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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草席-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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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随声附和道:“姓吴的,碰上吴主任这样的好领导,你是福星高照,烧了八辈子高香。我们领导一向是‘姓公的娶了个姓母的——公是公,母是母’,从不含糊,不然你可要在这里好好呆上几天啦。”

由于害怕自己态度不老实会被关进小黑屋里饿死饿活,还会和成堆的老鼠做上几天伴儿,吴大嘴哪里还敢讨价还价。他对网开一面、从宽发落他的本家吴主任感激涕零,慌忙表示感谢,带上开好的收到条和几块零碎钱,赶快离开了这个令人心惊胆寒的是非之地。

担心万一出现意想不到的不时花销,连回家的车票也可能买不起,吴大嘴便没敢再花钱买点饭吃,而是饿着肚子先在汽车站蹲了半夜,被撵出来后又去火车站蹲了半夜。他第二天一早又步行回到了汽车站。幸亏两个地方离得并不是太远。等买完车票坐上了车,这才从跑到车上叫卖的商贩手里,放下心来买了一块面包和两只橘子,权作早饭填进了饥肠辘辘的肚子。

吴大嘴终于狼狈不堪地回到吴家。

听完长子在泰城的不幸遭遇,吴长善比有人掘了他家的祖坟还要气冲牛斗。他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骂道:“姓韩的这个狗×的,我×他八辈子祖宗。才儿啊,你要还是吴家的子孙,你就去把他韩家的那几间破草房子给我一把火烧个净光。儿啊,你要给恁爹出了这口恶气呀。呜——呜——”叫嚣着,怒骂着,不由得大哭起来。

“孩子不缺胳膊不缺腿地回来了,咱该高兴才是。妮子她愿回来就回来,不回来就拉倒。才儿的婚事眼看就要办了,恁爷俩谁也别再心思这事儿了。不就几十块钱嘛,以后能去要来就当捡的,要不来就当丢了。”赵兰香对吴长善耐心劝说道。

“这些孬种,不是明抢又是啥?还好意思给写张条子。骗子,都是大骗子!他韩家栋这个龟孙也是大骗子——”吴长善想起被没收了、再也不可能要回来的那几十块钞票,比剜了他的心头肉还要痛苦万分。

“才儿啊,你没跟恁姐夫说你又定亲啦?”赵兰香突然问道。

“这么大的事儿,我还能忘了,可他准以为我诳他呢。”吴大嘴一想起那可恨的敢做不敢当的现任姐夫,气就不打一处来。

对随后吴长善赵兰香让他写信把吴有干叫回来,吴大嘴说啥也不同意。红石沟又不算远,他暂时两下里照顾着;弟弟出去一趟不容易,就让他在外安心挣钱吧。

不久,到了吴大嘴“出阁”这一天。吴家雇了一辆小四轮拖拉机,并由本族的一对老少爷俩去陪送。临出门,穿着一身簇新桔黄色青年装、脚蹬一双贼亮的黑皮鞋的吴大嘴,溜滑的大分头梳理得如同燕子展开的一对翅膀,脸上擦了厚厚地一层雪花膏,嘻嘻哈哈,跟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母亲来了个不折不扣的“笑别”:“娘,这么十分美好的大喜日子,您哭个啥?有道是:‘好儿男志在四方’。我是去享福,又不是去坐牢受大罪。您和俺爹多保重。拜拜啦!”说完被提前上去的那爷俩一人一根胳膊拽上了拖拉机。

这天晚上,苗家新房里七大八小挤满了一屋子看热闹的男孩女孩,新郎惊喜地发现了身在其中的胡岱,而胡岱也万分惊讶地认出焕然一新的吴大嘴来。

“四姨夫,咋是你呀?恭喜,恭喜!”胡岱瞪着一双惊奇的大眼,抱拳说道。

“胡岱,咱爷俩真是缘分啊。以后你就常来玩。回去后告诉恁爹和恁娘,我今天身份相当特殊,比较不便出行,改天定当前去拜访。”吴大嘴笑逐颜开地回答。

从此,吴大嘴安心舒意地做起了苗家的儿子。他起早贪黑,忙里忙外,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对待他的岳父岳母比对待他的亲爹亲娘还要关心孝顺。他跟妻子苗凤英的感情也是与日俱增,很快就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他有时回吴家看看,苗凤英还恋恋不舍,好像他会一去不复返,不管他怎么哄劝,她就像个跟脚的小孩儿,无论如何也要陪着他一块儿去,一块儿回。爱妻对他的深深迷恋,让他非常纳闷,他非同小可的魅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吴大嘴不但获得了爱情,还得到了岳父岳母发自心底的疼爱,同时受到了整个苗氏家族和街坊邻居的尊重,而懂事的胡岱有事没事儿就往苗家跑,也让他感到格外开心。

 第三十二节



这天中午刚过,就下起了雨——是无风相伴的大雨,是城里人可能觉得可有可无的大雨,而对农民兄弟来说却是要么渴盼要么嫌弃,绝不会无动于衷的那种大雨。伴随着雨声,“方块四”,“毙了”,“别加分,千万别加分”,还有“你们小点声,还让别人睡吧?真烦人”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韩家栋站在窗前,透过破烂不堪的窗户,专心致志地欣赏着外面的景色——数不清的雨线,像万箭齐发,从天上“嗖嗖”射向泰城的大街小巷、楼顶房顶、树木花草、行人举起的五颜六色的雨伞上,还有来来往往的汽车上。他想象着家里的玉米地,又该是什么景象——如果家乡风调雨顺,并且韩振纲适时替他种上,他家的玉米该是长势良好,应该有一人多高了。他在泰城打工的半年,吃遍了酸苦辣咸,别看累死累活,但由于干干停停,工钱又低,所以兜里所剩无几。他连麦收也懒得回去,只好任由韩振纲替他操办了。他看着,想着,又想起了不知身在何处的蓝天秀,两眼不由得泪汪汪。当泪珠滚落到腮上了,他才突然意识到,便赶快用手背擦掉,不然被满屋子打牌的、拉呱的、看闲书的工友们看见,那可就丢人了。

韩家栋现在的落脚点是几间年久失修的平房。这栋房子,临街有三口大窗户,上面的窗扇绳捆索绑,摇摇欲坠;窗户框上,筷子粗细的铁丝,横七竖八,锈迹斑斑,自做多情地等着窃贼来碰壁。它就像长在少女漂亮脸蛋上的疮疤,在一片美丽壮观的景色中,死皮赖脸地抢镜头。正因为它有碍观瞻,与城市市容的美化要求格格不入,所以老早就理所当然地上了被拆迁的黑名单。房主是土著人,房子是他上辈遗留下来的唯一不动产,不远的将来,很可能要狠狠赚上一大笔拆迁补助费。房主一心只想着赚钱和省钱,可舍不得继续往这破烂不堪的房子上砸钱。房子里面,设施简单,地上是一长溜地铺,半空中使用七大八小的木棒和竹片打制的吊铺,一共住了二三十个形形色色外来打工的农民。睡吊铺的人一翻身,就会“哗哗”往地铺上落灰尘;睡地铺的人都需格外小心,不然就会被迷了眼。有个别讲究的,只好把自己上边的吊铺底下用报纸糊上了一片。条件虽然极其简陋,但由于收费低廉,每人每月才几元钱,因此总是人满为患,在这美其名曰“打工者之家”的大门外面,经常挂着把人拒之门外的“今日客满”的木牌子。

雨渐渐停了,窗户外面用油毡纸做成的简易雨蓬发出的“噼啪”声,也渐渐小了。韩家栋顺手抓起了一把撑开晾着还有两个破洞的黄色油布雨伞,吆喝了一声,算是跟伞的主人打了招呼,便跑了出去。他举着手里的破伞,径直去了附近的美容美发一条街,完全凭感觉,走进了一家叫“北国之春”的理发店,要把他那满头快能藏得住麻雀的乱发统统剪掉。为他理发的小姐是女的,年轻,很美,小嘴巴甜死人,就是技术不怎么熟练。头发剪完了,也洗完了,脸也刮完了,就想换了个人似的,韩家栋突然精神起来。年轻貌美的女理发员开始给他拽耳朵、掐脖子、砸肩膀、敲胳膊,还把他粗大的手指头拉得“叭叭”地响。韩家栋浑身很舒服,感觉很美妙。

“大哥,越看越是个大美男儿。来点特殊服务,放松放松?”女理发员手不闲,嘴也不闲,柔声柔气地说道。

“啥子特殊服务?不懂!”韩家栋从闭目享受美女按摩的朦胧中睁开了双眼,从近在眼前的大玻璃镜子里看了看女理发员美丽的大眼睛。

“你们男人最想的是啥?别跟我装糊涂。”女理发员自然大方地说道,还在他干干净净的脸上极其温柔地轻轻拧了一小把。

“我最想的是多挣点钱,花钱的事儿别想。”韩家栋说得干脆利索,不想给女理发员留有在他身上谋取暴利的任何幻想。

“小样,妹子我倒贴给你行不?”女理发员笑得那个甜,让韩家栋浑身要变软,要化,要变得像水一样流走。

韩家栋不由地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享受这千金难买的美妙时刻。

突然,一个长发披肩的美少妇出现在韩家栋的身后。她轻点女理发员裸露的肩头,示意她走开,她便开始用她那十根纤纤玉指给客人接着温柔而有力地按摩脖颈。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呀。”美少妇表情冷漠,还含着淡淡的嘲讽。

韩家栋慌忙睁开双眼,从镜子里惊讶地认出了久未谋面的吴有爱。

吴有爱感到韩家栋要站起来,便急忙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头,轻声而有力地说道:“老实点!”

“哪里想到你就在这里!过得还好吧?”

“托你的福,好得很。早知我在这里你就不来了?”

“可别挖苦我;我这半年可是忒狼狈了。”

“狼狈啥?发大财啦?钱愁得没处花了?”

“相反,恰恰相反。泰城这个鬼地方,可比省城难混多了。”

“别哭穷了!还没吃饭吧?走吧,我请客。”

“那能让你破费,还是我请你。”

“别喈,你肯赏光我就该好好谢谢你了。”

雨又大了,还纠缠着风。雨线变得扭扭摆摆,在墙角和街口的地方还时常突然拐个弯,钻进了本来进不去的旮旮旯旯。

吴有爱撑起一把精致的折叠式小花伞,而韩家栋呢,则举着那把破黄伞,一前一后,急急忙忙,走进了一家小饭馆。他俩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刚坐下,一个小姑娘一手端着茶壶,一手拿着一张硬纸板,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吴有爱把纸板接过来,递向韩家栋:“想吃点啥,尽管点。”

韩家栋把纸板一推,不好意思地说:“你点,你点,别点一些,多了吃不了。”

吴有爱不再客气,点了两凉两热,然后把纸板还给了小姑娘。她知道面黄肌瘦的韩家栋肚子里缺乏油水,点的全是荤菜;牛肉和狗肉是凉盘,一盆莪子炖鸡,还有一盆粉条炖排骨;好给他好好补补,好让他有力气想她。除次之外,她还要了一瓶泰城小茅台——瓶子是凸腰凹肚活像奖杯的泰城小烧。

刚才在理发店见到吴有爱的时候,由于是从对面的镜子里看到她的脸色,视距相对较远,加上眼睛有点近视,韩家栋看得并不真切。此时他俩相对而坐,他这才发现,她比半年前看上去还要年轻漂亮,大而亮的眼睛依然饱含秋水,含情脉脉。他急忙低了低头,把视线从她的脸上挪到了眼前冒着热气的茶碗上。

“回去几次了?”吴有爱端起茶水呷了一口,轻声问道。

“一次也没有,不是怕花路费,怕耽误工夫。哎,对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有才前段时间来找过你,还说他和红石沟的苗家定了亲,倒插门。”

那天,韩家栋把吴大嘴甩掉后,快回到住处了,正准备掏钱买点饭吃,这才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他万万不会想到是吴大嘴神不知鬼不觉偷偷地下了黑手,而认为是两人撕扯时钱包自己掉了出来,或者在之前就不小心丢了。他感到非常懊丧。明知回去寻找也是徒劳,但好似为了安慰自己,他还是闷闷不乐地跑回两人闹乱子的地方,低着头满地仔细找了一遍。在空手而回的路上,他倒情愿是被吴大嘴捡去了。好在他的介绍信和数额少得可怜的存折都放在“客店”老板给他们每人准备的小抽屉里,不然可就麻烦了。

“净听他瞎说,倒插门俺爹能愿意?肯定是想把我哄回去。”吴有爱自认为料事如神。

一小盘牛肉和一小盘狗肉被刚才那位小姑娘端上来了。

韩家栋也不客气,主动打开了酒瓶,先给吴有爱倒了半玻璃酒杯,又给他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吴有爱把酒瓶要过来,把她自己的那半杯也添满。吴有爱见韩家栋面露惊讶,就笑嘻嘻地盯了他一眼:“好不容易逮住你,机会难得,那得喝个一醉方休,不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有才的酒量好着哩,原来你也不含糊。”韩家栋咧嘴笑着,由衷地赞赏道。

他俩开始边吃边喝,唧唧喳喳,你问我答,我问你答,仿佛电影里的两个地下交通员,借着饭局做掩护,在悄悄地互相交换情报。客人渐多,一片嘈杂的声音像一道屏障,把他们的窃窃私语完全遮挡了起来。其实,这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理想效果。

吴有爱告诉韩家栋,她离开他后如何先在金沟傻等他,到了泰城后又怎么样到处寻找他,连鞋底都要磨透了。

年初,吴有爱悄悄离开韩家后,便绕道去了金沟镇,暂时住在“芙蓉花”理发店。她接着出去买了笔墨纸张和信封邮票,给吴家写了信。第二天一早,她去金沟长途汽车停车点等候韩家栋,准备跟着他一块儿坐车去泰城。而韩家栋徒步赶到金沟长途汽车停车点的时候,远远看见吴有爱正在东张西望,估计是在等他,便没敢再靠前等车,而是绕过停车点,到前面的路上坐上了去泰城的汽车。她在那里苦苦等了一天,可始终没有见到韩家栋的影子,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落脚点。她又让芙蓉花给她借了辆自行车,趁着天还明快,去韩家探探情况。可是,她到了韩家大门口一看,已是铁将军把门。她虽然不敢贸然去别人家打听,但她能猜得到,韩家栋显然背着她偷偷溜走了。她很纳闷,他到底是咋走脱的呢?既然对她没点意思,那他为啥还心安理得地搂着她睡了一夜呢?她本来打算只要陪着他到了泰城,她就会有办法把他彻底拿下。莫非他棋高一着,反而被他算计了?她太过于自信了,不然也不会给家里写那样一封尽管有些含糊但能让人明白无误地知道他俩特殊关系的信啊。回到金沟后,她害怕夜长梦多,不敢久留,第二天便独自坐上汽车,来到泰城寻找韩家栋。

她曾多次想放弃,但她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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