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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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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个小姑娘。”
“……正是。”
沈川转身进屋,一挥手唤亮了灯,灯里点了绿油油的火,在他身边并不可怕,只是清净。谢衣领着阿阮进去了,从里面更觉出这宅子的大来。大是大,空无一人,连寂静都有声音。
“谢大人在想这地方究竟怎么回事罢。”沈川空洞洞地合上门,又开始他自顾自的节奏,“实际上沈家策划着下迁烈山部一事早已有许多年,这里乃龙兵屿最干净的地方,房子正是当初祖宗留下来的本宅。”
谢衣一愣,“那其余人呢?”
沈川淡淡一笑,“自然是死了。”
阿阮有些惧怕地看了谢衣一眼,仿佛不喜欢这个地方而在求助,谢衣耐心劝她坐下。沈川站了半晌,转过身来端详良久。“这个小姑娘鄙人救不了。”他道。
谢衣十分黯然,“我明白,只是多拖一天也强过什么都不做。”
“她的生命活动全靠灵力,若停了灵力,她形同不能说也不能动。鄙人可以给她安上适当强度的结界,但她的活动力会下降。她不是人,只能折算,不可能离开灵力还好好的。小姑娘,你在此地可觉得已经不如原先能跑能跳?”
谢衣讶异地回过头来,“是么?”他问。他看阿阮一直很精神,原来竟是在强撑?
阿阮很嫌恶地移开眼睛,“我本已经快要消失,哪还顾得上那点区别。倒是你,像沈夜的家伙,你要是想害谢衣哥哥,我可不饶你。”
“我害他?”沈川又轻微地抬起嘴角来,“不,我巴不得他好。他若能做出名堂来,我便彻底轻松了。”
这二人虽然气氛不友善,一来二去居然对上话,对着对着沈川连自称都改了,再也没有装腔作势的模样。阿阮又“哼”一声,抱起胳膊闭上眼睛歇着。谢衣无法,只得继续。“沈大人,实不相瞒,岛上有一伙唐朝人正欲对阿阮姑娘不利,虽然你我二人并未那么熟识,但谢某左思右想,仍是只有你这里最合适。沈大人可否留她些日子?想来也……麻烦不了许多日了。”
沈川难得有一点动容地回头瞧着谢衣,“谢大人这是打算与鄙人谈判?”
“沈大人有何吩咐尽可以说。”
“谢衣哥哥,非要留在这里么?”阿阮不忿地拽拽谢衣的袖子。
谢衣低下身来,一个膝盖点着地面轻声安慰她,“阿阮,这里是烈山部的地盘,我们没有一个人说了算数。他可能不是朋友,可我明白他也不是敌人。所以阿阮你且忍一忍。”
他不背着沈川讲话,沈川只瞥了他一眼。
谢衣是有此感觉的,沈川与沈夜一样,对烈山部有解脱不去的关心和执念,关心得扭曲却还是关心。他赌他们那一点不会动摇的本心,这样沈川即使真与中原人有瓜葛亦不会真正与中原人为伍,正如沈夜不会真正与砺罂为伍。除非他能看到将阿阮交给中原人对烈山部有多大的意义,否则还不如利用阿阮来控制谢衣比较干脆明快。
“条件很简单。”沈川事不关己地背过手,“此后势必要与那些中原人交涉,届时谢大人替鄙人去罢。”
这种程度谢衣早已料到,单纯答了个“好”。
“——谢大人莫非真有了做大祭司的觉悟?”
“那样的觉悟谢某没有,旁的觉悟倒是有一条。”谢衣干脆利落地答,“谢某定要证明,沈大人如今做的是错的。有更好的方法令我族人不再受下界空气、魔气甚至他人的困扰,遑论限制术法、自损武功、人心惶惶处处长别人志气。”
沈川蹙紧眉,脸上挂起讥讽,“那神农之过,由谁来担?”
“由谁来担,也不能由我子民来担。”谢衣并未被他吓跑。
“他弃我烈山部不假,可纵使我们与他划清界限,于此状况有何裨益?沈大人愿他们早日为凡人也不是这样做的。他们身上本已有魔气,强行根除术法也未见得能化为凡人。况且仅仅抑制当真能够根除?”
这些话他早已想说。不光是对沈川,类似的话他也想说却没说出来过,同样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阿阮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喂,大个子,你究竟做了什么坏事?”
沈川这回不搭理她。“谢衣,你果真如传闻一般……十分有理想。好,很好。”他道。
谢衣一愣。
那是沈夜常用的口气。在一瞬间,这遣词令谢衣几乎要以为面前这个人是沈夜了。他们的声音比容貌更相似,若不是沈川的道理与沈夜极端的相反,谢衣真会把他们混同在一起。可人会假扮,却不会改换自己的道理。谢衣心中许多滋味冲在一块,混着混着,反而淡去。“沈夜他……真的死了么?”他忽然问。
沈川也不明确答,仿佛十分理解他为何有此一问似的,只说“我时常感觉他仍在哪里。”
这答案可有可无。
屋子里静了一会,谢衣摇摇头,放弃了。他回身低声劝阿阮。沈川显然是不耐烦地强行过来施术给她包上结界,阿阮的眼神登时不如初始那么闪亮,只是迷迷糊糊地眨眨眼。“阿阮,你可还认得我?”谢衣心焦地轻唤她。
“嗯……是谢衣哥哥。”
她如同带了一点病容,举手投足都慢下来,至少人还是那个人。“我把你移进屋去歇着,你最好能睡便睡,睡时结界会增加强度。”沈川漠然道,浑然不知自己又改了自称。他一挥手,阿阮躺在了里间的床上。
大厅寂静下来。谢衣垂下发,声音压得极低。“她……还有多久?”
“不超过半年。”沈川仍是冷冰冰的,“是指她从此生活在此处,日日都这样状态。”
谢衣面露一点庆幸,“好……已比我预计的强上许多。”
“呵,谢衣,这样真的对你们来说最好?也许她宁愿爽快一些。”
谢衣黯然,“我死过一回,深知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
沈川对着他,“……哪怕是沈夜?”
“哪怕是沈夜。”
谢衣很坚定。“只要活着便还有好的可能,只要有这点好的可能人就不会完。这才是人,有死有生,因此有希望。”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颇有些愧疚,因为他自己曾经一心向死,且不止一次。对他来说从前死便死了,虽有遗憾,却并不当生命是值得珍惜之物,若有机会宁愿把生留给他人。可如今谢衣改了主意,全是被那些一心令他生的人改的,他们有好有坏,又全是一般的执着。——无异那小子总是说许多话,绕来绕去都躲开一句“师父,你活着真好”。
他听见了。
许多年来只有这些日子,谢衣发觉自己活着真好。
沈川不解地迷惑了一会,迷惑到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叉着手很沉默地走出门。在这一刻谢衣蓦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大约也是想着死的,他像沈夜也像瞳,日日因侵蚀的病魔而在面庞上笼罩阴云。他们极力抵抗或看得寂灭,都不如屋里那个小姑娘鲜活。也许在那样的一个流月城里自己曾真的是一个异类。谢衣就这样无端生出乡愁和对故友的思念,难得走过去问门口那个背影,“沈川,你亦病了吗?”
沈川迟钝而冷漠地回过头来。“……倒是有救。”头一回并非应付地回答谢衣的问题。
“那你可要活下去,哪怕是替沈夜……不,”谢衣想起无异那张小老虎似的明快的脸庞,“——替挂念你的人。”
沈川一怔,“有吗?”
谢衣笑了笑,月光是细小的梳过竹林的凉火,“一定有。”他说。
第19章 定国公世子
无异冲着半空打了两个喷嚏。
夏夷则以一种“笨蛋怎么会感冒”的鄙夷眼神看了他一眼。无异是真的不想哄他,可是本来便大眼瞪小眼,不瞪白不瞪。
客栈门口有侍卫守着,夏夷则出不去,无异趟了这趟浑水自没那么容易抽身,他索性坐踏实了,优哉游哉地喝起茶来。“乐兄还真放心吃喝。”夏夷则实在看他不过,开口嘲讽起来。
无异冲他一举杯子,“没毒。”他说,“你我二人这么有用,你大哥怎么会动这种无聊心思。”
“那也说不准。”夏夷则不以为然地靠在枕头上,一副不愿合作的样子。
无异隔过茶杯端详了他的模样。夏夷则当然称不上是个特别容易相处的人,但是时间长了知道这人对朋友其实好脾气,唯独嘴上厉害。无异既已熟悉他的脾性,就知道今晚夏夷则这些脸色绝不可能只冲着自己。“喂,夷则,这鸿门宴……你是故意来的?”
“开玩笑,我躲都躲不及。”夏夷则闷声没好气,“……是,我知道他要来。”
知道他要来还自个往上撞?无异挑起眉毛。“我方才听那家伙说他要去找什么阿娇……是盯上仙女妹妹了么?”
其实他不提仙女妹妹还好,一提夏夷则的周身立刻寒气森森地浮出冰来。无异懂了,识时务地投降。涉及阿阮的事是不能跟夏夷则这个人平心静气地谈话的,这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神农老儿留下一屁股债,处处害人为此所苦。唯有无异没资格抱怨。
“我托馋鸡给谢前辈捎了个信,谢前辈应该已去寻阿阮了。”夏夷则停了半天才吭声。
无异看不惯,“你也真是的,仙女妹妹那么大活人藏在自个身边上,也不跟我们说一声。你是仙女妹妹的朋友,我们就不是了?还是你已经当了她的主子敢事事替她决定?也就是仙女妹妹身体不允许,否则她早就该把你揍一顿。”
夏夷则并不理会这些指责,“若她揍我就能好好的,我情愿她每天都揍我一顿。”
“算了,”无异也没占嘴上便宜的兴致,“往前看,别整天哭丧着一张脸,你叫仙女妹妹怎么想你。”
劝也白劝,他知道那种滋味。如果谢衣从他生命中离开了,他纵然日日精神奕奕地欢笑也不能如今天一样没心没肺。无异很幸运,可夷则却必须迎接这个即将降临的分别,如此说来他一个幸运儿又有何资格劝夷则积极。无非嘴上说说,希望那些片汤话能带来些许安慰罢了,但夏夷则这人聪明得可怕,又怎会从那些囫囵的谎言中找到丝毫慰藉?
不说了,无异默默想,换件事倒腾。他把那口没滋没味的茶喝干净,又给自己续上水,生平中头一次发现了那些达官显贵谈话时非要喝茶的真谛——省尴尬。他思忖了李据一会,还是得问夏夷则。“你这个大哥是怎么回事?他是堂堂正正的嫡长子,你一个流落在外仅有名分的弟弟,能对他有多大威胁?”
夏夷则的薄唇上全是不屑,“我又如何知晓?”
夏夷则久未回长安,京城中诸多暗潮涌动均是不知情,更不清楚现在他的地位有多么暧昧,还只当自己是个须得处处留神的野皇子。无异虽与爹娘往来书信时提及过一句半句,他一径操心谢衣,也没太往心里去。“夷则,此处只有咱们二人,你给我透个准话。”他非常狐疑地盯紧了夏夷则,同时手上冲天一指,意思很明确,“你到底有没有打算?”他问。
夏夷则侧过身去,不回答只问,“要是我有打算,你可会赞同?可会帮我?”
“我能帮你什么?”
“你……?多了去了。”他不耐地看着他,“乐兄想当闲云野鹤是乐兄的事,但凡乐兄有一点野心,能为此行动的甚至远胜于我。”
夏夷则不愿意把话挑明,仿佛这样一来就显得他千方百计地要拉拢朋友为他增添资本靠山似的,但无异在这方面多少有些愚钝。无异知道他爹是当年身后数万人的大将军,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他哥在关外是匹富可敌国、人人畏敬的野狼,他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些夏夷则都知道,可要说三皇子真动了那个心思,他还没有那样狡诈奸邪。
“乐兄,我与你说实话好了,”夏夷则闷闷不乐地看着墙,“我要报仇是确定的事,至于后面……我没有细想。”
“与谁报仇?”
“……乐兄明知故问么?”
无异吐吐舌头,不说话了,继续对付茶壶里的水。
大约是为了出去寻阿阮的大皇子,夏夷则今天格外暴躁。到现在外面毫无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无异打算出去看看,又不放心把夏夷则一个人扔在这虎口之中,左右为难,最后只靠半扇开启的窗遥遥向远处望着。今夜不冷,夏夷则恐怕不会与他计较。
没多一会他却感觉在看的人不止他一个。他对着半空,有人对着他。无异警觉而迅速地在眨眼的一瞬间扫了半圈,楼下的灌木里头果真有些异动。他心里留神,抬手隔空断了一截树杈子,权当是被风刮的掉下去,那树丛中顺势落出两片叶。
无异盯紧了,扑闪翅膀的声音出乎他的意料,一个黄澄澄的玩意忽然挣脱了树枝纠缠,躁动突然,连楼底下守卫都吓一跳。及至看见是只鸟,守卫终于消停了,无异却消停不下去。
馋鸡?他睁大眼睛,仿佛眼神也能质问“怎么是你”。
馋鸡很委屈地飞进他手中,脚上空空如也,没有信。无异有些闹不明白。守卫忽然又起了势,无异只看见一枪杆子透进了灌木丛中,“什么人!”质问声凌厉地破空。
无异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事,顺着雪亮枪尖向下望,一点莹莹绿光从枝杈之间渗出来,守卫转眼就昏昏沉沉往回走了,浑然之前的事统统忘了一般。罪魁祸首崔逸然从树叶子里头探出半个脑袋,颇羞愧地抬起头,冲着无异挥挥手,“禅机公子,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无异看看他又看看馋鸡,“你怎么跟我养的鸟在一块?”他故意装出很生硬的西域腔问。
“是谢大人嘱托我盯紧了你们,若有什么万一用这鸟给他传信……”
“……师父去哪了?”
“也并未告诉我,只是说有件重要事要办,很急的模样。”
哦,无异猜大约依照夏夷则说的师父是去找了阿阮。面前崔逸然倒实诚,因为不知好坏,他总得应付应付这人。无异一个翻身从二楼直接跃下,守卫还迷糊着,没有管他。“崔大人术法很灵。”无异继续硬邦邦地说。
“一点雕虫小技。”崔逸然认真惭愧起来了,“与谢大人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无异很好奇他是不是真心这么想的。他低头揉了揉馋鸡的肚子,馋鸡很嫌弃地远离了崔逸然,往他袖子里钻。崔逸然为此显得挺挫败,不过馋鸡没有大动静也没有凶神恶煞,至少说明姓崔的没有害他们的心。
“禅机兄。”夏夷则远远地喊他,声音换成了平常的清清淡淡。无异原地回过头来,这次是他自下向上看着站在高处的夏夷则。此时无异发现夏夷则长身玉立地站在那,背着一身烛光,丝毫没有身在龙潭虎穴的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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