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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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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先生!”阮阿玲一听这话,岂止是雷霆一般?“先生,我冤枉啊,我对先生是,真的,真的”还没待到她磕磕碰碰地把话说完,司徒阗又凉凉地道:“以后不要穿旗袍了。不要糟蹋了好好的衣服。”
这话彻底击垮了她。她正要爬向司徒阗,一只手快要搂住他的大腿,一听这话,却顿顿地停在了半空之中。
“那我以后穿什么好呢?先生,以后谁穿旗袍给你看呢?”
司徒阗朝着燕喃所在的方向走去,笑容转暖:“我已经找到了穿旗袍的人了。”
燕喃一看气氛不对,想要退离这个现场,但却已经太晚。司徒阗长臂一伸,把她搂在了怀里,她的手里满是瓜子,他便就着她的手吞到了嘴里,笑笑地看进她平静的外表里面的胆战心惊。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她的倒影。燕喃把另一只手里的瓜子壳往司徒阗的头上一洒,头往他的臂弯下钻出,也顾不得别的什么,就往楼上跑去。
这是多么乌七八糟的事情?
楼梯转角处,她不小心回头,除了看到司徒阗含笑的得意的表情之外,更看到了阮阿玲双目像射出毒箭,盯住了她。饶是她见惯了狠毒的目光,心中也不由得一惊。燕喃索性停住脚步,撂下一句“我今天就走。”何苦呢,本来强龙就压不过地头蛇的,又是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第三章
她整理着箱子里的衣服,可是,当一件件华服从指间冰凉地穿过之时,那薄纱做的裙摆,那丝绸绣的花样,那亚麻棉布做的衬里,她忽然发现这些衣服都不是她的。属于她的衣服,只有那件她被司徒阗所救时穿的灰白色的军装,早已伶仃破败得不成样子。她早已吩咐张妈扔了它————何必要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当日的不堪呢?
再想起当日苦楚,手中的动作不由慢起来————便是司徒阗来到身后也不曾发觉。
“燕喃。”他的声线隐没在阴暗的空气里,“你到底想要什么?”
“请叫我燕小姐。我们从来都没有熟到那样的地步。”
他的表情有点黯然,“你不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吗?留下来,我让你当司徒夫人。”
“司徒先生。”燕喃不耐烦,“我早就过了相信无缘无故的爱情的年龄了。何况那日你救我的时候,你说让我成为你的人,你表情里的愤恨不是假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兴趣知道为什么,只要你放过我就是了。”
“我什么都给你,那你肯不肯留下来?”
“你会有那么好心?”她一张白得透明的脸,激动时候血管仿佛都清晰可见,她笑得一脸嘲讽道,“我答应过你,不会不告而别。现在你已经从香港回来,我向你告别,你就送我离开了吧。”
他忽然笑得像狐狸一样,说道:“我是你的恩人。你的恩未报,怎么能就走了?”
“你的恩,我报不起。”
“你不报,怎么知道报不起?”
燕喃虽然并不是那种有恩必报的迂腐女子,她考虑更多的是自己的方便。但是被人这样索恩,却还是心中有三分愧悔————毕竟救命之恩,岂敢或忘?
他乘胜追击:“何况你一个单身的女孩子,从西双版纳的农场逃出来,大陆是不能回了,就是你真的去港澳,你又如何立足?”
“我有文化”
“大陆的文凭,其他地方是不承认的,何况你本来就背叛了你的祖国了。”
“我,我哪里有背叛?”一滴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又很快抬起袖子擦干,言笑晏晏地对着司徒阗道,“不管我是叛国贼也好,弱女子也好,我都下定决心要走了。司徒先生若是愿意,帮我离开是再好不过了;若是司徒先生不愿意,我一个人也是要走的。”
他目光怜悯,扶上了她的肩膀,柔声道:“对你来说,在这里跟在那里有什么区别?到了别的地方,也不过是生活在底层,你好不容易逃了哪里,难道要去做端盘子的工作吗?”他用力把她的身子转到面前,“还是去做舞女?”
燕喃身子一转,凌厉得不像是之前落泪的女子,“即使我去做餐厅里面的服务员,或者是舞厅里面的舞女,我也要自由。我燕喃,从来都不是你们男人掌心里可以任意操控的玩偶!”
“你不要失去理智,我向你承诺,不经你的同意,绝对不侵犯你,好不好?”
燕喃猛地望着他————他肯做出这样的承诺?
“你?”
“我要你报的恩,是陪我十年。十年后,我给你财产,你嫁娶自便,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什么都不管。”
“可是”
“我又不要你爱我,也不会对你做出侵犯,除非你同意。”
“但是”
“阮阿玲陪我八年了,我不会遣送走她,但是她不会打扰到你。”
“我”
“就这样吧,可以准备吃晚饭了。过一会儿,我让张妈来叫你。”
他走了?她要如何是好?
燕喃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就像一颗铁铸的心。握着握着,握到自己的心都生疼。即使她逃出了西双版纳的丛林里,还是逃不开命运的摆布吗?
那时节,日日跟随者其他的知青们去种橡胶,橡胶树好高大,她的细嫩的手上磨出了好多的血泡,天长日久,便长出了茧子,即使她自小就开始练武,但也没有做过这样的重活。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委屈————被人看到,眼泪都是一种罪过————为祖国建设边疆有什么苦有什么泪呢?
那时候她十六岁,初中刚刚毕业,便响应了“扎根边疆干革命,到云南,去建设边疆。种橡胶,为祖国争光。”的口号,参加了去往云南的下乡。当时母亲听到她的这个决定,呆愣住良久,那张美丽得永远三十岁的脸上忽然就出现了皱纹,才低低叹息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父亲却安抚母亲道:“我支持喃喃的决定。即使我与你日后有点什么,她还下过乡,至少前途不会受影响。”
那是1969年的冬天。两年前的上海便不是以前的上海了。燕西群因为在建国初期时候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改造做出的巨大的贡献,还没有被拉上牛车关入牛棚,但是红卫兵也来家里看了几次了。一家子的人惴惴不安如惊弓之鸟。
赵荪也便不再说什么,她本来就是旧式的女子,惯于听燕西群的话了。
可是谁能料得到文革的形势发展得轰轰烈烈,五年之后,燕喃在西双版纳里的东风农场里接到了那一封信,眼泪却早已干了。
那信,是两年之前的。来自上海。
“小姐:燕先生等着见你最后一面。请速归。忠叔。”
那信口被撕开过,又黏上过,凹凸不平,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才辗转到了她的手里。她曾经因为父亲的所谓的历史问题被叫去记录口供,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父亲的身体早已经病入膏肓————
农场里的领导听着她的质问,只是笑笑道:“哦?你说那个燕西群啊?不是早就死了吗?听说他老婆也殉情了,啧啧啧”他侧头望着燕喃满脸是泪的脸,伸出手,调笑道:“要不是我在领导那里保你,你也不能这么好好地当你的知青呢。”
那一刻她突然狂笑了起来。
这就是她的知青生活?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理想?
她的突兀的笑声倒使得王队长倒退了两步。这个上海姑娘看上去娇滴滴的,干起活来却比谁都有力,连男知青的力气都不如她。还是不要惹毛了她。
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着走出了队长的办公室。她那时候就知道,以前的燕喃,经历了大荒里和丛林里的磨砺都没有死透的她,在那一刻,忽然就彻底死了。如同一只鸟儿,叫出最后一声悲啼,泣血也罢,她终于心如死灰。脑海里明明灭灭,出现的是母亲靠在花园里的藤椅上,对她微笑,玉兰花落在她的肩头,一地的芬芳。她唱道:
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细唱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来香
吐露着芬芳
可是这样的时代里,哪里有一朵夜来香?
燕喃摊开手,手心的掌纹纵横,谁知道是不是里面写着什么,说着她一世的坎坷呢?张妈开始在楼下喊着用饭了,霞光满天,照得这整个房间富丽堂皇,如同一幅油画。
一切已经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她不信命理。不是因为什么所谓封建文化的糟粕,只是她不信,她不信她燕喃这辈子就这样走到尽头!
如果有命运这种东西,她的父亲和母亲,是世上最好的人,为何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如果有命运这种东西,她是不是应该作为一个知青在东风农场过一生?
即使当初绝望,连西双版纳的丛林里都爬出来了,她就不会让自己再落到悲惨的境地里。
。
司徒阗挟了一筷子的鱼到燕喃的碗里,正狼吞虎咽着的燕喃看着他这个行为,忽然噎住了,“咳咳咳咳”地咳嗽个不停,张妈连忙到了水,司徒阗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喂着她喝水,燕喃夺过他手里的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下去,才感觉喉咙里干净了。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皱着眉头看着司徒阗道:“你好好吃饭也就是了,别给我挟菜。”
“咳咳。”
“张妈,你咳嗽什么啊?”燕喃毫不给面子地瞥了张妈一眼,张妈的一张老脸也有些讪讪的。司徒阗对她点点头,她忙走开了。燕喃看她的表情,怎么看都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
燕喃继续吃饭,不管司徒阗停箸,只看着她用饭。
“你在司徒府也住了半个月了,怎么还像饿死鬼一样?”他嘴里在损她,嘴角却是带着笑的。
“你试试看,五年的时间里都吃不饱,五年的时间里吃过肉的次数不超过二十次,你看到这样丰盛的饭菜,是不是像饿死鬼一样?”
他嘴边的笑一点点地隐没,冷不丁说道:“这个时候的你,一点也不像玫瑰。”
“玫瑰什么?”
“没什么。”
燕喃只顾着自己吃,等到自己再也吃不下一点点的时候,才放下筷子,道:“我想了很久,同意你的要求,只是也有事情与你商量。”
司徒阗点燃一只雪茄,浓郁的香味一缕缕从他所在的位置弥漫开到整个餐室。
“你抽的雪茄,是罗密欧和朱丽叶?”
司徒阗有一丝诧异,但很快被满满的笑意淹没。他拿下嘴边的雪茄,凑到燕喃的鼻尖,轻声道:“我只愿我是罗密欧。”
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来自哈瓦那的一款雪茄。她意外司徒阗会抽这样的烟————传说这是丘吉尔最爱的一款雪。只是司徒阗也抽这样的烟,与他的外表也太不相符了一些。
“我以为只有我爸爸才喜欢这种烟,”燕喃忽然笑起来,“每一次我妈妈生气的时候,爸爸就抽着这雪茄,求着妈妈原谅他。那时候”
“别哭。燕喃。”司徒阗忽然熄灭了雪茄,“我不愿意你难过。”
“你若是不愿意我难过,就答应我。”燕喃眼波流转,对着他笑起来,“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第四章
“你说。”他端着雪茄,任由烟雾袅袅,从一个个的圈褪散成一阵雾气。
“我要跟你做事。”她的双眸明亮,“我不要做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你教我做事。”
他垂首,“你可知道我做的是什么事?”
她要是知道他做的是什么事情,是否还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做什么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做事。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要跟着你学点东西。你刚刚还说,十年后分我财产,难道我不应该现在学着理财?”
司徒阗笑容中带了痞气,道:“只要你开心,我答应你这小小的要求又有什么?可是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燕喃目光坚定,毫不退缩。
这世上,有什么比起自己的命运掌控在别人的手里更痛苦?
司徒阗叹口气道:“你好好想想,到时候就没有退路了。”那表情,说不出的怜悯。燕喃仰起头道:“我燕喃从来都不后悔。”
“燕喃”他的表情迷离,忽然说道,“我可不可以叫你喃喃?”
燕喃不情愿地点点头,道:“那你就带着我去熟悉一下工作,如何?”
“何必这么急。你可以多考虑几日。嘘————”他对燕喃示意,“叫我阗。”
“司徒阗,你烦不烦?”燕喃终于被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搞得不耐烦,司徒阗却径自说道:“你最爱的菜是不是西湖莼菜汤你最爱的茶是不是茉莉香片?你最爱的香水是不是香奈儿五号?你最爱的颜色是不是粉红,你最爱的花你最爱的花是不是玫瑰?”
他那副样子,明明眉目带笑,含着深情望着燕喃,偏偏带了失魂落魄的味道。纵然是燕喃粗心,也觉出了几分不平常出来。
“你的旧情人?”
“喃喃?”
燕喃皱眉道:“不是。”
“我不管你与你的旧情人有什么爱恨情仇,都跟我没有关系。司徒阗,你好好地教我做事就够了,我会陪你十年。”燕喃问道,“你到底陪不陪我去熟悉工作?不行就改天。”她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处忽然回头,“对了,你与阮夫人的私生活如何,与我没有关系。所以,”她的目光坦然,“你们夫妻请继续恩爱,我决不是破坏了你们的感情的狐狸精。”
也不知道司徒阗听清楚了没有。
吃晚饭后就立刻坐在房间里,是有违养身之道的。当年父亲十分看重养身,每每在饭后就带着母亲和自己在花园里散步。可是五年的农场上的辛苦劳作,她每次收工之后都累得瘫倒在一边,哪里还记挂着什么养身?现在难得又有了条件,她不能再继续随意下去。
叫了张妈,便一起在花园里慢慢踱着。张妈道:“要不要让先生过来陪小姐?”燕喃嗤笑,“我要是想要他陪,还会叫你?”
张妈满脸的遗憾,轻轻说道:“其实先生人挺好的。他看上去霸道,但是心中对我们还是宽和的。”
“我倒没有看出他的霸道来,也没有看出他的宽和。”燕喃淡淡笑着,忽而想到了什么,“你们先生在西贡的名声大吗?”
燕喃刚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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