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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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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江南的雨,杏花的鱼,夹着细白的栀子冷香,随着卖花姑娘水淋淋的声音飘入眼角。他象一颗被遗弃街头的小白菜,没有哪一个过路妇人把他挑起来。炊烟从苍黑色的民居袅袅旋舞而起,一切晚暮的声响被斜斜扯着的雨线隔得温和又遥远。于地铁口瑟缩抖着的伍子胥现在还不知道,这座陌生城市将以他命名很多东西,胥江,胥门,胥口,一直到2500年,还在用着,甚至“姑苏”两字,都是从“胥”衍发的。
“君子违难,不事仇国”,伍子胥也许不是君子吧,他是一个乞丐,被命运逼到了穷途末路,愁白了头发又愁白了胡子,卧在街角,攥着棒子,好象《射雕》香港版的洪七公。
苏州农贸市场的管理官吏会看相:伍子胥形貌壮伟,身长一丈,腰阔十围,眉间一尺,奇貌必是奇人。管理员把伍子胥推荐给“公子光”。
公子光听了描述,却很讨这种相貌,但他还在市吏安排下会见了这个颇有来路的乞丐。乞丐伍子胥坐在两层帷幕里,只露出两手,像新媳妇似的跟公子光蒙面而谈(为了不使公子厌烦他的容表)。话刚谈到一半,公子光就掀起帷幕,握住伍子胥的手,一起坐下——俩人想见恨晚,畅谈三天三夜,没有一句重话,欢声惊叹,成为莫逆之交。伍子胥离开公子府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封绝密计划——刺杀吴王僚。
伍子胥回到乡间,组织魔鬼训练营,物色行刺人选。要说做刺客的条件,体力强、有武艺,徒手可以搏击杀人,是基本要求。徒手杀人主要有三种方法:
拉杀。比如,从前被戴了绿帽子的鲁桓公酒后被齐国力士“拉肋而死”。把人象蚂蚱一样揪成两半。挟死。战国四君子的春申君在城门口被“死士”挟而杀之。扼喉,适合半夜暗杀,楚灵王之杀侄,就是把他憋死。
不过,所有这些办法对孔武有力,体大如牛的吴王僚都不适合。据说吴王僚还有儿子庆忌早晚相随,有胞弟掩余、烛庸同握兵权,三人都有擒龙搏虎之勇,鬼神不测之谋,旁人休想靠近,无法得手。对付这样的敌人必须动用真家伙。动什么家伙呢,伍子胥开始准备Lethal Weapon。
伍子胥打开《兵器谱》,谱中各式铜剑居多。西周早期铜剑,两边有刃,收聚成锋,没有剑脊 (剑身中线隆起部分),也没有剑格 (又叫“护手”),剑茎 (手握部分)也很短,剑长仅20~40厘米,藏身做暗器还不错,打仗派不上大用场,而且材料质量堪忧,欲刺穿吴王僚身上的三层犀牛甲,打个问号。
到了伍子胥时代(春秋后期),青铜宝剑遭已有了圆柱形剑茎(手握部分),一直向前延伸,至剑身形成剑脊,之间没有明显分界线,浑然成为一体。由于增加了剑脊,剑身长度得以加长,50厘米左右,杀伤力大大提高。
但是青铜材料是800C时铜、锡、铅矿石熔炼而成,更坚韧更锋利的好剑必须用1000度以上高温的钢铁打造。说道钢铁,我们春秋时代有钢铁了吗?答案是Yes,we do。
如果你去美国华盛顿弗里尔艺博物馆,可以找到两件我国西周初期的铁刃铜钺和铁刃铜戈,但那铁刃是陨石铁,不是人工意义上的钢铁。
所谓钢铁,就是铁和碳的合金,以含碳多少分成块炼铁(熟铁)、钢、铸铁(生铁)。铁矿石经加热到1200…1350℃,成液态铁,再注入范,经过柔化 (退火) 处理,降低磷和碳,变成脆性低的韧性铸铁,制作坚韧的武器、农具和日常器皿,质地优良。这种浇铸铁进一步接受反复锻打,脱碳,就可以做成后代流行的钢(所谓“百炼成钢”)。
上述技术在我国春秋晚期已经少量出现了,尤以长江流域为先进。春秋晚期的楚国古墓中,多次发掘出铁剑;铁工具则相对更加齐全,有斧耙锄耒、耜镰凿锤。中国人打造铁制器具用浇铸——这是延续了青铜浇铸的技术,它有很多优点,此技术比西方领先2000年。
西方是到13世纪才学会了这种浇铸铁技术,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是摆弄那种半熟不熟象煮了一半儿的鸡蛋黄样的“块炼铁”(矿石未彻底熔化,只到1000度)。
我们领先是因为我们能够获得1200度的高温,把矿石彻底熔化成铁水。吴国造剑名师干将、莫邪使用三百人鼓风装炭,可以猜想炉子之大,可以炼出铁水。并且莫邪女士把头发和指甲投入炉中,调节碳的含量(苏州现有“干将路”)。
干将、莫邪这夫妻俩在吴楚地区开矿取铁,经过认真冶炼、锻造,铸成了“干将、莫邪”雌雄名剑。铸剑是一个非常神圣的事业,要“雨师扫洒,蛟龙捧炉”, 在众神瞩目下,虔敬非常。莫邪女士据说还亲自投身到熊熊燃烧的炉火,以身殉剑(大约是为了调整金属中的碳含量吧)。铸剑还需要把握好温度,但当时没有温度计,必须依靠经验丰富的眼睛观察火苗颜色来判断温度,炉火纯青这个词也就是这么来的。新铸出的剑,是钝的,需要刮削琢磨,所谓砥砺、开刃,最终磨成一口宝剑,寒光凛冽,吹毛断发,杀狗杀马做试验,甚至用活人试验。剑身和把手再镶嵌琉璃、绿松石、金丝、银丝,刻镂花纹,总之一把上等宝剑价值连城。
越国也有铸剑大师,名叫欧冶子,“龙泉、泰阿、工布”三剑就是他铸的。还有“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铭” 五把出色的宝剑,也是他铸的。这五把消铁如泥的稀世珍宝之中,“湛卢”、“鱼肠”、“胜邪”为公子光所得,中间的“鱼肠剑”又通过伍子胥交给了我们的勇士专诸使用。
专诸这个人,状如饿虎,声象巨雷,是吴国有名的民间游侠,身手快捷,心肠侠义。伍子胥逃亡路上曾撞见专诸跟人打架,见“其怒有万人之气,甚不可当”,但是他媳妇背后一喊,就立刻跟媳妇后边回家了。说明这人勇猛而又讲理。伍子胥慕名找到他,要他学习〃炙鱼〃技术,鱼的大小呢,肚子以刚好可装下“鱼肠剑”为宜。
专诸一定不喜欢这个提议,因为他的手指头太粗了,并且他妈妈岁数大——父母存,不许友以死。于是望子成龙的老太太取了根绳儿,找房梁上吊了(不会又是怀疑伍子胥杀的吧)。专诸大哭一场,跟着伍子胥去了苏州太湖岛上的魔鬼训练营。这就是后人“效法专诸之母”一语的来历。“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好用剑,轻死而易发”。 我们在那个濑水之滨涣纱女那里,以及专诸之母这里,都领教到了。
专诸大哭一场,跟着伍子胥去了苏州太湖岛上的魔鬼训练营(古人真是好骗啊)。
黄昏时的江南别有一番情调。晚雾渐渐地浓了,一点点桔黄的渔火远远近近亮起来,于雨雾中朦胧成小团小团美丽的光晕。清碧透明的山水中,云雾铺展,攀援,袅娜,升腾,飞鸥轻翩于其中,疑似仙境。勇士专诸坐在太湖岛的石头上,心猿意马地望着远景,又低下头捏着扇子练习炙鱼。在《齐民要术》一书里,记载了吴人炙鱼的诀窍,先将鱼洗净,去肠,用调料浸渍入味,控干,放在小火上慢慢烧制。烤炙过程中,还要不停地用香菜汁浇鱼,直到炙熟为止。炙鱼用料十分丰富,仅调料、佐料就有盐、豆豉、醋、姜、桔皮、花椒、葱、胡芹、小蒜、紫苏、茱萸。炙鱼火候也是关键,过急、过缓都不行,必须使调料滋味充分透入鱼体内再散发出来,直百米以外,使炙熟的鱼肉,色、香、味俱佳。Yeah——好谗!
现在苏州还有“叉烧桂鱼”一菜,是效仿专诸的,不知做得怎么样。顺便说一下春秋古人的食谱,勾您一下谗虫:
燔,是最原始的吃法,不用刀割,把整只禽兽放到火中。楚成王临死时候,想吃燔熊掌,就是这个。秦始皇“燔书”,也是这个字。
炮,是把肉用调料、泥巴包裹,类似“叫花鸡”,放火上烧。但不知纣王的炮烙之刑,是不是也给犯人身上包泥。
灸,就是类似烤羊肉串,串起来,架在火上烤。一边灸,一边涂调料,当时的灸品有灸牛肉、灸羊肉、灸猪肉、灸雉、灸兔、灸鹑等等。类似现代的烤鸭。
脍,脍这个字常见,脍炙人口嘛,就是把鱼和鲜嫩的牛羊鹿糜肉切成薄片,用调料偎成生肉片,就可以了,类似日本人的生吃鱼片,但不知春秋时候加不加芥末。
渍,把生肉用酒水渍制,渍了再烤,现在的韩国烤肉依旧有酒渍的牛肉。
脯腊。脯是肉干,果品和瓜菜也可以。腊是咸肉。现在的腊肉、咸鱼、香肠、火腿、果脯就是这么来的。
醢,醢是肉酱,把肉晒干捣碎,放人盐、酒,发酵酿制。把人也可以这么做了,是一种有创意的刑罚。
烹,也适用于人。把猪羊肚子填满配料,用芦苇缠裹起来,涂抹泥巴,放火中烧。然后去掉泥巴,放人盛油的小鼎中,再将小鼎放入盛水的大镬中,熬三天三夜。吃的时候加醢、醋。这种菜,现在为什么没有人模仿开发一下。
捣珍,把牛羊鹿糜獐子的鲜嫩里脊肉捣碎,反复捶打,去其筋腱,做成肉泥蒸食。
熏,把肉类、鱼类煮熟,以文火烘干。加香料(木渣、松叶)于火上,使烟味带香,熏制而成(古人吃的真好啊!)
泡,蔬菜置于瓮中密封浸泡,内加盐酒糖,泡完了沾酱吃,类似泡菜。
腌,腌和泡的区别是,腌不加水。
吃法真多啊,古人估计多是胖子。
你还可以发现,春秋古人不怎么用大油烹炒,现代的大油烹炒法是薄底铁锅出现以后才时兴的,铁器时代的产物了。
专诸就是这样在太湖岛上,修炼自己的炙鱼大法,轻生死,忘安危,预备鱼腹藏剑,奋然而起,刺吴王僚于稠人众座,以其慷慨激烈的情怀,拼作热血男儿一死,成其“天壤间第一激烈人”的千古美名。
公子光阴谋争夺王位,没有什么好掩饰的,目的赤果果,但他和专诸的谈话,却带有七分真诚意味。想让专诸这样勇武而富于个人尊严的人为之效命,不能靠收买(齐庄公、栾盈的养士,跟养马养牛也差不多,提供人力资源而已),而必须出于感动。
专诸去见公子光的时候,公子光先说了一通敬仰的话,然后提起失位之恨:
“我阿爷寿梦死的辰光(时候),有倪子(儿子)四个。老大,就是我阿爸,做了吴王。我阿爸死脱了,传位给二爷叔(我阿爸的二弟),二爷叔死脱了,传给三爷叔,三爷叔死脱了,四爷叔(季札)不乐意接班,就传给了三爷叔自己的儿子——就是吴王僚啦。格么我阿爸是老大,三爷叔是老三,伊死脱了,王位理应传我!伊偏袒伊的儿子,传了伊儿子吴王僚。阿拉才是真王嗣,阿拉应该取代吴王僚上台。”
专诸脑子里画了半天流程图,才搞明白这关系。他觉得他的话算能自圆其说,就答到:“王僚可杀也!王僚母亲老了儿子年轻,两个弟弟将兵在外,朝内没有骨鲠之臣死保着他,我们动手,谁也不能把我们奈何。”
(让专诸自己说出杀人的字眼来,而不是派他杀,这是最成功的沟通技巧啊。)
公子光感激不尽,当即顿首道:“光之身,子之身也!”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被杀了,我养你全家。既然后事都安排好了,专诸没得含糊了,就潜藏在公子光府中,伺机行事,日日温习刺杀动作和烤鱼要领。
王僚这时候的俩弟弟,趁了楚平王新丧(楚平王刚刚死了),带兵和楚军对峙于安徽怀远(桓温的老家,出和氏璧的地方)。不料,楚之大兵兜抄了吴军后路,吴人被胶着在那里,回不了家了。
正值国内空虚的好光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公子光赶忙一瘸一拐找到吴王僚,吴王僚问他:“呦,大哥怎么啦?”
这时,伍子胥的杀父仇人楚平王死了!伍子胥哭到:“”
公子光说:“足疾,足疾,脚闹毛病了。大王,有一个太湖来的厨师,炙鱼鲜美,味道老灵得,没人好比。我在家做好酒宴,特请大王来寒舍坐坐。”
吴王僚即便嗜鱼成癖,对去公子光家也没有兴趣,但是不答应赴宴,等于把矛盾明朗化。沉吟一下,接受了。
公子光赶紧回去布置,命人大张旗鼓准备宴席餐饮之器,给外人造成隆重招待吴王的声势。吴王僚想起他那跛脚的窝囊可笑的样子,又见大张旗鼓地作准备,觉得自己不像要死的样。即便如此,他按母亲的建议,赴宴前也作了充分准备。当时,好的皮甲是双层的,用胶粘合为一体,吴王僚穿了的则是三层犀皮甲,把自己裹得结结实实像一个上好的“固特异”轮胎,并且他的近卫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自王宫起,直排至公子光家门,街衢皆满,接连不断,剑拔弩张,戒备森严。(这哪是吃饭啊)
一般的卫兵吴王僚都信不过,不能接近自己,只许外边和街上呆着去。从台阶起,到门槛,进堂门,经宴席左右,直到吴王僚身边,全是他的亲戚侍卫,两列排开,横眉立目,手持兵器,寸步不离。(真不好意思,这是吃请吗?刺杀难度也很大啊。)
每当厨师献上佳馔,必须从堂下搜身,脱光了衣服检查(比现在去美国登飞机查得还严)。换上吴王僚带来的新的衣服之后,跪着以膝盖前行,由两名武士提铍夹持着上菜人胸口,像夹犯人似的,送入审判席(对不起,是宴席)。铍是南方流行的长柄武器,把剑装在长木柄上。然后把佳馔转接到王僚亲戚手里,由亲戚摆在王僚面前几案上。然后再跪行出庭。(可能古今中外请客史上,这么个上菜法,五千年独一无二。也可以想象,平时公子光与王僚是如何明防暗斗。)
吴王僚的手下对公子光解释说,这么做是为了防备坏蛋混进来伤害大王的。
以这样的防备,吴王僚感觉万无一失。公子光劝酒,喝至半酣,突然说脚疼,出去看看,然后进了地下室,那里正埋伏着一帮武林高手。公子光做了最后战前动员,专诸目光阴冷,默默地把“鱼肠剑”塞入鱼腹,端鱼出门,不顾而去。
专诸以厨师身份端着金黄色、还在吱吱叫(因为刚离火)、焦香扑鼻的太湖炙鱼,换上衣服之后,在武士夹持下跪行到吴王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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