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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天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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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走失的鹅() 
第九章:走失的鹅

    第二日醒来时,堂兄谢尚已经离开了,谢安揉着眼睛,看天光约莫是中午。【 】

    他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摸遍了所有的书,也没有发生昨晚那种能进入冥想世界里的蓬莱书籍。

    这个世界里有蓬莱典籍这种开挂的事物,想来自己昨晚能够接触到那个世界也并非偶然,只要再一次触到拥有神力的典籍,就能进入了蓬莱阁里看看了吧?

    而且谢尚说,能力者才能去往蓬莱阁。

    在这个时代证明自己的能力,那么就应该是九品三榜上的排名。

    自己昨晚所见冥想世界里门上所写‘图书借阅证’这种东西,或许跟九品排名有关。

    他又转了一圈书房,发现原来还有二层楼阁,去往二层楼阁处有一道门,门无法推开。门上有字,如画符般潦草,是草书。

    谢安前世接触过草书,但仅仅只是入门,将字认出来就自我满足了,本来嘛,他的专业和爱好本是绘画。

    “背面后一字,破其字方能入,这一字是为父玄修十年功力而就。”

    应该是伯父谢鲲留给儿子谢尚的,楼上大概就是谢氏收藏蓬莱复录典籍之处,堂兄谢尚已在进行三次抄录,看来他早已破除。

    是个什么字呢?

    而且破字,到底是个什么破法?

    他本欲上前伸手去揭开字帖,却发现自己……不够高。

    好吧,来日方长!谢安揉着饿瘪的肚子,决定留多点时间让自己去消化这么多信息量,书法非一日而就之功,自己能入弱鱼池还得全靠前世书法基础打底呢。

    而且在长辈口中,与他差不多年纪能入弱鱼池的大有人在。

    看来书法这事,没有金手指可言,唯有天赋与努力才能证道。

    大白天终于可以好好观察下家中的境况了,典型的江南宅院,只是不如后世园林那般美轮美奂,但也别具意趣。

    书阁名叫濯缨阁,阁旁有一水潭,枯荷孤立浮藻,潭边有一挂着挡风竹帘的亭子,名叫沧浪亭,两者之名皆取自屈原《渔父》中的“沧浪水之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江南宅院于四季变幻各有其美丽的特点,比如冬日,梅花就是最好的装饰。

    永嘉元年先帝司马睿与王导司徒渡江,算一算时间谢氏在建康经营也有近十多年了,这宅院虽不豪华,也算清心雅致。

    起来第一件事当然是清洁与方便,方便的问题就不多说,反正就是一个苦字,偷偷拿几张纸方便也心中有愧,毕竟纸张贵啊!

    清洁牙齿是用盐,不过亏得他在剡县时候求着大哥用制笔的兔毛扎了个小毛刷,权当牙刷,居家旅行出门必备。

    冬天冷,唤来仆人烧热水洗澡,换洗一新。

    仆人都是北方流民,多为依附谢家的佃户家眷,说到佃户,北方士族来到江东后会占山划地,然后收留流民为族中佃户。

    佃户是不卖身的,定期交租即可。

    不过谢家还有军户,军户相当于卖身军府,一有战争就得上阵,而且还是世袭的,现在无战事,军户在宅府中多干重活或当随行护卫。

    谢安从家仆口中知晓,大哥谢奕刚送走孔严,两位老友胡侃了一夜。

    谢父在吏部处理公务,谢尚出门会友,谢父的两位后宫在厨房帮忙腌肉。

    谢安和谢奕是由孙氏所生,且是正妻。

    孙氏过世之后,谢父将生下四弟的焦氏纳为妾侍,但因焦氏出身,并没有扶正。

    二哥谢据的母亲是妾侍周氏,周氏是天师道信徒,每月大半时间是在道观里静修,这次二哥携妻出门也是去了她那儿。

    在厨房腌肉的是庄氏与辜氏。

    庄氏是服侍谢父多年的婢子,辜氏是北方流民的女儿被卖做乐伎,后被谢父救下成了家伎。

    看来阿爹的后宫挺丰富和谐的,谢安不由感叹。

    江东地区小雪节气腌菜、大雪腌肉,现在大雪刚至,天冷时分正好忙活这些,庄氏是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相斯文且和善。

    这年头的人都吃两顿饭,上午一顿,傍晚一顿,现在是中午,厨房里还有早上特意给小郎留的甘薯饭,配饭的是逐夷拌小菜,逐夷是数种鱼肠所制的酱,十分美味。

    还有一笼裂纹蒸饼,蘸着桂花糖吃,又软又香。

    庄氏见谢安有些咳嗽,取出秋梨膏给他冲了杯水润喉,膏中不但有梨还有姜、罗汉果,是止咳润肺的良药。

    谢安吃得满足,虽然古代生活水平不算发达,但只要有食材和一双巧手,再平常的食物也会做得好吃。

    见厨房前有块地,庄氏说这地是用来种草药的。

    “庄姨还会用药?”谢安问。

    庄氏被他这一声庄姨叫得浑身舒爽,笑容都多了几分,“从前娘家是开药铺的,闲来无事就在家中种些,打发时日了。”

    辜氏是乐伎出生,二十多岁,小家碧玉的样貌,说话也怯怯小声,这会儿正抱着一个小罐,从里面捡出一颗青梅放到谢安口中。

    她小小声说,“腌了小半年了,对嗓子好。”

    一番相处后,谢安断定,这两位小妈应是好相处的,庄氏多管厨房膳食,辜氏则帮忙打下手,而且她性情好,长得又娇美,深受谢父宠爱。

    如今就剩下那位生了四弟的焦氏了。

    一番旁敲侧击后,谢安发觉大家都对焦氏避而不谈,惹不起还躲不起的样子。

    很凶么?谢安揣测着,正打算去西院见见自己的四弟,就听到厨娘在后门口叫道,“哎哟,抓到一只鹅!老肥的!”

    谢安对鹅特别敏感,闻声出去,见厨娘正抱着一只大白鹅,喜滋滋地往厨房走。

    大白鹅惊恐地嘎嘎大叫,还带扑腾挣扎,白毛乱飞。

    “放下、放下!”庄氏连忙道,“方大婶又忘了,咱们后门前几日才抓到一只鹅,结果小四郎让你们把鹅宰来吃,刚宰了对门王家就来寻鹅,说是他家小娘子丢的,结果还是真是,气得老爷将小四郎禁足,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辜氏也忙道:“王家小娘子的宝贝鹅身上有墨香的,你们闻闻。”

    方大婶撇了撇嘴,“墨香是什么味,奴家才没闻过,而且名门闺秀是个鹅痴,还真是奇怪!”

    王家小娘子?王熙之?

    谢安忙上前,将鹅抱在怀中,发现这鹅洗得极为干净,羽翼里有檀香的气息,多半是特意熏的。

    谢宅的后门正巧对着王家的一道后门,谢安自告奋勇送过去,正巧也见见那可怜的萝莉——昨夜听了谢尚那番话,使得他对王熙之更好奇了。

    而且邻居间串门是很正常的事嘛,他向辜氏要了一小坛腌梅,抱着鹅就去王家的后门,那门正巧是开了一道缝隙,想来这鹅就是这么跑出来吧。

    小径两边都是竹林,竹叶上积了层雪花,被压得沉坠,风穿林时,发出簌簌声响,这后院本就寂静,风叶声更显冷静。

    只有一条道,谢安走到底,通过拱门,又是个小院落,院中有方沉碧的池潭,池水上有几只小鹅在游着。

    一红衣雪裘小萝莉正坐在池潭边,盯着池水发呆,同时伸出手指在空中不知在划着什么。

    身边有一个小小的案几,案几上有几块鹅卵石。

    这时,谢安怀中的鹅嘎嘎地叫起来。

    谢安被那鹅扑腾的翅膀弄得鼻尖瘙痒难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萝莉慢悠悠转头看她,淡定得像是两人原本就很熟悉似的。

    红褥袄、短雪裘、圆脸蛋,眼睛如黑珍珠般映着周遭事物,看不到一丝惊慌和被打断沉思的不快。

    “你喜欢鹅吗?”小萝莉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声音清甜,十分惹人怜爱。

    谢安忽然起了坏心眼,一脸开心答道:“当然喜欢啦!香卤鹅掌、香煎鹅肝、红烧鹅肉、豆鼓鹅肠、香焖全鹅、炙烤香鹅……全部都喜欢吃啊!”

第十章 家有熊孩() 
第十章:家有熊孩

    她还是个孩子啊,我们不能放过她!

    谢安摸了摸鼻子,正想着这小萝莉是不是要哭了,就见传闻中被人说爱鹅成痴、反应迟钝的小萝莉果然提着裙走了过来。

    这丫头比他要大一岁,所以比他要高半个个头。

    两人面对面站着,谢安紧盯着她的表情,心想着,万一她哭了,得马上哄,万一发脾气了,那就劫持大白鹅当鹅质马上溜回家。

    但萝莉不哭不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谢安被她这么盯看着,像是有人在外砸他的窗子似的。他来到东晋不过数月,虽然有兄长溺爱,但仍活得小心翼翼,毕竟演戏这种专业活不是人人都做得好。

    装早慧的孩童,少一分天真就显得假,多一分成熟就显得怪异。

    说实话,有点累,快点长大就好了。

    但面前,萝莉就这么无声地砸他封闭得紧紧的内心,她显得那么天真而专注,就如同她盯着鹅和池水的时候,一旦看着什么,就全身心投入。

    不知为何,谢安有点怂了。

    他连忙将大白鹅塞到这萝莉怀里,连说话都结巴了,“我、我就是来送还鹅的,它跑到我家后院厨房去了。”

    王熙之抱着鹅,用脸蹭了蹭鹅颈,鹅嘎嘎嘎叫起来。

    谢安越发感到尴尬,又补充道:“我是住在对门,谢家三郎,我叫阿狸。”

    王熙之将鹅放在地上,拍了拍手,“我叫阿菟。”

    这就算是认识了吧。

    不过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谢安木桩子地杵了一会,正要告辞,就见面前雪人似的小萝莉忽然咯咯地笑起来,“你刚说那些好吃的,把鹅换成鸭,我觉得也很好吃的样子。”

    “看来阿菟真的喜欢鹅啊!”谢安感叹道。

    王熙之认真道:“它们是我的朋友,有一只叫大白的我特别喜欢,没人陪我玩,大白就会来陪我。”

    听这话,看来她果真如传闻中那样,因为周岁时读出蓬莱法帖,却四年间一字未写,承载了太多他人期望,一旦落空,反而倍受冷落。

    即使她现在才五岁。

    谢安安慰她,“我刚回建康,也没有朋友,我们两家很近,下次我带卤鸭翅给你吃。”

    王熙之咽了咽口水,“嗯,鸭翅……就这么说定了哦!那你要快点来,我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你随时都可以来送鸭翅!”

    谢安往回走了几步,忽然想到拧着的小坛青梅,忙又折回去将坛子放在案几上,仔细叮嘱,“这是家里腌的青梅,不可吃多,不然会伤牙伤胃。”

    王熙之乖乖点头。

    谢安心中又叹了口气,看来她真是可怜,不但没有朋友,肯定平日连吃食也很一般,毕竟她是孤身寄住在伯父家,下人肯定不尽心。

    所以他完全是叹着气回家的,一想到穿越过来却改变了世界线,害了自己的偶像,一代书圣的传说恐怕就再也没有了。

    一回到家,谢安就觉得自己感冒愈发严重,看来低估了这江东冬季的寒冷程度,鼻子有点堵,说话瓮声瓮气的,头也有些昏沉。

    谢父去了吏部,焦氏也不在家,听仆人说他的四弟谢万因吃了王熙之的鹅,被谢父禁足,在西院。

    那就去西院看看四弟吧,毕竟日后要在一个屋檐下相处。

    在仆人的带领下,他很快见到了四弟谢万。

    小胖墩正拿着笔、对着纸,小胖脸都皱起来了,手边放着一本崭新的《南华经》,看来是在抄里面的内容。

    《南华经》即是《庄子》,是玄门道家必读之书。

    看人进来,那小胖墩忽然抛笔长叹,“比起练字,吾宁曳尾于涂中啊!”

    好欠揍的小子。谢安腹诽,但面不露色,熟练工地扮演同岁小哥哥的角色,温和道:“阿蛰原来在读《秋水篇》。”

    《庄子·秋水》中有一经典寓言,名为“曳尾涂中”,是庄子以三千年老龟“宁愿活在泥水中拖尾而行,也不愿死去留下骸骨被珍藏在宗庙”为喻,向楚王表示自己不愿接受国职政事,宁愿如乌龟般拖着尾巴在泥污中,显示其对名利的淡泊和对权势的蔑视。

    这一寓言原本是充分体现了乱世有识之士对规避乱政、淡泊世事的风雅,但从这小子口中说出,反倒是将这练字当作了迫害他的苦差事。

    谢万嘿嘿一笑,仔细盯着谢安端详,“三哥可是赞同我的说法?”

    小孩就是容易人来熟啊,这小子看到谢安手中从厨房带来的裂纹蒸饼,立刻抛下笔,扑了过来。

    谢安转念,将手中的饼往后收了收,正色道:“我非子,固不知子之苦,子非龟,安知龟之乐?”

    谢万歪着头答道:“龟于泥泞中,虽不如安乐窝,却能存活,何能不乐?”

    谢安道:“庄子避世,是在当时之世,龟于泥泞,事关性命不得而为之,但你若避之,苟延残喘矣!”

    “苟延残喘何解?”谢万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觉得十分新鲜。

    谢安心中咯噔,原来这时还没这个成语,于是干脆用大白话道:“就是,你若怠懒,小心被阿爹打得半月下不了床,到时候你躺在床上,身上疼痛难当,大喘着气,多惨多可怜呐,这就是苟延残喘。”

    谢万连忙双手捂住自己的屁股,哭丧着脸,“不要啊,前几天阿爹刚打了我一顿,昨晚阿娘听说三哥你入了弱鱼池,一大早天都没亮就叫醒我,让我练字。三哥,你看看我的眼睛,又红又肿的。”

    谢安终于把饼给他,亲昵道:“乖,以后庄老所语不能乱用,若被外人听到,会说我谢氏无教。”

    谢万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边吃边诉苦,“安哥,你待我真好,来看我还记得给我加餐,阿娘总说我太胖有失世家仪态,朝食那顿不让我多吃。”

    谢安趁他吃饼之时,翻了几篇他抄的帖,想来应该是阿父手把手教的,又加上焦氏的督促,字写得还算可以。

    看着这小子狼吞虎咽,他心软道:“等阿爹回来我求他放你出来,跟我一起学习。”

    “不不不,尚哥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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