹么?”
好半响,红玉舒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如此,倒是小看了人家。”
“嗯。”吴紫仙额首。
沈侃写的乃是明末时期发生的真实记载,最令他记忆犹新的诗句,因知道历史走向,属于有感而发。
没有让主仆二人感到突兀和不可理喻,原来在去年,鞑靼大汗俺答派遣使者到大同边镇阳和堡请求通贡互市,朝廷因鞑靼人日益强大,不许。
这给了俺答以借口,当年分兵几路侵犯边镇,小小得逞后便退兵了,意在恐吓,然后又派了使者去大同,再次要求通贡互市。
没想到大同巡抚忧心守土不力,把人给扣押住,谎称用计擒获的,下令将一行人全部斩杀于闹市。
此举自然激化了矛盾,给了俺答最好的复仇借口。今年二月,俺答纠集了鞑靼各部,加上山西叛将高怀智,李天章的兵马,总共数万人,一举攻占了朔州,又短短时间内攻破雁门关,率兵进抵广武,兵峰直指重镇太原城。
据说俺答的精兵弄上了铁浮屠,骑士战马皆全身铠甲,人人悍不畏死,这使得各地官军望而畏惧,不敢交战。
鞑靼人在山西如入无人之境的消息,现在传到了江南,这也是朝廷紧急下旨的原因,用意是叫各地乡绅踊跃捐钱捐物。
所以听到北方异族犯境,一时间生灵涂炭,不管是吴紫仙还是红玉都认为沈侃的忧心理所当然,谁让自秦汉以来,北方游牧民族就是汉民族永远也挥之不去的的最大噩梦。
在这时代你要在街上说北方有什么可担心的?保证所有人都会视你为白痴。
这边裴知县说道:“柯兄,你就把令郎叫出来,到时二位谁也别开口,待我仔细的审问他一番。先说好了,哪个搅乱堂规,我可要罚他三大碗冷水。”
这话说得二人笑了起来,柯老爷笑道:“好啊,你竟将我们当成了衙役,也罢了。如果长官问得不明白,也要加倍罚喝六大碗冷水才行。”
“那是自然。”裴知县笑道,“赶紧叫文登出来吧。”
这时候,柯文登还在书房里长吁短叹呢。当日父亲大寿,他和玉人在内堂见上了一面,无奈人多嘴杂,无法交谈,好在彼此眉目传情,后来又听见父母要留玉人住几天,那时的心情甭提多么畅快!
满心指望能够单独见一见,当面谈一谈思慕之心,假如表妹能怜惜自己痴情,回去说服父母同意婚事也未可知。
当然这都是柯文登单方面的痴想,沈沛薇虽然对他很有好感,但就算真的面对面,也顶多交谈一番,绝对不会往这方面聊,更不会无媒私订。
乃至看到了书房里的那首“玉人来”,也不过是以才怜才而已。事实上柯文登总共作了四首“玉人来”,分别是春夏秋冬,那锦笺上的是夏。
柯文登一片痴心,因沈嘉谟拒绝,导致他无限愁肠,苦于无法对人倾诉,便以“玉人来”为题,作了四首七绝,而诗中对知情者来说应该是寓意于沈沛薇,但关键的是古人喜欢隐而不露,并未直接浅白的点出玉人的名字。
他想得挺美,不料第二天随父亲出门谢客一天,晚上回来,才得知佳人已经被沈嘉谟给逼回家了。
当时他失魂落魄的返回书房,闷闷坐着,随手想拿起放在案头的诗来看看,以消解郁闷,结果没了锦笺的踪影。
到处都找不到,把书童叫来,他问道:“我不在家,可有人来书房了么?”
当时跑出去玩耍的书童摇头回答道:“没有。”
柯文登不好叫他去找,心情更加抑郁了,长叹一声:“表妹!你我无缘至此,连为你而作的一首诗,也能被人窃去,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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