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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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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媛见他迂得可爱,更是笑得住不了口。那大汉亦跟着哈哈哈长笑了几声,然后嗓音却陡然一变,成了个娇嫩清脆的女子声音:“长姐为母,长兄为父,兀那周掌柜,见了高堂一双还不快来拜见,是何道理呀?”
方媛咯咯笑道:“阿姐,你行行好罢,伐要闹他了。”又转向周生作了个大揖道,“官人呀,阿媛给你赔个不是,盼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姐妹二人则个!”
周生叹了口长气摇了摇头道:“得得得,年年都要被你们姐妹作出花样耍上一阵,我不来啦,不来啦!”
方媛与那大汉相视一笑,就拉着她往书房走去,亲昵体贴之间,全如尚未过门时一般。
周生口中说道不来不来,转身就去厨灶间温了一壶桂花酒,又爆了一碟花生米,提刀切了一小盘卤水鹅掌,给她们端了过去。他送菜至房中,果然已不见那彪形大汉,只有个裹在男人衣服里头的高挑女子了。她身上虽还套着那脏兮兮的兽皮衫子,脸上粗眉胡渣已尽数除去,一头青丝松松挽在脑后披散下来,纵然粉黛不施不修边幅,依旧是姿色浓丽,红艳凝霜。方媛五官与她姐姐有八分相似,但她脸盘圆润些,眉目也并没这样分明,虽然不及方亭天香国色,却也没有她姐姐那逼人的气势了,更适合做这小桥流水人家中的女主人,看着便叫人不由得要舒心一笑,熨帖得很。
方媛接他手中菜蔬,一一放在小几上,口中忙不迭地还是要说话:“官人你且困觉吧,压压惊——”她说到此处忍不住又咯咯咯地笑起来,“阿媛和大哥一道,没事体的。”
周生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对方亭行了一礼,又与方媛细言吩咐几句,说桂花酒温在炉上,若小食不够便去纱橱里取了出来自己切剁些,又添了些火油,才给她们俩把房门轻轻阖上,自去睡了。
那作了塞外大汉打扮的美貌女子正是方亭了。她笑吟吟地倚在垫上,举筷挟了半支鹅掌,送进口中轻咬一口,只觉卤香馥郁,于口中荡漾开来,其中有许多层次,不禁赞道:“媛媛,你的手艺却是一年好过一年了。”
方媛道:“阿姐说笑来,我每年都要做上好几遍这些玩意,就是个面团,也熬成了个老油条啦。哎,阿姐,我却担心死你了。往年你早早就会回家来的,今年这样晚,我却怕你……哎,可我天天上街看时,却也不见什么布告了呀?”
方亭见她只管说话,取了酒壶给她斟上浅浅一杯,又给自己的杯子满上,笑道:“确有些麻烦,不然也不用扮我们这根本没有的大哥了。你这丫头莫担心,若还有麻烦,我是不会回来的。”
她只长方媛四岁半,而现在方媛为人妻人母,已是个二十三四的小妇人,她却仍是将她当成个未出阁的小妹妹看。方媛听她如此说道,忙驳道:“不可不可!就算有麻烦,阿姐你也要回来的!……我……我就得你这么一个亲人……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你一次……我……”
方亭暗想自己这话可说错了,忙道:“傻媛媛,你家周官人便不是你的亲人了?你瞧你,做娘的人啦,怎么说就得我一个呢。”
方媛含着泪朝她笑笑道:“阿姐,你明明晓得不一样的。”
方亭心下长叹一口气,心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这一辈子却不知道还能不能光明正大地回来中原了,口中只能哄道:“兴许再等几年,皇帝陛下大赦天下,那我就能大摇大摆地回家来啦。”她一边说着,一边洋洋然地作出衣锦还乡的神色,方媛看着她笑,道:“是的。我也不急啦,万一你出个岔子可介个办呢?总之等呀等呀,肯定能等到那天的。哎呀,阿姐,你今年又有什么好玩事体,却说来同我听听呀?你晓得,我每天就在家里头洗衣做饭,出去耍也不过在左近,无都无趣死啦。”
方亭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我却想在扬州城里堂堂正正地逛,只怕也不能哩。闲话不提,就给你说说回来这一路上的事情吧。”
方媛连连点头,往前坐了些。
“这一回是我不好,在长安惹了事……”
方媛听得第一句就小小一声惊呼:“阿姐你去长安做什么呀,这不是自己送上门去……”
方亭点了点自己的额头道:“是呀,我也想不通今年为何要取道长安呢?不过这一走,却叫我遇到一件巧事……”
“那一日我在长安城郊随意拣了一间酒楼打尖,不巧却遇到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来搭话……”
方媛拿袖子掩面而笑:“又是公子哥儿。阿姐你倒说,你用这种法子,欺负了多少恶少啦?”
方亭无可奈何地白她一眼,道:“是了是了,都是我不好。总之这恶少当时也看不出不尊,只是口舌油滑了些,一会邀我用茶一会又请我听琴的,末了又替我在西市客栈里头包了三天的天字间……出手之阔绰,脸皮之厚度,在阔少里也是少见了。我稍微留了心,就干脆住了进去,也顺便打听了些这人的事情。”
方媛拍了下手道:“唔,照以往故事的样式,多半是个负心薄幸,浮夸浪荡的家伙啦。”
方亭摇摇头道:“却更不止。我一问之下,才知这恶少惹了花草,却是都要娶回家去的;只是前前后后算起来,娶了已不止十几房的妻妾。”
她喘了口气,接着道:“这人说起来也有些荒唐,黄花闺女抢回家去,尚且能说的通;连已嫁为人妇的女子他都要娶,这不是无事生非徒惹不平了吗?——我打听之下,居然晓得这阔少前月刚抢得一妇人回府去,将她丈夫害进大牢,留一对儿女在外头飘零乞讨……”
方媛啊了一声道:“一对孩子!这……怎的能做出这样事来……那……那岂非和咱们一样?!不……咱们,咱们还有梅叔叔照应,要好的多了……”
方亭低声道:“是呀……这叫我如何看得过去?于是我就装模作样同那恶少卖娇弄嗔的,逼他休了那可怜的姑娘,不然绝不从他。”
方媛无可奈何的一笑:“阿姐,你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罢?”
方亭道:“错了错了,这叫借刀杀人才是!”
方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借刀救人才对呀!那他们家怎么样了,团聚了么?”
方亭叹了口气,道:“她丈夫身陷囹圄,我却想不到什么法子了。最后只得告诉自己,反正也犯得这许多罪名,并不多差一条……干脆把人从牢里抢了出来。那妇人被休出门后,恶少转眼就不记得她,一味痴缠于我,因此也没有多加为难,这薄凉性子,居然也有些好处,倒也是没想到的。”
方媛接话道:“所以呀,你最后就撕破脸皮,将衙门的注意力全吸引过来,因此才这样晚到是么?”
方亭笑吟吟地不说话,给自己满了一盏桂花酒浅浅啄了一口。
方媛摇头叹道:“阿姐你这个人,整天刀枪箭雨里来来去去的。当年也是,我多少次叫你不要去了,你……一个人闯……那个,多可怕呀!再说征战沙场这样的事,又怎能怪得驸马爷一时误断呢?冒这样大险……值当吗?”
方亭笑着摇了摇头,道:“人都死了,钦犯也做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方媛颓然道:“阿姐我拗不过你,可是呀,你就不会想要有个自己的屋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
方亭挟了两颗花生米,沾了丁点细盐,放在方媛面前的瓷碟里,道:“你看你,光顾着听故事,菜蔬都冷透了,白费周官人一片心意。”
方媛知她不会接这茬话了,只好避过了去,同她说些家长里短,油盐酱醋,倒也有种世俗烟火的贴心落胃感,叫人暖洋洋的。姐妹俩叙话到三更时分,才收了碗碟,洗面更衣,同挤在一张团花大床上肩挨着肩睡了。
方媛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头微微偏着,略倚着方亭的肩,呼吸亭匀,吐露着甜美静谧的气息。方亭却不怎么睡得着,她回来的太少,看不够这寻常体恤的百姓人家,也舍不得短暂的相聚时光;她也太久不与人同眠,不习惯耳边有他人的气息,也不习惯身侧那亲密的温度。她静静的躺在黑暗里,细细地在心里描绘床顶的木雕纹饰,聆听着耳畔舒缓的节律,既不焦灼,亦不欣然地品尝着这难得的温情。
在这样无边的沉寂里,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她最终在这百无聊赖慵然而逝的长夜里昏昏沉沉的阖上了双眼,但连梦境都是无比懒散琐碎的。黑暗之中的碎片,漫不经心地织起毫无章法的卷章,时而有光怪陆离的百花冰晶倏倏而下,时而有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更多的时候她只有夜色里辨不清晰的木雕顶饰,她甚至怀疑起了自己是否从未真正入睡过。这近乎于折磨的睡眠叫她痛苦,却又死死拥在怀里不愿离开。她仿佛一只桦木小舟,无止境地在梦与真实的海面上颠簸,看不到海岸线,也不知道下一个浪头将要把她冲到哪里去。
而她忽然听到了一阵笛音。
那声音似是离得很远很远,但又似乎只在她的耳边响起。
那是一首极慢极慢的曲子,曲律间节好似被主人无意扭拧了几分,在空白的停顿间仍是不小心走漏了压抑着的哀思。
她醒过来了。
天已有些朦朦的亮;窗花格子里望出去尽是茫茫白雾,雾气氤氲里裹着若有若无的笛声。
方亭忽地坐了起来。她掀开锦被,连夹衣也不曾记得披上一件,赤着足推开门奔了出去,那吱呀一声的轻响都被她留在身后。她在元月第一个清晨冷冽的浓雾里跑过,踏着凝着微霜的青石板,推开周府的三重朱色大门,从里屋一直奔到扬州城的石街之上。
然后她停了下来。
笛音呢?那突兀地闯入她的梦里的笛声,怎么已消失了?
而她仅只着一件晨衣,站在冬未去春未来,尚且堆积着旧年烟花爆竹残骸尸首的石板路上,抬起头,往晨雾里望去。
新年的第一朵雪花落在她的面颊上。
她伸出手,让那些冰凉的水滴留在了她的掌心里。
p2结局 南柯
一
藏剑山庄外边不知何时起来了个疯道士。
疯道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道服,大约能辨出是各家道观里最常见的那一种。他的头发散在肩上,干枯的发梢纠结缠绕在一块,也不知多少天没好好洗过了。他的脚上蹬着一双豁了口的饱经风霜的布靴,差一些就连鞋底都要掉下来了。他的背上负着一柄普普通通的精钢长剑,剑柄剑鞘却都被擦拭得一干二净,成了全身上下最突兀的一个异数。
从望湖楼上就能看到他。他坐在西子湖畔一块平石上,一动不动,直愣愣地望着一天碧水。
眼下正值三九时节,年关将至,游历四方的藏剑子弟们也纷纷回家来了。叶慎之年头就离乡远游,有整一年不在庄内,回来自有许多话说。他正踏上望湖楼要与师兄弟叙旧时,却忽然隔着窗棂瞥见楼下头那个邋里邋遢的道士,便记起自己刚回庄时,似也看到这人坐在湖边,怎的这会又呆呆地坐着了,难道是什么山精水怪不成?
叶慎之多看了几眼迟疑了脚步,就听见望湖楼上头雅座里头师兄弟一齐喊他,叫他快去入座。众人寒暄一会之后,他不意间掉头去看,发现湖边已是空落落一片了,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就问师兄弟们可知道这叫花子是什么来头,为何天天在庄子湖边游荡?
其中一个道:“哎,这可不是新闻了,只是之慎你一年都没在庄里才不知道。”
另一个接道:“是啊!待我算算……四月?还是三月?这叫花子呆了得有大半年了!咱们要帮他,他就躲得不见影,真要轰他呢,他又死都不走了。”
第一个说话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他这里好像有点毛病!上回我想着他成天餐风露宿的有些可怜,恰好那天庄里头晚宴剩了点糕饼,我就拿去给他,结果他扯着我不放,也不说话,又笑又哭地死命抓着我,想想真是有些吓人……”
另一个藏剑弟子笑道:“哈,你会被吓到?你直接把那叫花子敲昏了,沾沾自喜地回来还挨了好一顿训可忘了?”
第一个人撇撇嘴道:“是啦。不过我也没想到叶管家会当真生气啊,平时那么好说话的一个人。”
叶慎之前面都插不上话,说到叶管家终于能掺和几句了,忙道:“叶管家再好说话,看见你这种恃强凌弱的混小子,也得生气啦!”
“嗯?之慎,你这家伙现在狂了啊!君子动手不动口,咱们什么时候打一场过?”
叶慎之哈哈大笑应了下来,可说话之间,鬼使神差又忍不住扭头往湖畔看了一眼。
回庄第四天,叶慎之就被派了个跑腿的差事,要他去虎跑取泉水,给除夕作准备。取泉水看起来不是什么费力的活计,可是藏剑山庄上上下下百来张嘴巴,年关时还要大开庄门请杭州城的百姓来一道守岁,这泉水烹茶煲汤煮粥到处都要用到,却成了件吃力活了。叶慎之心里头哭哭啼啼,还是乖乖地驾着辆小车去虎跑,一趟趟地往回一缸缸地运泉水,心下暗自叹息为何不晚回来四天。他如此辛苦了半天,午后终于完成得差不多了,于是松懈下来,也不急着回庄,寻了处面阳的草坡一骨碌躺下来,想先打个小盹再说。
日头暖洋洋的,照得他一梦酣甜。迷迷糊糊醒过来之后,眼还未全睁开,却觉身边有个人。叶慎之惊了一跳,立时全醒了,定睛看时,居然是那疯道士。他闷声不吭,也不知是何时起坐在叶慎之边上的。
叶慎之原本就觉得这疯道士看起来有些眼熟,现在离的这样近,他也不管这道士脑子有没有毛病了,大刺刺的就跑到人家正面去看。他看了半晌,却仍是想不起来。这道士却也不搭理他,过了半天才把视线从前面移过来,看了一眼叶慎之,小声地问:“你认识叶断城么?”
叶慎之听他这一问,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叶断城,叶断城不就是那个当年恶人谷大牢里头修罗公子在找的人么!他当时回了庄以后专门还问了一遭,确是没有这个人的。这么一说,这个道士……难道就是……
他看来看去,只觉得越看越像,眼珠子都几乎要掉出来了,伸了只手出去在疯道士眼睛前面晃荡,道:“哎哎哎,你还记得我吗?你还真来藏剑山庄啦,可是跟你说没有这个人了,你找错地方了。”
可疯道士显然听不进去他的话,他站起来,径直往前走去,折了一段枯枝,看了一会,哆嗦着手将它甩的老远老远,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叶慎之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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