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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选-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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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是很懂得爱的感情的。绍西很快就明白,久伊戈巴尔根本就不喜欢尼尔莫尼。从此之后,她就特别小心地照看着弟弟——尽量使他避开丈夫那双冷漠、厌恶的眼睛。因此,这个孩子就成了她秘密关注的财宝,独自宠爱的对象。众所周知,爱的情感越是藏在心底,越是藏在无人之地,它就越发强烈。
尼尔莫尼哭的时候,久伊戈巴尔就非常反感,因此,每当这种时刻绍西就急忙把他抱在怀里,用心地安慰他,哄他不要哭泣——特别是夜里,如果是因为尼尔莫尼的哭叫妨碍了丈夫睡眠的话,她丈夫就会极端仇视这个爱哭的孩子,并且还要大发脾气。这时候绍西就像罪犯一样,感到困窘和不安,于是就立即把他抱在怀里,走出房间,并且用十分恳切亲昵的语调叫着“我的宝贝”、“我的心肝”、“我的宝石”来哄他入睡。
孩子们由于各种原因总是要吵架的。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绍西总是惩罚自己的孩子,而袒护自己的弟弟,因为他没有母亲。可是现在随着法官的更换,刑罚也变了。现在,尼尔莫尼常常无缘无故地受到严厉的责罚。这种无理的责罚,就像利箭一样,刺痛了绍西的心。所以,她只好把受到责罚的弟弟领进自己的房间,给他糖果和玩具,抚摸他,吻他,企图安慰他那颗受了伤的心。
结果发现:绍西越是疼爱尼尔莫尼,久伊戈巴尔就对他越讨厌;反过来也一样,久伊戈巴尔越是讨厌尼尔莫尼,绍西就越向他身上喷洒爱的甘露。
久伊戈巴尔从来不粗暴地对待妻子,绍西也总是满怀感情,默默而温顺地侍候丈夫;夫妻俩都是因为尼尔莫尼才伤害了彼此的心。
这种潜伏着的无声的矛盾冲突,比起公开的争吵来,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三
在尼尔莫尼的整个身体中,头是最主要的。只要看他一眼,你就会觉得,他的头仿佛是造物主在一根纤细的管子顶端吹起来的一个大气泡。医生们也常常担心,这个孩子就像一个气泡一样,可能是短命的。很长时间他都不会说话和走路。看到他那张忧郁深沉的面孔,你就会觉得,一定是他父母把自己晚年的一切忧患都压在了这个瘦小的孩子头上了。
在姐姐的关怀照料下,尼尔莫尼总算度过了难关,并且长到了6岁。
在加尔底克月兄弟节①那天,绍西把尼尔莫尼打扮得像小少爷一样,让他穿上新上衣,披上围巾,裹上镶有红边的拖提②。正当绍西为弟弟画兄弟痣的时候,快嘴邻居达拉走了进来。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她就和绍西争吵起来——
①兄弟节:印历加尔底克月的16日。在这一天,姐妹们在兄弟的额上画吉祥痣,并祝他们幸福长寿。
②拖提:印度男人的一种服装,其实是一条长布,裹在腰间和臀部,相当于裤子,也译作围裤。
达拉说,一边在暗地里谋害自己的弟弟,一边又在他的头上装模作样地画兄弟痣——那有什么用呢!
听了这话,绍西就像是被雷击了一样,她感到惊异、愤怒和痛苦。最后达拉还说,他们夫妻合谋暗算那个没成年的尼尔莫尼,借口偿还尼尔莫尼地产拖欠的税钱,假借她丈夫表弟的名义买下了他的家产。
绍西听了之后,诅咒说:“谁散布这种流言蜚语,就让他烂舌头!”
她说完,就哭着跑到她丈夫那里,把这种飞短流长的议论告诉了他。
久伊戈巴尔说:“这年月谁都靠不住。吴潘是我的表弟。把田产交给他照管,我是很放心的。可是我真没有想到,他会用拖欠税款的办法,自己买下了哈西洛布尔地区的田产。”
绍西听了之后惊愕地问道:“那你怎么不去告他?”
久伊戈巴尔说:“我怎么能去控告自己的表弟呢!而且即便是告了他,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会浪费钱财而已。”
相信丈夫,这本来是绍西最主要的天职,但是今天,她怎么也不能相信他了。绍西觉得,这幸福的家庭,这爱情的归宿,突然现出了十分狰狞的面孔。她曾经把这个家庭看成是自己的主要依托,可是她忽然发现,它只不过是一个自私而野蛮的大网——他们姐弟俩都被它缠在里面了。她是一个女人,怎样才能保护这个孤立无援的弟弟呢——她简直想不出办法来。她越想越感到愤怒和恐惧;越想就越疼爱她这个面临危险的弟弟。她在想,假如她有办法的话,她就会向印度总监提出申诉,甚至给英国女王写信,请求他们来保护她弟弟的财产。女王怎么也不会答应把哈西洛布尔地区的那处田产卖掉,属于尼尔莫尼的那处田产每年有780卢比的收入。
正当绍西思考着如何去谒见女王和如何制服她丈夫表弟的时候,尼尔莫尼突然发起高烧来,并且还伴随着一阵阵的痉挛,常常处在昏迷状态。
久伊戈巴尔请来了一个乡村土医生。绍西恳求丈夫去请一个好医生来,但是久伊戈巴尔却说:“怎么,难道摩迪拉尔是个庸医吗?”
绍西跪在丈夫的脚下,苦苦哀求;久伊戈巴尔才说:“好吧,我到城里去请个医生来。”
绍西一直把尼尔莫尼抱在怀里,甚至睡觉都搂着他。尼尔莫尼一刻也不让她离开,总是缠着她,很怕姐姐抽空跑掉,就是在睡觉的时候,都拉着她的衣襟不放。
一整天就这样过去了。晚上久伊戈巴尔回来后,说:“在城里没有找到医生。医生到很远的地方看病去了。”他又说:“为了一起案子,我必须马上到外地去。我已经嘱咐过摩迪拉尔,他会按时来给孩子瞧病的。”
夜里,尼尔莫尼昏昏沉沉,开始说起胡话来。第二天一早,绍西什么都不顾了,就带着生病的弟弟,乘船到城里去。医生就在家里,他根本就没有离开城市,哪儿也没有去。医生看到她是一个有身分人家的女人,便很快为她安排了住处,让一个年老的寡妇照料她们,并且开始为孩子治病。第二天,久伊戈巴尔也赶来了。他气得火冒三丈,命令妻子马上跟他回去。
他妻子回答说:“你就是把我杀了,现在我也不能回去;你们是想把我弟弟弄死,他既没有母亲,又没有父亲;除了我,他再也没有什么亲人了。我是要保护他的。”
久伊戈巴尔气急败坏地说:“那你就留在这里好了,你再也不要回到我的家里来了!”
“你的家?那是我弟弟的家!”绍西当时也发火了。
“好吧,我们走着瞧吧!”久伊戈巴尔说。
这件事使村里的人感到很震惊。绍西的邻居达拉说:“要和丈夫吵架,为什么不坐在家里吵呢?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而跑到外边去呢?说一千道一万,他毕竟是丈夫啊!”
绍西随身带来的钱都花光了,于是就卖掉自己的首饰,最后总算把弟弟从死神的手里救了出来。后来,她听说,在达里村有她父亲的一个很大的庄园,那里还有房产,各种收入加起来,每年大约有1500卢比。久伊戈巴尔勾结那里的一个地主,把这处庄园改写在自己的名下。现在,一切家产都成了他的,而绍西的弟弟就一无所有了。
尼尔莫尼痊愈后,可怜巴巴地说:“姐姐,咱们回家去吧!”那里有他的伙伴——他的外甥们,他是很想念他们的。所以,他才一再地说:“姐姐,怎么还不回到我们那个家里去呀?”他姐姐听了只是哭泣:“我们的家在哪里啊!”
可是,只哭是没有用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这孩子就再也没有什么亲人了。绍西想到这里,就擦干了眼泪,来到副县长达里尼先生的家里,请求他的太太帮助她。
副县长认识久伊戈巴尔。在他看来,一个有身分人家的女人,为了财产跑到外边来和自己的丈夫打官司——有失体统。因此,他对绍西特别反感。为了哄骗绍西,他立即给久伊戈巴尔写了一封信。久伊戈巴尔来了之后就硬拉着妻子和小舅子上了船,把他们拖回家去了。
夫妻第二次离别之后,又第二次团聚了。这是月下老人的旨意!
过了很多天,尼尔莫尼又回到了家里。他见了从前的伙伴,十分高兴,于是便和他们一起玩了起来。看到他那种无忧无虑的高兴劲儿,绍西的心都要碎了。
四
冬天,县长大人到郊外巡视。为了狩猎,他就在村里搭起了帐篷。在村里的路上,尼尔莫尼见到了这位大人。别的孩子都把这位大人看作是青面獠牙、头上长角的怪兽(就像瘏那伽①的诗歌中所描述的那样),所以一看到他就跑得远远的。但是天性沉静的尼尔莫尼,却怀着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安详地望着这位大人——
①瘏那伽:印度古代著名的政治家,孔誉王朝的重臣,旃陀罗笈多王的贤相。
县长对他很感兴趣,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在学校里读书吗?”
孩子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回答说:“是的。”
这位大人又问他:“你在读些什么书籍?”
尼尔莫尼不明白“书籍”这个词的意思,只是呆呆地望着县长的脸。
尼尔莫尼兴致勃勃地向姐姐详细讲述了他与县长大人见面的情景。
中午,久伊戈巴尔穿上礼服,缠上头巾,去拜谒县长。在县长周围聚集了一大群人——原告、被告、衙役、警官等等。县长大人怕热,就叫手下的人把桌子摆在帐逢外的树荫下,他就坐在那里。县长让久伊戈巴尔坐在椅子上,开始向他询问当地的情况。在普通的乡下人面前,久伊戈巴尔坐在这光荣的席位上,心里感到有些飘飘然了。他在想:“现在,丘克罗波尔迪家族或侬迪家族中有人来看一看,该多好哇!”
正在这时候,一个罩着面纱的女人带着尼尔莫尼,来到了县长面前。她对县长说:“大人,我把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弟弟交给您了。请您来保护他吧!”
县长大人看见这个他已经见过的沉静的大头孩子,判断她一定是一个有身分人家的女人,因此立即站起身来说:“请到帐篷里边来吧。”
这个女人说:“我想要说的话,就在这里说吧。”
久伊戈巴尔面色苍白,坐立不安。好奇的村里人,怀着极大的兴趣从四面围拢来。县长大人一挥手杖,他们就纷纷吓跑了。
绍西当时拉着她弟弟的手,从头至尾把这个没有父母的孩子的全部历史讲了一遍。久伊戈巴尔几次想打断她的话,但是县长面带愠色,大声呵斥他“住嘴”,并且执着手杖命令他站起来。
久伊戈巴尔默默地站立着,他只能在心里向绍西喊叫。尼尔莫尼紧紧偎依着姐姐,惊愕地立在那里静听着。
绍西讲完之后,县长又向久伊戈巴尔提了一些问题。听了他的回答,县长沉默了好久,最后对绍西说:“孩子,这件事虽然不归我管,但请你放心,我一定妥善处理。你不用害怕,带着你弟弟回家去吧。”
绍西说:“大人,在那栋房子没有归还给我弟弟之前,我是不敢再把他带回家的。您现在要是不肯把尼尔莫尼留下,那就没有人能保护他了。”
县长大人问她:“那你准备到哪里去呢?”
绍西说:“我回到我丈夫的家里去,我倒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县长大人微微一笑,只好同意带着这个脖子上挂着护身符、身材瘦小、皮肤黝黑,性情沉静温和的孟加拉孩子。
绍西向县长告辞的时候,这孩子还拉着他姐姐的衣襟。县长大人说:“孩子,你不要怕。过来吧。”
绍西在面纱里面不住地流眼泪,她说:“我的好兄弟,去吧!你还会见到你姐姐的。”
绍西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搂在怀里,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和背,然后让弟弟放开她的衣襟,就匆匆地走了。县长伸出左手搂着尼尔莫尼,但他却喊叫着“姐姐,姐姐”,大哭起来。绍西再一次转过身来,望着弟弟,站在远处伸出右手,示意他安静下来,然后怀着一颗破碎的心走了。
在那栋他们很早就十分熟悉的、古老的房子里,他们夫妻又团聚了。这是月下老人的旨意!
然而,这次团聚的时间不长。因为,此后不久的一天早晨,村里人听说,绍西夜里患霍乱死了,而且就在那天夜里她的尸体已经火化。
对于这件事,没有人说长道短。只有他们的邻居达拉,常常想大发议论,可是大家都劝她住嘴。
绍西在与弟弟分别的时候,曾经向他许诺:他们还会再见面的。我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实现了这个诺言。
(1895年3月)
董友忱译
打掉傲气
一
罗马纳特·锡尔三层楼房最高一层的房间里,住着戈皮纳特·锡尔的妻子——吉丽芭拉。卧室南门外面就是凉台。花盆里长着几株茉莉和蔷薇。凉台有高墙围着,墙上留有空眼,可以欣赏外面的景致。卧室的墙壁上,挂着许多着衣的和裸体的西方女郎的板画。然而,房门对面的大穿衣镜里出现的15岁女主人的倩影,就其漂亮程度而言,与墙上任何女郎相比,都毫无逊色。
吉丽芭拉的艳丽姿容像闪电、像奇迹、像如梦初醒的朦胧意识;只要她偶然一瞥,就可使人倾倒脚下。我初见吉丽芭拉时,被她的美丽震得目瞪口呆,惊讶不已。她与我平时见到的普通人迥然不同。
吉丽芭拉本人对自己的美貌,也如痴如狂地自我欣赏。她浑身充满着青春的活力和新奇的美丽,宛如美酒在杯子里泛起浪花。她的衣着、装饰和姿态,她双手的摆动和颈项的转侧,她那忽疾忽徐步履潇洒的举止,她那脚镯和手镯的叮当响声,她那爽朗的笑声和急促的话语,以及她那妩媚多情的瞥视——这一切,无不涌流着漫溢在她周围的旺盛的青春和丽质。
吉丽芭拉为自己周身漫溢着的青春所陶醉。经常可以看到:她身着鲜艳的服装在凉台上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她的四肢似乎总想应和内心一种听不见的无名曲调的旋律翩翩起舞。以不同的姿态抒发、显露和表现自己的青春,仿佛是她的一种特殊嗜好。她感到浑身热血的空前兴奋和惊奇冲击,好像自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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