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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皇游-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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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房间里挖了一番,从角落里掏出把油纸伞来。满屋子的旧东西,这把油纸伞自然也是颜色蜡黄又破又旧。伞面上一副山水画境,已经糊得七七八八。我也顾不上,撑开伞面,悠然往唯一通向外间的小桥走去。反正听那怪人的语气,我的生命安全得到绝对保障。况且我没有逃跑的能力,也构不成任何威胁。如果让他们发现了,大不了再让他们敲一棍打晕了拖回去继续睡。

桥走了一半,忽然刮起了风。我用力撑住破油伞,快步往前跑。

忽然啪啦一下,一卷半湿半干的宣纸砸在我脸上。我狼狈地把宣纸从脸上拔下来,下一刻眼睛却看见一位表情呆滞的老人家。

“你…你回来了?”

又刮起一阵狂风,吹得那纸卷满地乱滚,也吹得老人的衣衫长发乱作一团。老人定定地望着我,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嗯。嗯”

我撑着伞,下意识地接口。

57

这句话刚应完,我和老头齐齐吓了一跳。我皱皱眉心,自己亦不知道为何忽然爆出这样一句。答得理所当然毫不犹豫,实在诡异。而他则显得是不解多于惊讶,迷蒙的双眼猛地炸开来。苍白的嘴唇皮抖了又抖。

“你?”

他身影晃动飞身上桥,一把抓住我的手。骨节分明的冰冷手掌,也和嘴唇一样在微微颤震。我看他大半个身体都在淋雨,抱着尊老爱幼的精神,将头顶上的油纸伞移到他那边:“天气凉,别淋病了。”

“慕君!”

老人精神大震,手上的力度加大。

“你担心我嘛?不不不,你原谅我了?你原谅我了对不对?!”

“啊?”

老人手劲极大,捏得我骨头嘎嘎的响。所问的话更加教我一头雾水。我用力抽出被握住的手掌,问:

“你要我原谅你什么东西?”

“啊。不对…不对……慕君,你不是慕君。”

破旧的伞面不堪越来越大的雨势,啪啦啪啦地穿了好几个洞,已经成为可有可无摆设功能较大的东西。他记忆混乱,表情慌张。原本紧握住我右手的双掌急急放开,而后顺势后退几步。重新站回原来所在的地方。眼睛却依然定定看着我。

“你不是慕君…对,慕君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我被他的胡言乱语彻底搞胡涂,撑住破伞呆在小桥上和老头大眼瞪小眼。老人傻了一般,反复念叨着。片刻以后抬头,只是往四周大喊:

“燎青!燎青!”

他又退一步,靠在墙上继续喊。面上神色已经镇定下来,反倒显得怒气冲冲:

“你怎么又玩这等把戏?戏耍我,真的那么有趣嘛?”

燎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身影灵动,轻轻巧巧地落在我俩中间。白皙的手迎了雨丝一拨身上的大红丝料斗篷,嘴内咯咯地笑个不停:

“绍康,你可是在找我?”

“你又在胡闹了。”

“这回可不是胡闹。”

燎青本来就已经不再年轻,偏偏又要打扮得不男不女。红色斗篷下穿一件深紫色长袍,款式介于男装和女装之间。外加两种都是俗得不能再俗的颜色,看得我满头冷汗。他指了我说:

“他可是方慕君的亲亲外孙,算起来,也是他留在世上唯一一点血脉。如果他还是不像,世间上就再无与方慕君容貌相似之人。”

“…这是,沧月的孩子?”

“嗯。他就是凤村。虽然不是十足相像,但是神态动作皆有八分相似。用作替身,也算合格了。”

“胡闹胡闹!真正胡闹!”

绍康老爷子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那古怪的燎青也不追,反而笑眯眯地看着他远去。继而侧过身来,给了我一个自以为颠倒众生的媚笑。

我顿感头痛,讪讪地开口说:“燎教主…你到底想干什么?麻烦你解释一下好吗?”

“你不认得绍康?”

燎青掩嘴,又是一个让我胆颤的媚笑:

“这也难怪。那袁真阗将你当宝贝一样藏,死活不让旁人接近。你若是认得绍康,才是真正奇怪。”

“他啊,名唤绍康。姓袁。族中曾经排行最小,现在排行最大。封号为敬。”

敬王爷?

这个皱巴巴与严婆正好凑一对的老头就是倾国倾城的方…方外公至死仍念念不忘的…情人?

不得不说岁月……真是无情啊……

如果不带任何偏见用平常心去看燎青的话,他勉强也算个美大叔。除开肤色过分白皙嘴边没毛等等缺点外,稍微收拾得正常点,还是很有发展前途的。可惜他硬是要打扮成个花蝴蝶一般飞来飞去,男不男女不女,说话更是阴阳怪气。搞得我恨不能扒开他衣服瞧瞧是不是练了传说中的葵花宝典。

“你莫要想着从这里逃走。”

燎青边笑着边打了个响指,墙后树上立刻显出几道暗暗的身影。手里的兵器寒光四射。

“否则,我可不敢担保你继续活着。”

“我能逃去哪里?”

我苦笑反问。袁真阗处是暂时不能去,袁真治这头不知道为何发狂的野兽则更加危险。柳师哥人在北疆,远水救不了近火。燎青点点头,走上桥来牵我:“这里原是四望书馆,前些年被我买下来。仿照扬州园林重新修建。”

在秋初的季节里还能看到盛放的芍药,可见燎青的确为了讨好我而下了番功夫。我回以微笑:“我可不是扬州人。”

“哦,我老是忘了,你对方慕君是半点印象都没有。罪过罪过。”

燎青一拍脑袋,大笑道:

“算了算了,等以后我再替你慢慢换成湘间风光好了。”

燎青牵着我,一路慢慢走回房间围住桌子坐下。他驾轻就熟地自花桌暗格中摸出一套茶具,然后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包茶叶。就着小炭炉内烧得沸腾的开水沏起茶来。

“坐,坐。眼下这可是你的房间。算起来,我反倒是客人。”

茶叶泡了约一刻钟。他伸手摸了摸壶壁,将茶壶内的茶水倒进小桶里。另外又煮了新水浸泡。原本缩成长条的茶叶急速膨胀,满满地盛了一壶。

“想从哪里听起?”

他替我倒了杯茶,问。我捧起白瓷茶杯,杯上描了两朵素莲,衬住碧绿色的茶水。非常好看。

“你为什么要抓我?如果只是想让我见敬王爷,大可以邀我过府。”

“哼。袁真阗那样迷恋你,他会愿意冒了失去你的风险让你来见绍康?而且他心里清楚,一旦让绍康见到你,断没有放你归去的可能。不是单纯因为你的相貌,还有他做过的那些事情——逼死你父母,踩着杜家众将的鲜血步上皇座……”

燎青不喝茶,自腰后里变出个长烟斗,用火折子点燃了烟丝翘起双脚悠哉游哉地说。

我默然。低下头去转动手里的茶杯。

“当然,他也有他的苦衷。绍康的皇兄虽然是位明君,但却仁慈得过了头。到了四王争权的时候,整个朝廷已经空余个好看的壳子。众位重臣都心怀鬼胎,暗中拉帮结派寻找值得支持的皇子赌一把。”

“这个我知道一点。听说,袁真阗原本并不被看好。”

我插话。

燎青长长地吐了个烟圈后,继续说:

“何止不被看好?简直是完全没有希望。先不说他的母亲出身低微,只是个走江湖的医女。更要命的是,他的母亲死于宫廷内最避忌的一件事。红,杏,出,墙。”

“啊?”

居然敢让九五之尊戴绿帽?!不会那么猛吧?

“其实他母亲的死亡,从头到尾都是周后和萧妃的阴谋。先帝估计也清楚,但碍于两人背后家族势力庞大和皇室颜面…唉,反正天大地大,皇室的面子最大。否则,方慕君也不会惨死。我也不会有机会,陪在绍康身边。”

“袁真阗排行第四,前面还有太子和萧妃两个儿子。他母亲人死茶凉,两兄弟拨归毫不起眼的肖才人照顾。日子久了,连皇帝本人都记不起自己还有两个这样的儿子。咳,说到这点我要赞一句袁真阗那小子,小小年纪就晓得隐藏锋芒以自保,用易容术把自己的脸逐点逐点装扮成只小笼包子般平庸难看。实在厉害。周后和萧妃眼看他如此不起眼,便放下忧虑专心和对方撕咬去了。直到他主动请旨前往边疆守城一鸣惊人接连取得重大胜利立下军功后,低调的四王子才重新进入众人的注意范围内。”

58

宫廷斗争一向以来都轰轰烈烈,否则那些电视编剧怎么可能一年365天不断地挖掘到新的宝藏?远的不说,光是干隆老子就每年都冒出几个新的来。正说戏说野史武侠浪漫爱情各种类型应有尽有。

我又喝了口茶水。碧绿色的茶水非常苦涩,入喉以后才感觉到一点甜味。隐约还带了药草的味道。燎青抖了抖烟灰,继续讲故事:“你和他相遇在最不合适的时候。一个涉世未深,另一个野心勃勃。如果时机换成袁真阗得势登基以后,相信你们会幸福很多。毕竟,袁真阗是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态度亦非常强硬。哈哈哈。凤村小娃你应该不知道吧?如果不是你出了城前往开封,我哪里能逮住机会将你带来这里?怕一早就被袁真阗抓到破绽击破了。”

“他有那么厉害?”

我忍不住,打断道。燎青用奇怪的神色看了我一眼:“怎么?你不信?”

“他要是足够厉害,现在就不会被你逼到这个地步需要用假死来掩饰了。”

“咳。傻孩子,你还真以为他甘心让袁真治登基不成?”

燎青冷笑半声:

“他也不过利用机会以退为进。你可能不知道,在你被软禁的时候,他已经着手清理文长勇等败类。那文长勇原本是太子帮的人,也算他厉害,居然在混乱时刻押对了宝做了平疆定天下的忠臣重臣。等新帝登基将旧势力逐点铲除后,文长勇的权力越发的大。简直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

“敢公然侵吞修筑河堤的银子,的确胆子不小。”

豆腐渣工程。

“即使没有周律的告状,袁真阗早晚都会动文长勇。只是时机没有成熟罢了。而这次周律所掌握的证据和开封洪灾,给了他提前动手的契机。可惜那时你失去踪迹,他心里过于焦急,处理得略显激进。导致文长勇誓死反扑。”

“当然,我也没闲着。暗中联系上回京的袁真治,添油加醋地,把你和袁真阗的过往说了一遍。呵呵呵呵,气得六王爷……呵呵,那个场景我就不说了。好玩得很啊~”

他掩嘴,圆圆的眼睛笑得冒出泪水。我尴尬,捧住茶杯装死——两个男人为自己争风吃醋,怎么看都是一场灾难。实在没什么好骄傲的。

亏他还那么乐呵……

“小凤!”

还没等燎青笑完,木门突然被人猛力撞开。面色苍白的周律风风火火跌跌撞撞地奔进来,身后远远跟了同样面色苍白的卓一波。我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刚想站起来搀扶,他却双膝一跪,整个人倒在燎青面前:“师傅,师傅……”

燎青笑眯眯,弯腰将周律扶起来:“好徒儿,原来你还记得我这个师傅啊?”

“师傅……”

卓一波追上来,却不敢靠前。立在门外沉默地看。而周律则不肯起来,仍旧跪在地上。燎青也不恼,柔声说:“傻孩子,为师没有生气。快快起来。”又将视线转向我:“凤村小娃,快帮忙劝他起来。他还病着呢。”

我已经被周律那声凄惨的师傅喊蒙了,傻乎乎地站在旁边做抽筋状看他们师徒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玩大团聚。等听见燎青喊,才急忙配合了他将周律扶到床边。

周律身上头上全是雨水,两层衣服全部湿透。外加他本来就在发烧,伸手一探,热度竟高得有点吓人。燎青眉头一皱,边专心替他把脉边叮嘱我先帮周律将湿衣服换下来。我偷偷瞟门外守候着的那个人。高高大大的男人沈默地垂着脑袋,半点偷窥的意思都没有。

“凤村小娃,手拿来。”

燎青放下周律的手腕,接而抓起我的左手。他的手指保养得比面庞还要好,白白嫩嫩跟笋似的,一点也不输给我这双白云小猪爪。只是温度低得有点吓人的不正常,冰冷像冰块。他左摸右按,隔了好半天才轻轻放开,长叹一口气。

“一波,你进来。”

卓一波听见燎青的命令,立刻乖得像只小狗般慢慢地挪进来。燎青站起来走到桌前重新拎起烟斗放在嘴边用力地吸了两口,忽然破口大骂:“你有没有带脑袋出门啊?!这生死蛊能乱用嘛!如果凤村娃儿有个万一,你拿什么赔?!啊?”

“……师尊……”

“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尊!”

燎青气得青筋爆起,冷笑半声,结结实实地朝了卓一波腹部猛踢一脚:

“像你这种欺师灭祖的混蛋徒孙,真是我门耻辱!”

卓一波不再说话,默默地跪下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燎青又朝他肩膀踩了一脚:“卓教主当初放屁时又响又亮,怎么现在倒给我装起死来了?!说话啊!”

他声音高亢,骂起人来像一块一块玻璃往地上砸,外加脏话不断,震得我耳膜嗡嗡的响不得不伸手捂住耳朵只留眼睛继续注视事态发展。

那卓一波任由燎青打骂,嘴巴像缝了拉链般密实。

燎青闹了一阵,也觉得无趣,于是自鼻孔里喷出两道气来:“幸好团子什么都没学会,单单把老子下蛊那套摸了个干净。及时把你驱蛊的穴道给封了。否则,我看连我也要像团子那般被你耍得团团转。”

“师傅……”

“团子。”

周律虚弱地睁开眼睛,燎青立刻换上副慈母的嘴脸奔过来嘘寒问暖:

“没事没事,那蛊已经压下去了。等下喝了药,好好休息。”

“…我身上这蛊,不干他事…”

大大的桃花眼眨了眨,又疲倦地闭上。额头上的虚汗像倒水般往外涌。燎青心疼地拿袖子擦了又擦,哄小猫似地说:“好好好,我不骂他不骂他。你倒是给我睡啊。”

“师傅…你嗓门那么大。死人都被你吵活了。我怎么睡?”

燎青满脸黑线,作捧心状倒退几步。直着手指猛戳地上的卓一波:

“老子辛苦养大的团子就知道心疼你这没心肝的东西…哎呀哎呀,气死老子了…”

“师傅。”

“是是是!”

燎青没办法,挥手示意卓一波走人。卓一波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说道:“师尊在上,徒孙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望师尊谅解。而静安侯身上的生死蛊,待‘无冬’到手后,自然会奉上解药。师尊不必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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