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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选-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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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人一眼。
莫哈玛娅望着拉吉波,镇静地说:“拉吉波,我一定到你家里去。你等着我。”
波巴尼丘龙不声不响地从庙里走了出去,莫哈玛娅也不声不响地跟着他走了,而拉吉波却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被判处了绞刑。
二
就在这一天夜里,波巴尼丘龙拿来一件红绸纱丽,对莫哈玛娅说:“你把这件衣服穿上。”
莫哈玛娅把衣服穿上了。接着他说:“跟我走。”
对于波巴尼丘龙的命令,甚至他的一个暗示,没有人敢不服从,莫哈玛娅也不例外。
当天夜里,他们两个人向河岸上的火葬场走去。火葬场离家不很远。在那里有一个放置垂死人的小屋。在那间小屋里,一个老婆罗门正在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他们俩走到他的床边,站住了。小屋的一角有一个婆罗门祭司,波巴尼丘龙向他作了暗示。他很快就作好婚礼的一切准备;莫哈玛娅明白,这是要她和这个垂死的人结婚,可是,她没有丝毫反对的表示。在附近两处火葬堆微弱火光的照耀下,在这间几乎昏黑的小屋里,在喃喃的咒语和病人临死前痛苦的呻吟声中,为莫哈玛娅举行了婚礼。
婚礼之后的第二天,莫哈玛娅就成了寡妇。对于这个不幸的事件,这位寡妇并没有感到过分的悲伤。拉吉波也是如此,莫哈玛娅成为寡妇的消息,并不像出人意料的结婚消息那样,使他受到沉重的打击。相反,他甚至感到一点欣慰。然而,他的这种心情并没有保持多久。当第二次沉重打击袭来的时候,拉吉波彻底被击垮了。他获悉,今天火葬场举行隆重的仪式。莫哈玛娅将焚身殉夫。
最初,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老板,希望在他的帮助下能制止这个残酷的举动。后来,他想起来,老板今天已经动身到梭那普尔去了。老板本想把他一起带走,可是拉吉波请了一个月的假,所以才留下来。
莫哈玛娅曾经对他说:“你等着我。”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背弃她的叮嘱。现在他请了一个月的假,如果需要他可以请两个月、三个月,甚至放弃现在的差事,挨家挨户地去讨饭,也要终身等着她。
黄昏时分,正当拉吉波像个疯子似地想跑出去自杀或者作点什么事情的时候,突然间毁灭性的狂风大作,暴雨滂沱。拉吉波感到,这样的暴风雨将会把房子摧毁。当他觉得外部自然界也和他的内心世界一样,正在经历着一场伟大革命的时候,他仿佛平静了一些。他感到整个自然界都在替他发泄某种不满。他自己想竭力去做而又做不到的事情,大自然和苍天大地联合起来,竟然替他做到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外面用力推门。拉吉波急忙把门打开。一个女人走进屋来,身穿一件湿漉漉的衣服,头上的一块面纱把整个面部都遮住了。拉吉波一眼就认出她是莫哈玛娅。
他用激动的语调问道:“莫哈玛娅,你是从火葬堆里逃出来的吗?”
“是的。”莫哈玛娅回答道,“我曾经向你许诺,要到你家来。我现在是来履行这个诺言的。可是,拉吉波,我不是原来那个我了。我的一切全变了。只有我的心还是原来那个莫哈玛娅的心。现在只要你提出,我马上可以回到火葬堆里去。但是,如果你发誓,永远不揭开我的面纱,不看我的脸,那么我就会在你家里住下来。”
从死神的手中把她夺回来,这就够了,其余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于是拉吉波急忙说:“你就住下来吧。一切都照你的意愿办。要是你离开我,那我也就活不成了。”
莫哈玛娅说:“那么立刻走。我们到你老板那里去。”
拉吉波放弃了家中的一切,带着莫哈玛娅,冒着暴风雨出发了。这样的暴风雨很难使他们站住脚,被狂风卷起来的砂砾,像散弹似地打在他们的身上。由于担心路边的树木会倒下来砸在头上,他们就避开大路,在旷野里走着。狂风从背后追打着他们。暴风雨好像要把这一对青年赶出人间,推向毁灭似的。
三
读者千万不要认为,这个故事是极不真实和不可能的。在寡妇焚身殉夫习俗盛行的年代,据说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莫哈玛娅的手脚被捆住后,就被放到火葬堆上,并且在规定的时间点燃了火。火苗呼呼地窜上来,这时狂风暴雨大作。前来主持火葬的人们,急忙躲进那间停放垂死人的小屋里,然后关上了门。没多久,大雨就把火葬堆里的火焰熄灭了。这时,捆绑莫哈玛娅双手的绳子被烧成灰烬,她的两只手可以自由活动了。莫哈玛娅忍着烧伤的巨痛,一声没哼地坐了起来,解开脚上的绳索。然后裹上多处被烧坏的衣服,几乎半裸着身子从火葬堆上下来,先走回家去。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都去火葬场了。莫哈玛娅点上灯,换了一件衣服,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脸。她把镜子摔在地上,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然后用一条长长的面纱遮住脸,向附近的拉吉波家里走去。后来发生的事情,读者都知道了。
莫哈玛娅现在住在拉吉波的家里,可是拉吉波的生活并不幸福。两个人之间只不过隔着一层面纱。但是,这层面纱却像死亡一样地持久,甚至比死亡更令人痛苦。因为死亡所造成的分离的痛苦,由于绝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薄,而这层面纱所造成的隔离,却每时每刻都在煎熬着活生生的希望。
莫哈玛娅一向性情沉静,而面纱里面的那种沉静,双倍地令人难以忍受。她仿佛就生活在死亡中间。这种沉寂的死亡包围着拉吉波的生活,使它一天一天变得枯燥无味。拉吉波失去了从前所熟悉的那个莫哈玛娅。从童年起,他就一直在自己的生活中保持着对她的美好回忆,可是这个罩着面纱的长期默默生活在他身边的形象,却妨碍着他的这种美好回忆。拉吉波常常在想,人与人之间自然隔着许多栅栏,莫哈玛娅更像《往世书》中描写的迦尔纳①,一生下就带着护身符,她一生下来就在自己性格的周围罩上了一层帷幕;后来她仿佛又降生了一次,在自己的周围又加了一层帷幕。她虽然一直生活在拉吉波的身边,可又显得那么遥远,使得拉吉波无法接近;他只能坐在一个魔力的圈外,怀着一种不满足的心情,企图看穿这薄薄而又坚实的奥秘——恰似天上的星星一夜又一夜地虚度时光,想以自己那清醒的、永不闪动的、低垂的目光,看穿这漆黑的夜幕一样——
①迦尔纳:《往世书》和《摩诃婆罗多》中人物,为母亲和太阳神所生,一生下来就身披铠甲,手执兵刃。
这两个没有伴侣的孤独的生灵,就这样在一起过了很久。
一天,正是新月出现后第十个夜晚,是雨季以来第一次云开月现。静谧而明朗的月夜,清醒地坐在沉睡的大地的床前。那一夜,拉吉波毫无睡意,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闷热的树林,把一股股香气和蟋蟀的懒洋洋的低鸣送进了他的房间。拉吉波看到,在一行行黑黝黝的树木旁边,寂静的小湖犹如一个擦亮的银盘在闪闪发光。在这种时候,很难说一个人是否会有清晰的思想。只有他的整个心潮向着某个方向流去——宛如森林散发着一阵阵芳香,又像黑夜发出一声声蟋蟀的低鸣。拉吉波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他感到,今天好像一切陈规戒律都破除了。今天这个雨季之夜揭开了它的云幕,今天这个夜晚显得宁静、优美、深沉,正像昔日的莫哈玛娅一样。他的全部身心一起涌向那个莫哈玛娅了。
拉吉波就像一个梦游人似地站起来,走进莫哈玛娅的卧室。莫哈玛娅当时正在酣睡。
拉吉波站在她的身边,皎洁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他低头一看,哎呀,多可怕啊!昔日那熟悉的面孔哪儿去了?火葬堆的烈火用它那残酷的贪食的火舌,舔噬了莫哈玛娅左颊上面的容颜,留下了它那贪婪的痕迹。
我猜想,拉吉波一定非常惊讶;我猜想,从他的嘴里一定发出了某种无法形容的声音。莫哈玛娅被惊醒了,她看见拉吉波站在她的面前。她立刻罩上面纱,马上从床上站起来。拉吉波知道这一次她要大发雷霆了。于是他伏在地上,抱住她的腿,说道:“原谅我吧!”
莫哈玛娅一句话也没说,连头也没回,就从房间里走了出去。她再也没有回到拉吉波的家里来。到处都没有找到她。她那沉默的怒火,在那毫不留情的诀别时刻,给拉吉波的整个余生烙上了一道长长的伤痕。
(1892年3月)
董友忱译
报答
大嫂说的那些话既刻薄又恶毒。她针对那个不幸的女人所使用的恶言秽语,彻底毁灭了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
特别要指出的是,有一些话是影射对方丈夫的。而这位丈夫拉塔穆孔德已吃过晚饭,当时正坐在不远处,一边吸烟一边嚼着蒟酱叶,以此来消化胃肠中的食物。看来,这些话语传入他的耳朵后,也并没有影响他消化食物。他泰然自若地吸完烟,就在固定的时间去睡觉了。
然而,并非所有的人都具有这种不同寻常的消化能力。今天,拉什摩妮走进卧室后,对丈夫采取了一种她以前从来不敢采取的态度。往日里她总是悄悄地走进卧室,不声不响地为丈夫按摩双脚,而今天她却一阵风似的走进来,把手镯弄得叮噹乱响,然后背过脸去,倒在床的一侧,开始恸哭起来,哭声震撼着床铺。
拉塔穆孔德对此根本不予理睬,他把头埋在一个大枕头里,企图入睡。可是,当他看到他的这种冷漠态度只会使妻子更加涕哭不止时,他就用低沉的语调说,他明天早晨还要早起去完成一项特别重要的工作,现在需要睡觉。
丈夫的话语并没有使拉什摩妮停止哭泣,这时她已经哭成泪人了。
“出了什么事”拉塔穆孔德问道。
“难道你没听见?”拉什摩妮哽咽地说。
“我听见了。但是大嫂并没有说一句假话。难道我不是吃哥哥的饭长大的吗?你的衣服首饰等一应物品,难道是用我的钱买的吗?供我们吃穿的人即使说我们两句,我们也应当像对待衣食一样予以接受。”
“哪有这样的衣食呀?”
“我们总得生活吧?”
“这样生活还不如死了好!”
“不过,在没死之前还是让我先睡一会儿吧,你也应该休息一下啦。”拉塔穆孔德说完就身体力行地去实现自己的主张。
拉塔穆孔德和绍什布松并不是亲兄弟,也不是近亲,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一般的乡亲,但是他们之间的友爱一点儿也不比亲兄弟差。对此大嫂布罗久荪多丽是无法忍受的。特别是在购物方面,绍什布松从不偏向自己的妻子,而是更多地照顾自己的兄弟媳妇。如果某种东西实在买不到两件,那么,他就只好把买到的那一件送给兄弟媳妇,而不给妻子。此外,在许多时候,他更多地倾听拉塔穆孔德的意见,采纳他的建议,而很少满足妻子的要求。绍什布松是一个很粗心的人,所以管理家里家外事务的重担就落在了拉塔穆孔德的肩上。大嫂总是怀疑拉塔穆孔德在偷偷地欺骗她丈夫——她越是找不到证据,就越是憎恨拉塔穆孔德。她常常觉得,证据有时也会成为无理地反对她的理由,因此,她很生证据的气,并且对证据表现出极其蔑视的态度。她坐在家里,双倍地加深了自己的怀疑。她精心培育的这种内心怒火,犹如火山岩浆一样,常常伴随着地震,通过炽热的言词爆发出来。
很难说拉塔穆孔德夜里是否没有睡好,不过,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就满脸不高兴地出现在绍什布松的面前。绍什布松十分不安地问他:“拉塔,你怎么这副模样,生病了吗?”
拉塔穆孔德慢吞吞地小声说:“哥哥,我再也不能在这里住下去了。”随后,他简要而又心平气和地讲述了昨天晚上大嫂所发动的那场进攻。
绍什布松笑着说:“就这些!这已不是新鲜事儿啦。她是来自另一种家庭的女人,一有机会她就唠叨两句。这样说来,是不是家里的人都应该离开这个家呀?我也要经常听她的小话儿,是不是我也得离开这个家呀?”
拉塔穆孔德说:“我不是不能忍受女人小话儿的人,我毕竟是个男子汉呀,我又怎么能跟她一般见识?但我只是担心,我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会使你家不得安宁的。”
绍什布松回答说:“难道你走了我就会得到安宁吗?”
拉塔穆孔德没有再说什么。他叹了一口气走了,他心上仿佛压上了一块重石。
与此同时,大嫂的责骂越来越凶了。她经常以种种借口辱骂拉塔穆孔德;她不放过任何机会去用自己的唇枪舌箭射伤拉什摩妮的心。尽管拉塔穆孔德在默默地吸烟,甚至一看见妻子涕哭流泪就闭上眼睛,假装瞌睡,然而从感情上他已经意识到,他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可是他和绍什布松的关系并非始于今日——从前,他们兄弟二人每天早晨吃过饭,腋下夹着一把棕榈树叶,一起去上学;两个人曾经一块儿设计骗过老师,从学校逃回来,与村子里的孩子们一起玩耍;两个人曾经倒在一张床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听伯母讲故事;哥俩儿在夜里瞒着家里人,跑到很远的一个村子里去观看巡回剧团的演出,而且第二天早晨被家里人发现后,两个人受到了同样的责骂和惩罚。那个时候,布罗久荪多丽在哪里呢?拉什摩妮在哪里呢?难道能让这一切毁于一旦吗?然而,在拉塔穆孔德心里常常产生这样一种疑虑和闪念:他们之间的这种友谊是否潜藏着自私的目的,他们之间的这种友爱是否就是掩盖靠别人生活企图的一种伪装?这种疑虑和闪念犹如毒剂一样,在毒害着他的心灵。所以,很难说,再过些日子将会出什么事。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却发生了一起比较重要的事件。
在我们所讲述的那个时代,曾经有过一个规定:在确定的日期,如果某一个地主在日落之前不向政府缴纳土地税,那么,他的地产就要被迫出卖。
一天,传来了一个消息:绍什布松唯一的一处地产因拖欠省府的税金而被迫卖了。
拉塔穆孔德用他习惯的柔和语调平静地说:“这是我的过错。”
绍什布松说道:“你有什么过错?你已经派人把税款送出去了,路上被强盗抢走了,你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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