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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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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面墙上的一张女人的半身照相。泪水湿了他的眼睛。那个女人的面庞变得模糊了。他要
忍住泪水,但泪水却不由他控制畅快地流了出来。他不愿意给孩子看见他的眼泪,便把心一
横松了手,装出稍微严厉的口气吩咐孩子:“不要多说话。时候不早了,你去睡罢,爹爹还
有事情。”

海臣胆怯地偷偷看觉新一眼,失望地含糊答应一声,便不再言语了。但是他并不走下
去。觉新沉默着。后来何嫂进了房间。她看见海臣坐在觉新的膝上,便说:“孙少爷,我们
去睡罢,”她一面走过去抱他。

海臣看见何嫂走过来,并不理睬她,却猛然掉转身子往觉新的怀里一扑。他把嘴一扁,
哀求地说:“爹爹,我不要睡。你陪我耍一会儿。我睡了,你又走开了。”

孩子的凄惨的声音在房里无力地响着。何嫂缩回两手,呆呆地站在旁边,不作声。觉新
紧紧地抱着孩子,让孩子的脸压在他的肩上,他咬紧牙关,不言语,只对何嫂摇了摇头。何
嫂轻轻地嘘了一口气,便走进里面房间去了。

海臣还在觉新的怀里低声抽泣。他的头在觉新的肩上微微地颤动。觉新轻轻地抚着海臣
的身子,然后抬起泪眼看墙上那幅照相。他的心里忽然起了一阵酸痛,他自语似地小声说:
“珏,你看见了罢。你叫我怎样办?你保佑、保佑海儿……”

海臣并不曾听清楚觉新的话。他抽泣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自己用手揩去眼泪,亲热地
对觉新说:“爹爹,我不哭了。你教我认字。”他掉过身子伸手去拿桌上的图画书。

觉新连忙把海臣的手拉回来,温和地阻止海臣道:“今天不要认字了。乖儿,时候不早
了,你睡罢。”

海臣亲热地看了觉新一眼,忽然问道:“爹爹,你不去打牌吗?”

“不打了。爹爹在这儿陪你。你好好地睡罢,”觉新摇摇头和蔼地答道。

海臣又看看觉新,微微一笑,顺从地说:“爹爹,我睡了。”他把头靠在觉新的怀里,
闭上了眼睛。觉新轻轻地抚拍他。他起初还略略动着身子,睁开眼睛看觉新,但是不久就沉
沉地睡去了。

过了一会儿觉新俯下头去看海臣的脸。海臣正和平地酣睡着,嘴微微张开,唇边还挂着
微笑。但是觉新看来,这微笑却是很寂寞的。他把自己的嘴放近海臣的耳边,爱怜地柔声唤
道:“海儿。”海臣没有答应,连动也不动一下。他把这寂寞的睡脸注视了许久,然后抬起
头来,向四面望了望。房里空阔而静寂。屋角立着两只书架的黑影。在一张精致的小方桌旁
边孤寂地摆着孩子用的小逍遥椅。电灯光似乎也比平时更黯了。他又埋下头去看海臣,他拚
命地凝视这个孩子,他恨不得一口把孩子吞在肚里。孩子似乎完全不知道他的这种心情。那
张小嘴上依旧挂着寂寞的微笑。他想:不晓得孩子梦见了一些什么事情。但是他愈看这张
脸,便愈激动。他觉得他的心好像要从喉管里跳出来了。他抬起头,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他
的眼光又去找墙上的照相。依旧是那张温柔、美丽的面庞。她的一双明亮的眼睛从墙上看下
来,这时候她的眼睛也似乎带了悲哀的表情。他的心又隐隐地痛了。他忘了自己地低声唤
道:“珏,珏。”那一对眼睛并不霎动一下。他再要仔细地去看那双眼睛,但是他自己的眼
睛已经模糊了。

“睡着了吗?”一个女人的低声在觉新的耳畔意外地响起来。他惊讶地掉头去看。说话
的是何嫂,她刚从里面走出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站在旁边,伸出两只手,等着抱海臣
进去。他看见何嫂,并不答话,却回过头去看海臣,而且把海臣抱得更紧,仿佛害怕何嫂会
把孩子给他抢走似的。

何嫂并不曾觉察出这个情形。她接着又说:“大少爷,让我来抱进去。”

觉新又抬起头把何嫂看了一眼。这一次他完全明白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
轻轻抱起孩子,让何嫂接过去。他看见孩子已经躺在何嫂的怀里了,还郑重地吩咐一句:
“你小心点。”

“晓得,”何嫂一面答应着,一面小心地抱着海臣往里面房间走去。

觉新望着何嫂的背影在门槛里面消失了。他又掉头望了望四周。他心里彷徨无主。他勉
强站起来,想回到花园里去。但是他对于那种压迫着他的空阔和冷静的感觉完全失去了抵抗
力。他觉得身子一阵软弱,支持不住,便又坐下去,把头俯在写字台上面,暗暗地哭起来。

刚刚在这时候窗外石阶上响起了三个女子的脚步声。一个少女的声音在窗下叫了一声:
“大哥!”觉新在房里似乎没有听见。一个女子提着风雨灯往后面走了,另外的两个却转入
过道,走进觉新的房里。

“大哥,”淑英惊诧地唤道,“你不去打牌?”她看见他的肩头在耸动,便关心地问
道:“你不舒服吗?”

觉新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他回答道:“我并没有什么。剑云在替我打着。我
等一会儿就去。”他并不避开淑英的眼光。但是他意外地发见蕙站在淑英的背后时,便显得
有点窘了。

“你哭了?”淑英看见觉新的泪痕,忍不住半惊讶半同情地问道。

觉新对她们苦笑一下,解释般地说:“我刚才跟海儿讲了几句话。他说起他妈妈的事
情。我过后想起来有点伤心,就哭了。”他说着便摸出手帕揩眼睛。

“这真是何苦来!你自己的身体也很要紧,”淑英带笑地责备道,但是她的微笑里含得
有悲哀。“好好地何苦还去想那些事情?”

“这也难怪大表哥。像大表嫂那样好的人。哪个人不依恋?想起来真叫人……”蕙接口
说下去,她说到后一句时,忍不住抬起眼睛望了望墙上那张照相。一个活泼的少妇的影子在
她的脑里动起来。她埋下头,那个影子马上消失了。在她的眼前摆着觉新的被灯光照亮了一
半的泪痕狼藉的脸。她的眼圈一红,心里难过,她连忙咽住下面的话,略略掉开了头。

“蕙表妹,请坐罢,”觉新勉强做出笑容对蕙说,“你好几年没有在我屋里坐过了。你
看看跟从前像不像?”

“好,蕙表姐,你就坐一下罢,”淑英偷偷看了蕙一眼,然后温和地招呼道。她又对觉
新说:“大哥,我去喊人给你打盆脸水来,洗洗脸。”她说着就要走出去。

“二妹,你不必出去,何嫂就在里头,”觉新连忙阻止道。他提高声音叫了两声“何
嫂”。何嫂在里面答应着。他一回头看见蕙仍然站在写字台旁边,便笑问道:“蕙表妹,你
不坐?”

“不要紧,我站站就走的,”蕙淡淡地答道。

“多坐一会儿也好。我晏点去也不要紧。横竖剑云爱打牌,就让他多打一会儿,”觉新
恳求地挽留道,空阔而冷静的房间在他的眼里突然显得温暖而有生气了。

何嫂从里面走出来,唤了一声“大少爷”。

“给我绞个脸帕来揩揩脸,”觉新猛省地抬起眼睛吩咐了这一句,然后回头去看蕙,他
的清瘦的脸上浮出了忧郁的微笑。他关切地问道:

“你身体好像也不大好。我看枚表弟身体很坏。你没有什么病痛罢?”

蕙摇摇头,低声答道:“还好。”淑英瞅了蕙一眼,插嘴说:“病是没有的,不过她身
体弱。虽然比枚表弟稍微好一点,然而也得小心保养才是。”

觉新笑了笑,淡淡地说:“你现在对我生疏多了。上一次你离开省城的时候,你还是个
小姑娘。你常常拉住我问这问那的。你还记得吗?”

蕙的脸上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埋下眼睛低声答道:

“我都记得。不过那时也不算小了。”

“你的事情我也晓得。枚表弟还告诉我,你为这件事情哭过几个晚上……”觉新继续说
下去,但是声音有些改变了。这时何嫂绞了脸帕过来递给他,他接着揩了脸,把脸帕递还给
何嫂,又吩咐了一句:“倒三杯茶来。”何嫂答应着往里面房间去了。她很快地端了一个茶
盘出来,把上面托着的三杯茶依次放在三个人的面前。她带着好奇心偷偷地看了看三个人,
便轻轻地走开了。

“大哥,你何苦又提起这种事情?你难道要把我们也惹得流眼泪?”淑英忍不住皱起眉
头嗔怪似地对觉新说。

觉新怜惜地看了淑英一眼,然后又把眼光停在蕙的脸上。他忽然换了颤动的声音说:
“你看我们三个人落在同样的命运里面了。看见你们,就好像看见了我自己的过去。我是不
要紧的。我这一生已经完结了。三弟最近还来信责备我不该做一个不必要的牺牲品。他说得
很对。可是你们还太年轻,你们不该跟着我的脚迹走那条路。我觉得这太残忍了。”他很激
动,仿佛就要哭出来似的,但是他突然用了绝大的努力把感情压住了。他用一种似乎是坚决
的声音收住话头说:“我不说了。再说下去我又会哭起来。说不定更会把你们也惹哭
的。……你们坐罢。”

蕙依旧靠了写字台站着,把一只膀子压在面前那一叠罩着布套的线装书上。她抬起泪眼
唤了一声:“大表哥。”她想说什么话,但是嘴唇只动一下又闭紧了。只有她那感激的眼光
还不停地爱抚着觉新的突然变成了阴暗的脸。

房里接着来了一阵沉默。静寂仿佛窒息了这三个人的呼吸。他们绝望地挣扎着。

“蕙表姐,我们走罢。”过了一会儿淑英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让大哥休息一会儿。我
们快去把东西捡好拿来,同他一起到花园里去。我们已经耽搁很久……”

但是沉重的锣声像野兽的哀鸣似地突然在街中响了。夜已经很静。每一下打击敲在铜锣
上就像敲碎了一个希望。

“怎么就打二更了!”淑英惊讶地自语道。接着她又失望地对蕙说:“那么蕙表姐,你
真的就要回去了?”

“我以后会常来的,”蕙留恋地望了望淑英,安慰地说。

淑英想了一下,忽然欣喜地挽住蕙的膀子说:“蕙表姐,你今晚上就不要回去。琴姐今
晚上也在我们这儿睡。”

“不行,”蕙摇摇头,忧郁地答道。“我不先跟我父亲说好,是不行的。”

“我去跟周外婆说,她可以作主,”淑英依旧固执地抓住那个就要飞走的希望。

“这也没有用,”蕙略带悲戚地说。“连婆也拗不过我父亲。”

街中的锣声渐渐地低下去,似乎往别的较远的街道去了。

蕙刚刚说完话,翠环就提着风雨灯从外面走进房来。

“二小姐,你们把东西捡齐了吗?我们快走罢,打过二更了,”翠环一进房间就笑吟吟
地说道。

“还没有,”淑英笑答道,“我们立刻就去!”她又央求觉新道:“大哥,你陪我们到
大妈屋里去一趟。”

“也好,”觉新答应了一句,便跟着她们到周氏的房间去了。

淑英和蕙两个把白天脱下的裙子等物叠在一起,包在一个包袱内。淑英打算叫一个女佣
把包袱提到花园里去。觉新却自告奋勇,说他愿意打风雨灯。她们拗不过他,就让他从翠环
的手里接过灯来,由翠环捧着包袱。于是他们一行四个人鱼贯地走出房间,又从过道转进了
花园的外门。



正文 第九章

觉新们刚刚跨过竹林前面的小溪,忽然看见对面粉白墙角现出了一团阴暗的红光。翠环
回过头低声说:“多半是绮霞来了。”

“一定是来催我们的,”淑英接口道。她的话刚完,前面就响起了叫“翠环”的声音。
一个短小的黑影子提着一只红纸灯笼走过来。

“嗯。绮霞,你来做什么?”翠环大声问道。

“三太太喊我来催二小姐的,”绮霞大声回答,便站住等候淑英走近。

淑英到了绮霞身边,问道:“牌打完了吗?”

“麻将已经完了。周外老太太一桌还有一牌,”绮霞回答道,她便跟在淑英后面走。

众人赶到水阁时,连字牌的一桌也散了。许多人聚集在右边屋子里谈闲话。琴、芸和淑
华们也都在那里。

“二女,喊你做事,你就这样慢条细摆的!”张氏看见淑英进屋来就抱怨道。

淑英不好意思地瞥了她的母亲一眼,从翠环那里接过包袱来放在一个空着的凳子上,正
要动手打开它。周氏却吩咐绮霞道:“绮霞,你把包袱拿出去,交给外老太太的周二爷。”

绮霞答应了一个“是”字。但是大舅太太们却阻拦着,客气地说要系上裙子,不过经主
人们一劝,也就让绮霞把包袱提出去了。绮霞出去不久便空着两手进来说:“太太,袁二爷
来说轿子都来了,就在花园大门口。”

“那么我们动身罢,”周老太太说,她第一个站起来。众人跟着全站起了。

于是房间里起了一阵忙乱。众人相互地行礼:拜的拜,请安的请安,作揖的作揖。过
后,女佣和丫头们有的提风雨灯,有的打灯笼,有的拿明角灯,前引后随地拥着周老太太一
行人走出了水阁,沿着湖滨走去。

众人走过了松林。路渐渐地宽起来,后来转入一带游廊。

一边是藤萝丛生的假山,一边是一排三间的客厅,全是糊着白纸的雕花窗户。窗前种了
一些翠竹。门是向大厅那面开的。

这时还有辉煌的灯光从窗内透出来。里面似乎有人在谈话。

众人走出游廊,下了石阶。前面有一点光,还有人影在动,原来袁成打了一个灯笼,苏
福空着手,两个人恭敬地站在阶下等候他们。

“袁成,花厅里有客吗?”周氏看见袁成便问道。

“是,三老爷在会客,是冯老太爷,”袁成垂着手恭敬地答道。

冯老太爷!这四个极其平常的字像晴天的霹雳一样打在淑英的头上,淑英几乎失声叫了
出来。琴正在听蕙讲话。淑英在后面离琴有一步的光景。琴便把脚步下慢一点,暗暗地伸出
手去握淑英的手。淑英不作声,只是用感激的眼光看琴。

恰好琴也回头来看淑英。两对彼此熟习的眼光在黑暗中遇在一起了。琴鼓舞地微微一
笑,立刻把头掉了回去。淑英的战抖的心稍微镇静一点。但是“冯老太爷”这个称呼给她带
来的不愉快的思想和悲痛的回忆却还不能够马上消去。少女的心并不是健忘的。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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