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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长安-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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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花了许久才知道痛,他嘴唇被自己咬出血斑,维持着一张镇静的脸反剪过夏夷则的双手将他按在地上。无异不带伤时有这个力气,现在晗光造成的伤寸寸都是透心的寒和疼,夏夷则正疯魔着,一挣扎硬是按不住。
他们斗着狠,土沫草渣染得白袍子和蓝袍子一概没有颜色,后来又混进了血滴。一干人等在一旁被尸体和夏夷则吓坏了,不敢上前。“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无异也有些急,只想找个地方让夏夷则定下心神。最后还是焦家兄弟心一横,硬着胆子上来帮着把夏夷则按住了。
夏夷则喘着粗气,唇上头发上皆沾了血和土,可那是别人的。他恨不得这几刀全砍在自己身上,这样疼得痛快也疯得乖张,眼前的幻象统统能遗忘。无异拖着伤臂姑且念起口诀,他传不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能把他们送到哪去,但不能让夏夷则接近李据,否则一重又一重的海啸他们都无法承受。——他的人生无所谓,夏夷则有那么多自尊,三皇子的未来不能就这么付之一炬了,陪葬给一个愚蠢的大哥。
微弱的光芒闪烁,手脚并用的焦家兄弟忽然抱了个空,面面相觑,不知方才还扭在一起的二人去了哪里。
传送阵渐渐消失,无异实在支撑不住,一个膝盖一软跪下来。臂伤仍未止血,他靠着晗光才勉力架起了自己的身体。夏夷则保持着传送前的姿势伏在地上,可不一会就又双眼血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还是没变化的愤怒。
无异认命了,看看四周,景色他认识,应是沈宅附近那片竹林子。他想着夏夷则没来过沈宅,不知道怎么走。看来自己的术法也不是那么离谱,念叨着沈宅就来了,错的不多。
失去工具又再无可以砍的对象,夏夷则握紧了拳头长身玉立地钉在他面前,语气森冷。“乐兄,让我回去。”
“我不,”无异抬起头来面对他,“夷则,你冷静下来。”
“冷静?”夏夷则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叫我冷静?”
“对。”无异支着剑柄歇了一会,感觉疼痛缓解或麻木了些,于是也不太有力地站起身,“你现在不能杀他,他不值得,不值得你为了这么一个人背上一辈子弑兄的罪名。”
夏夷则冷笑,“乐兄,我当你是朋友才与你在这里费口舌——我本来就是要报仇雪恨的。”
“那我换个说法……你现在术法用不出只能硬碰硬,你没有那个硬碰硬的身板和力气,他身边那么多肉盾,连我一个人都能阻住你,你万一被抓住怎么办?夷则,你打算一辈子在牢狱中度过,再让他们什么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把你杀掉吗?仙女妹妹她若是知道了——”
他蓦然噤声,“仙女妹妹”四个字是禁忌。
夏夷则铁青着脸,架起阵法就要冲着他来,可是不一会就蔫了。夏夷则无法,血液已经成了熔岩,满腔伤心、绝望、不甘与后悔都无从释放,他赤膊上阵,对着无异的胸膛就给了一拳。
无异将将用那只好手反过来挡住他,见他要肉搏,明白没办法,跟着吼一声,浑然忘了自己还带着重伤便迎战。
他们间的角斗本是不公平的,但无异废了半只手,一权衡也公平了。只见他们脚贴着脚胳膊击着胳膊扭打在一块,掉下来的碎竹叶子统统逆着旋上天。——血花、汗沫子、细竹叶,一丛一丛地浸过他们两个的身形,雾气沼沼中这不漂亮的仗竟是在无人所知处炸开,两个人眼中俱精光四溅。
无异没有套路讲究,但从小与暴走偃甲斗到大,自是一副野蛮底子,知道哪里该攻哪里该防。夏夷则则全然地没有章法,火气攻心因而仿佛发泄般横打一气,招招都蛮横且不讲情理。无异起初闷头守着,扛过最开始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拳头。他本还想着别伤到夏夷则,可这一顿教训也多少激起他一点火气来,长时间熬战之后夏夷则渐渐体力不支,无异终于瞅准空隙,一拳闷上他的腹部。
夏夷则本能地弯腰一躲,这拳好死不死,生生撞上肋骨,骨头与骨头对击,是一声闷响。无异脑袋里随之猛地一下断了根弦清醒过来,坏了,他想。
夏夷则被震得踉踉跄跄往后退,此刻无异调动出的那点为数不多的精神已是强弩之末,开始因失血而头昏眼花。眼瞧夏夷则按着右肋弯下了腰并满面通红地喘气,无异一时竟没力气问他。汗混着血丝往下掉,砸进土里一点很快分辨不出的暗红。
夏夷则在伤痛与疲倦里倒缓和了,渐渐冷却下来。一旦没了那些戾气,阿阮的笑模样便如同浪花般汹涌地在脑海中拍碎,炸开,个个都鲜活漂亮。他胀得发疼的眼珠里渗出泪水,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破开那些黄土黑血,划出两路雪白而热的泪痕。没有声音也没有尽头,仿佛永远无法停下,就这样要把他的血液都流走。
他一个劲重复地想李焱啊李焱,你是个废物,你是个没用的废物。
无异看着他流泪,太累了,反而有一点放心。他想过去把夏夷则扶起来,又觉得那是夏夷则自己的事,应当在一旁看着随他去。寂静就这样很粘稠地经过,竹叶也还在一星半点地飘落,风来来回回,声音和平,永无止境。
夏夷则最终带着两个通红的眼眶站起身来,仍有几分摇晃,他的嗓子全哑了。“定国公世子。”他的命令中带着几分狠绝。
无异心中一凛,艰难地单膝施礼跪下,“草民在。”他答。
“天下之大,无所容身之处。我身为皇子,虽有血海深仇,本从未动夺位之心,然我不犯人,人偏要犯我。唯有身握权力,才得护人周全。今日我失去阿阮,心已死绝,再无幻想。”他一字一句闭着眼,每个字都刮着他的喉咙,“……我已决意手刃仇人,争夺天下。定国公世子乐无异,你可愿竭尽所有,助我一臂之力?”
茫茫然地,无异抬起头看了他一瞬,那是座风雨飘摇的雕像,抿唇说出惊心动魄的话。无异知道,摆在他们面前那座刀山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今天是阿阮,明天或许是他,或许是闻人,又或许……他想也不敢想。
无异敛着眼神低下头,冲大地发誓:“草民万死不辞。”
夏夷则这才把眼睛睁开。
睁开是睁开了,里面空无一物,像是眼泪带走了所有原本的存在。
后来沈川和崔逸然找到了他们。
夏夷则是不宜再去李据跟前了,沈川把他暂时安置在了宅子里头。崔逸然瞧了无异一眼,不知是因为无异满身的血还是因为之前没给他好脸色看的缘故,他在无异面前总有些抬不起头来。“师父呢?”无异问他,他支支吾吾了几声,没说清楚。
“我送你去。”沈川淡然道,回过神来无异已到了原先的后殿中。
侍卫都已撤去保护李据,而原有的几个摆样子的高阶祭司似乎也被沈川喝走,很空旷的地方,只有谢衣一个人。
和一棵草。
谢衣正是非常安静地看着这棵草,执着而专注地,一丝喘气声都无。
无异稍稍迈动步子,声响便惊动了他。谢衣略偏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本如死海一般沉寂,可在看到他按着伤口一身狼藉的瞬间又瞳孔缩紧了。“我没事,一点小伤,师父你别动。”无异强笑道,“我过去。”
不差这两步,他真的合上门,走到谢衣身旁坐下。那棵草很鲜亮地趴在夏夷则方才停留过的地台上,翠绿而饱满,一点都没有蔫的样子。“它真好看。”无异勾了唇,“也许种下去就能开花结果,来年再生出个仙女小妹妹。”
谢衣不言不语,又沉默半晌,而后倏地站起来。他抽出个细长容器将露草仔细地安放其中,施了术蕴些灵气,然后又一挥手,容器带着露草一同消失,不知被他送往何处。然后他在自己和无异脚下结了第二个阵。
无异发现自己出现在他们小院的卧房里。
暮色四合,谢衣点上蜡烛,冲着外面一张床一指,“坐着,衣服脱了。”命令得简洁明了。
无异很识相地没有多问,除去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外袍,里面的齐整白衫也被血浸得红红黑黑,甚至与伤口粘上,一扯便疼。饶是无异再英雄好汉,也不是说撕就能一口气撕下来的。谢衣仿佛也发现了这一点,折回厨房去拿了些盐混在热水里。无异还没怎么着先看见他抿紧唇,“忍一忍,”谢衣低声说,“疼便出声。”
无异听天由命地望着天花板,谢衣剪开了周围的衣服,露出血迹凌乱还带有几块淤青的身体,一小块布挂在上面。干净毛巾蘸了盐水,一狠心闷上去。
无异直起脖子倒抽凉气,脸都憋红了。如此反复了几回,布终于才腻腻歪歪地脱落,露出一道从手臂直到胸膛的齐整剑伤。晗光是好剑,再不情愿,砍得也又快又深。好在只是一些皮肉之苦,不至于伤及性命。
无异又晕又痛,过了这个劲血开始往下流,脸色变得比平时更苍白。谢衣换了几茬毛巾将伤口与他的身体一点一点都清理干净,他才稍稍低下头,望着谢衣沉默的头顶。谢衣何尝不知道伤口是怎么来的,夏夷则拿着晗光冲出去他还是看见了。“师父,你别难过。”无异轻声道。
谢衣摇头,“我不难过。”
他仍在与那些干涸的血块争勇斗狠,“我不难过,我只觉自己是一个废人,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阿阮,我救不了她,也护不了你。”
无异不知该如何劝他,因为无异也是这么责怪自己的,每个人责怪自己的无能,那个漂亮的少女却再也不会出现。谢衣为他涂上伤药,将伤口包好。明明这过程是很快的,可是在无异眼里一切都放慢,放慢到最后,他终于活回来,整个人对周遭有了几分清楚认知。
他看见谢衣垂着眼睫,一张脸板得很紧。他非常想让那个表情离他的师父远一点。
昏暗的光,没用完的半盆水静止在那,打出一串烛光色的漩涡。无异稍稍低下身,咬着谢衣的唇啄片刻,舌头便跟着探进去。对了,就是这个,这是他的家,他永远想要回去的地方。
他很执着又很留余地,因此谢衣只是一怔,没有把他推开。无异也知道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可他就是想。他想得头一次不愿找些道理来说服自己一切正当。
身上本来就没剩多少衣服,解开谢衣的也极快。他的身体因为失血而不是平日那么滚烫,全温在一起,头脑倒有些发胀了。
无异伤臂支撑不住,翻了个身,将谢衣环在自己上面。手不放开的同时唇舌也坚决地动作,谢衣格外沉默,他正好不说话,只有身体三两下起了变化,相互挤压,一点喘息声换了节奏。
无异有些忐忑,圈在谢衣腰上的一只手渐渐往下移。察觉到他的意图谢衣身体一僵,还未及移动,无异的手指已然侵入了进去。
“你……”
“师父。”无异哑着嗓子,并未透出一丝心虚来。
他很缓慢地勾下了谢衣的后背,唇齿厮磨着,指尖沿着脊椎线描摹。他侵入得很小心坦然,谢衣最后也没有计较,伏在他肩膀上保护他受伤的手臂。在一阵温暖的眩晕里,无异抱紧了他,至为灿烂、至为珍贵——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谢衣把他擦干净,然后自己去匆忙冲了个澡。无异靠在枕头上等他回来,轻快又疲惫的等待。谢衣一低头,在他身边躺下了。
无异动动脑袋,枕在那个尚潮湿着的光滑肩膀上。现在他觉得所有伤痛都可以被遗忘。
“师父,会好的。”无异垂着眼睛说。
谢衣点点头,不发一言地揽过他的肩。
夜晚还没有完,他们只能休息一小会。
第26章 望月
后来蜡烛燃尽了,谢衣起身穿衣,无异称得上是痴迷地盯着他渐渐被袍袖包裹起来的身体。“师父,有没有伤着?”无异问,谢衣转过半扇脸,“伤着如何,你来治么?”他答。无异只得匆匆一笑。
俏皮话有许多,往日纵然接了,今天全在嘴边停住。无异也窸窸簌簌地找出干净衣服来换上,到看着齐整,从背后拢住谢衣正欲施术的手说师父我来。他这次有谱,两个人没什么差错地落在沈宅门口。谢衣瞧了瞧四周,“进步了。”得出结论。
接下来谢衣的手腕被无异不避讳而光明正大地拽起,他的神情有某种魔力,端详时总让人信服。谢衣想正是如此他才会总随他去。
大厅里沈川正质问着崔逸然,脸上有咄咄逼人的模样,见他们来方收敛了表情。谢衣跟着沈川到后院一间很大的花园,气候应该是沈川人为控制的,否则不会湿得人睁不开眼。在一片水雾里无异首先看见发着光的石头,石头背后坐着夏夷则,石头表面悬着一棵露草。
“原来师父把阿阮送来这了。”
“鄙人尽最大努力令此处环境接近水下洞穴。虽然比不上神女墓,但那里许多枝叶共同分享一点灵力,而这里只有她一棵,但愿能起些作用。”
谢衣沉吟了一会,“要多久。”问。
沈川耸耸肩,“诸般旨意,只得问神。”
他是最厌恶神的,事到如今又要指望神,无论如何也不大耐烦。谢衣略一低头淡淡道谢,沈川不听而是转过脸去,“不必,也许是鄙人谢你。”
“谈不上。”谢衣道。
他们二人这番推辞在无异眼中看不出真情实感,可能是夏夷则在这,所有浅薄的微末感情被他一衬托均不作数。
这事情告一段落后人人都许久提不起来心绪。李据带着长乐灰溜溜地逃回了京城;沈川与崔逸然跟着谢衣琢磨驱除魔气之法,参考之前的例子两相配合,渐渐地起了效。山上那群自生自灭的道士不见踪影了;无异一个人的时候做谢衣留给他的功课,长不长进反正谢衣说不错,他自己也看不大出来。
龙兵屿在一种偷来的和平里日日欣欣向荣,无异隔三差五在这片繁盛中去看望夏夷则。
夏夷则几乎每天都是练剑,可能是练,也可能只是个仪式,有时他们对着练。很少的时光里夏夷则坐在露草面前一言不发,那露草很缓慢地发出新芽,只是随便长长,没有大动静。无异加紧与爹娘的通信,总会有意无意问及京城的景况。他自己得知了消息也压在心里,不清楚究竟希望夏夷则遵从之前的决定还是不。无异唯一能做的,是一旦夏夷则去趟那腥风血雨,他必得先有所准备。
当大多数烈山部人魔气均已消褪、沈川以纯防御的目的改进了结界、少部分知晓内情的高阶祭司对谢衣已是敬若神明的时候,天进入了深秋。
日子重复着过,丝毫感觉不到时光流逝。大半年悄没声音地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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