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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草席-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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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栋正转着脑袋四处撒摸,想找人打听打听,突然见一个挎着框子的中年男子正从村里大步流星走出来,他急忙迎上前去问道:“大叔,麻烦您,林建军家在哪里?”
“林建军?就是那个独眼龙?”黑脸膛的中年男子停住脚步,乜斜着眼睛,眼角挂着讥诮的笑意,不屑一顾地问道。
“独眼龙”三个字,加上中年男子出人意料的鄙夷表情,让韩家栋心里猛然一震。然而,在得到他的肯定后,中年男子还是不厌其烦地说出了林家的具体位置。他急忙面带微笑道完谢,继续朝村里走去。
韩家栋一只肩上背着那只里面全是衣服的包袱,一只手提着那只破旧而鼓鼓囊囊的黄帆布提包,怀着难以言状的复杂心情,终于走进了林建军家。
一声低沉、凝涩、含混的“家里有人吗”,把林建军的妻子从屋里引了出来。
走到屋门口,望着院子里从天而降的韩家栋,蓝天秀恍若隔世,如在梦中,一时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几乎毫无意识地从他手里接过那只被山上的树枝划破了几道口子的包袱,又脑子几乎一片空白地把他迎进了屋里。
“你的,我是说,林建军,他咋没在家?”一番简短而不够流畅的相互问候之后,韩家栋虽然有些支吾,不知该如何称呼蓝天秀的现任丈夫,但终于找到了自认为比较适宜的话题。
“他在莱山钢厂干临时工,平时不回来。”
“噢,那倒怪好!”韩家栋说完,怕她误会了他的意思,又急忙解释:“我是说,我是说,能在城里上班,总比在家里忙活好。”
“你先喝点水歇歇,我给你做点饭去。”蓝天秀把茶壶里冲好水,放到韩家栋的跟前,然后木木呆呆地转身要出去。
“不用忙活,我在家里吃过了。”韩家栋说着,把那张存款单从上衣兜里掏出来,放到了身边的桌子上。“除了衣裳和鞋子,你的存款单,我也一块儿捎来了。”
“你手头上一直怪紧巴,你拿回去取出来花了吧。”蓝天秀尽量保持平静,往后退了几步,慢慢地坐在床沿上。
望着坐在椅子上略显局促、表情木然的韩家栋,蓝天秀感到他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像远在天涯,只能遥遥相望。这个曾让她一见倾心,这个曾经让她疼爱过,这个曾经带给她无限快乐和幸福的男人,为啥又成了别人的丈夫?对,是他爽约在前,先给人家做了新郎,她才一气之下改嫁跟了别人。他看上去又黑又瘦,倦容满面,昔日明亮的眸子里饱含着浓浓的忧思;先前的话语总是那么风趣幽默、充满激情和力量,哪像现在,吞吞吐吐,磕磕巴巴,瘪巴得就像又细又长的干豆角。他咋这样憔悴,难道他现在和吴有爱过得并不开心?
望着腰身已显做母亲在望的前妻,在这炎热的三伏天里,脸和手不但没被晒黑,反而比从前还要白皙,韩家栋认定她现在吃穿不愁,并不像在他韩家的时候那样起早贪黑,生活窘迫。再看看她这宽敞明亮的砖瓦房、整洁的庭院和满屋子应有尽有的陈设,他感到了一丝宽慰。看来日子过得蛮不错;那就好,那就好!
“有爱咋样,你们过得还好吧?”蓝天秀打破了又一阵长长的沉寂。
韩家栋鼻子一酸,两眼一湿,鼻音囔囔地回答:“我哪里和她在一块儿来。她为啥给家里写了那样一封离谱的信,我到现在还怪纳闷呢。”
“她走之前不是在你那里住过一夜嘛!”蓝天秀宁可相信他说的统统是假话,是为了骗她而撒的弥天大谎,否则太残酷了,太让她无法接受了。
“她是在那里住过一夜,可那是为了躲避吴家找她。前几天我才在泰城碰见了她。不是她告诉你又结了婚,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呢。”韩家栋还想把他“阳痿不举”的病情如实透露给她,借以证明他和吴有爱之间啥事都没发生,可转念又怕她知道了会更加替他担心,便只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唉——咋会这样呢,咋会这样呢?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蓝天秀顿觉天旋地转,两眼发直,像傻了一样,嘴里自言自语,眼泪夺眶而出。
蓝天秀是满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而嫁到林家庄的,但她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虽然偏僻但却山明水秀的小山村,并甘愿在这里终老一生。
林家庄几乎四面环山;南边不远就是莲花山,抬头就能看见西南方向的望岳峰。在村庄北面的山上,枣树、梨树、山楂、柿子、栗子和花椒树漫山遍野,同时还大面积栽种优质黄姜。一条常年水流不断的小河,从东北方向潺潺而来,绕过村子往西南方向哗哗流去。沿着小河逆流而上,三十里开外就是莱山县城;而沿着小河顺流而下,七八里远就是莱山、平阳和临关三县交界处最大的集镇——闻名遐迩的榆树镇。小小村庄,晨闻鸡鸣,暮见炊烟,小桥流水,树木葱茏,如同掩藏在绿草丛中的一朵鲜艳的奇葩,仿佛世外桃源,让人乐不思蜀。
林建军有位远房舅舅,曾在部队干了二十多年,前几年才转业回到莱山县,成了一介政府官员。林建军能摇身一变成了半个城里人,全靠他这位头顶乌纱帽亲戚的鼎力相助。
林建军现在一星期回家一趟,风雨无阻。为了回家方便,他结婚前便买上了一辆爬坡性能良好的载重自行车。他现在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准时把领到的工资如数交到妻子的手中,然后再从蓝天秀的手里领出一个月的生活费。蓝天秀嫌麻烦,让他把零花和生活费直接扣除,剩下多少就给她多少。他说不行,那样做是目无领导,并且一定要收支两条线。他现在的户口本上写的虽然还是农民,干活拿得还是铁锨,但这铁锨已经不是用来铲土铲粪的那种普通铁锨,而是那种个头大得多,用来往炼钢炉里添煤掏灰的工具。他的感觉,他已经不是农民,而是地地道道的工人阶级。他的这种感觉,传染给了全体林家庄人,也最终传染给了他的妻子蓝天秀。蓝天秀最早对这种感觉内心里充满了厌恶,想起来就面红耳赤,但她后来却是有意识地培养了这种感觉。因为随着对林建军越来越多的了解,她最终体会到,如果没有这种优越感做支撑,在她的心目中,他林建军实在无法和韩家栋相提并论。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就像酒鬼借酒逃避现实。可是,换一个角度来理解,酒虽然要了许多酒鬼的命,但也可能救了更多酒鬼的命。蓝天秀认为,她现在就是被救了命的那种自我陶醉在五光十色里的酒鬼。
蓝天秀改嫁到林家后,很快就发现有了身孕。因为有上一次小产的痛苦经历,所以她这次格外地小心谨慎。“习惯性流产”,她很小就知道,虽然那时朦胧不解,但现在却很清楚这对渴望做母亲的女人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她的三嫂兼小姑子林建娥,自从见到蓝天宝的女儿雪儿后,见她肤白如雪,发黑如墨,眉清目秀,可人的小鼻子小嘴,喜欢得不得了,好像捡到了一个天大的宝贝;她还曾异常天真地跟蓝天宝偷偷商量,说他们不再另要孩子了,要把他们的爱全部献给雪儿,结果被蓝天宝笑话了一顿,说她傻,说她呆,说她憨得不透气。每当见到林建娥和雪儿母女情深的样子,联想到她和韩家栋的那个孩子如果顺利生下来的话,和雪儿也差不多大了,她总是既羡慕还暗自神伤。
有一回,蓝天宝又骑着摩托车驮着林建娥和雪儿来了,李金环接着过来把蓝天秀喊了过去。蓝天秀见了自己可爱的侄女,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就是不愿意还给林建娥,又过了一回当娘的瘾。她还跟林建娥开起了玩笑,“建娥,我要是真没了当娘的命,你就把雪儿让给我吧”。而林建娥却十分认真地回答,“开玩笑,开玩笑!你没了当娘的命,就想要了我的命。娘,您听听,天秀真会开玩笑”
第三十四节
。李金环见蓝天秀正怀着身子,却说出了这样咒骂自己的混账话,遂半真半假地把脸一拉,说道“她嫂子,以后可不能乱说,忒不吉利”。蓝天秀见婆婆板着脸,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唐突,就赶忙陪着笑脸掩饰道,“娘,您别生气,我是说我要没有给人家当丈母娘的命,就让雪儿来给我当闺女”。李金环宽厚地笑道,“你早说清楚啊,省得吓得我心里‘咯噔’一跳”。蓝天秀知道林建娥心眼太实,担心真会把她吓坏了,从此再也不敢跟她开这样的玩笑。
这时候,韩家栋尽管迟疑了半天,还是对蓝天秀开口说道:“你收拾收拾,跟我走吧!”可他压根没有意识到,他说出这句话来究竟有多么荒唐,跟要求一个卧床不起的垂死病人去扛起大炮奔赴炮火连天的战场,本质上有什么不一样。
想到自己肚子里已经时不时就蹬她两脚的孩子,泪眼婆娑的蓝天秀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异常冷静地说道:“都这个样子啦,还可能吗?你回去找到有爱,跟她安心过日子吧。”
“让我娶她,不可能,我从来没有动过这种念头。”
“她一直很喜欢你。她是个难得的好女人,你俩——”
没等嘤嘤哭泣的蓝天秀把话说完,韩家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跨到她的跟前,把她从床沿上一把拉进怀里。蓝天秀同样毫无顾忌地伸开双臂,把他那粗壮的腰肢使劲搂了起来,任凭他疯狂地亲吻,如饥似渴地亲吻,感天动地地亲吻……两个为她而生为他而死的灵魂忘情地纠缠到了一起,仿佛溶合成了一体,难解难分;两只久违了的口唇,向对方毫不吝啬地吐送着各自的琼浆玉液;那分别以来的思念和牵挂,仿佛干硬的块状洋红颜料,此时受到唇舌的碾压和汩汩浆液的浸润,反而更加鲜艳、清新,一目了然。我原来还是如此地爱他,哪里有啥子怨恨?全天下还有哪个女人能和她相提并论,没有了,我说的可是心里话!
韩家栋感到原本疲软了大半年的地方,一下子重新蓬勃充盈起来,彻底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和活力。而他身上的这个毛病,原本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他曾根据泰城大街小巷四处张贴在墙上和电线杆上“祖传秘方,专治阳痿早泄、举而不挺、挺而不坚、坚而不久”的野广告,找到藏在小街深巷里的江湖“黑衣”郎中,拿了不少野药,还吃了许多偏方。黑衣郎中还曾危言耸听,说他在同房时突然受到严重惊吓,没要了他的小命已是万幸,应该感谢老天爷。他还根据江湖郎中的建议,狠狠心,咬咬牙,花大钱买了一些熟狗蛋、熟驴肾和熟牛鞭,背着工友,偷偷吃了。治病像流水一样花去了他的许多积蓄,不然他的腰包也不会一直瘪儿吧唧,迟迟没有鼓胀起来啊。但是,朝思暮想盼望着坚挺起来的地方却始终软得像煮熟的面条,倒是把舌头根子吃得发僵发硬。他还从书摊上买了许多言情和准色情杂志,试图用里面的刺激描写激活他那根沉睡的神经。当然,他也曾寄希望于极富刺激性的毛片。很遗憾,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根本见不到任何疗效。他后来只好硬着头皮,走进了一家正规医院。但被救死扶伤的白衣大夫毫不避讳地明确告之,他患得是心因性阳痿,单靠药物治疗很难奏效,还得依靠心理调节。他终于明白原来上了那些黑衣郎中的大当,但连白衣大夫给他开的药也没了耐性再拿上半片。去他娘的吧,反正这辈子难说还有机会再用得上。如今“药”到病除,他心里一阵狂喜。莫非、莫非又管用啦?
“把我忘了吧,把我彻底忘了吧——”蓝天秀把脸贴在韩家栋的因激动、兴奋和充满喜悦而上下起伏的胸膛上,喃喃地嘱咐道。
他把她放到了床上,把充满了燥热和**的身子斜着压在了她的上身上。
“我去插上大门?”
“别,别去,千万别去!”
她心知肚明,她任何的含糊其词和一时的冲动,都会彻底毁了他;只有让他彻底丢掉幻想,彻底断了对她的念想,才会让他安下心来重新开始崭新的生活。她想把他推开,可又担心他去关上大门后会……她只好使劲搂住他,不让他离开。
“你还是这么狠心,以前‘狠心’撵我出门,现在又——”
“别怪我,好吗?我真的——”
突然,从院子里传来一阵响动。韩家栋慌忙从蓝天秀的身上爬了起来,而蓝天秀也慌忙离开床,赶快整了整凌乱的衣服和散乱的头发,急忙走了出去。
“奶奶的,俺的那炉子说坏就坏了,正在抢修——这是——”林建军放好自行车,走到了屋门口,发现了屋里竟然还站着一个魁梧而俊朗的陌生男人。
“这是咱表哥,到榆树镇来办事儿,顺便来坐坐。”蓝天秀哪里能想到丈夫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跑回来,觉得实在不好直接亮明韩家栋的真实身份,急忙掩饰道。她又想起了堂而皇之放在床上的那只大包袱和床头前的提包。“咱表哥还一块儿给捎来了一些东西。”
韩家栋急忙端详了端详走进屋里来的死对头,只见他大马金刀、油头粉面,雪白的衬衣挽着袖管,下摆收在腰里,灰白色的裤子笔直挺拔,穿着皮凉鞋的脚上还套着土黄色的尼龙丝袜,虽然的确是条“独眼龙”,但确实有一副难以言表的工人阶级高人一等的不凡派头。再看看他自己的一身寒酸打扮,褂头裤子皱皱巴巴,脚上的凉鞋更是破得不成样子。幸亏前天才理了发刮了脸,不然自己的尊容也太有碍观瞻。
“表妹夫很忙吧?”尽管相形见绌,韩家栋还是急忙伸出粗糙的手来,落落大方地跟情敌握了握手,并顺水推舟,客气地问道。
“还行,还行!炉子坏了,提前回来休两天。”警惕性蛮高的林建军并没琢磨出这是突然从哪里蹦出来的表兄。他俩眼圈都红红的,满脸的表情也都不大对劲呀。哼,八成有鬼。
林建军装出笑脸,拿出了全部的热情,给韩家栋又是倒水,又是递烟,问东问西,试图彻底弄清这位表兄的老底:“表哥是哪个村的?”
“黄、黄——”
“离香水湾远着哩,说了你也不知道。”
然而,蓝天秀用意明显而且并不十分圆滑的“替考”,更加重了林建军的猜疑。
又寒暄了几句,林建军让韩家栋坐着喝水,说有点事儿,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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