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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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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国光看了那报告,不禁勃然大怒,心里说:“这简直就是造反了!”他想起了自己的金凤姐。但是,由金凤姐,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这便是儿子阿炳近来更加放肆了。
“哼,这小子,没有本事到外边去弄一个进来,倒在老子嘴里扒食吃!”胡国光恨恨地在心里骂着。但一转念,他又觉得南乡农民的办法,“也不无可取之处”,只要加以变化,自己就可以混水摸鱼,择肥而噬。他料想方罗兰他们是不会计算到这些巧妙法门的,正好让他一人来从容布置。
事实也正是如此,党部里其余的委员看见了这一纸报告,并不能像胡国光那样能够生发出“大作为”来,他们至多不过作为谈助而已;便是方罗兰也只对妇女部长张小姐说了这么一句话:
“妇女部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意见?纠正呢,还是奖励?”“这是农民的群众行动。况且,被分配的女子又不来告状,只好听其自然了。”
正忙着筹备“三八”妇女节纪念大会事务的张小姐也只淡淡地回答。所以这件事便被人们在匆忙与大意中轻轻地放过去了。再过一二天,就没有人在党部里谈起,只有胡国光一个人在暗中准备。
但是在县城的平静的各街道上,这事件便慢慢成了新的波动的中心。有许多闲人已经在茶馆酒店高谈城里将如何“公妻”,计算县城里有多少小老婆,多少寡妇,多少尼姑,多少婢女。甚至于说,待字的大姑娘,也得拿出来抽签。这一种街谈巷议,顷刻走遍了四城门。终至深伏在花园里的陆三爹也知道了。这是钱学究特地来报告的;不用说,他很替陆慕云小姐着急呢。
“南乡的事是千真万确的,城里的谣言也觉可虑;府上还是小心为是。”
钱学究最后这么说,便匆匆走了;他似乎是不便多坐,免得延搁了陆三爹父女打点行装的工夫。陆三爹纵然旷达,此时也有些焦灼,他立刻跑到内室,把钱学究的报告对女儿学说了一遍,叹气道:
“钱老伯的意思,危邦不居,劝我们远走高飞。只是滔滔者天下皆是,到哪里去好呢!况且祖业在此,一时也走不脱身。”
陆小姐低了头想,眼光注在脚尖;她虽然不是学校出身的新女子,却是完完全全的天足,出门原也不成问题,但她总不大相信那些谣言,觉得父亲是过虑。
“父亲看来那些谣言会当真么?”陆小姐慢慢地说。“现在时事变化果然出人意外,但总还不离情理。南乡的事,那些打倒亲丈夫,拥护野男人的话头,果然离奇得可笑,但细想起来,竟也合乎情理。从前我们家的刘妈,说起乡下女子的苦处,简直比牛马不如。不成材的男人贪吃懒做,还要赌钱喝酒,反叫老婆挣钱来养他,及至吃光用光,老婆也没有钱给他使了,他便卖老婆。像这样的丈夫,打倒他也不算过分罢?父亲从前好像还帮过这等的穷无所归的乡下女子。”
陆三爹微微点着头,但随即截住了女儿的议论,说:
“乡下的事,且不去管它;只是据钱老伯说,城里也要把妾婢孀妇充公,连未字女郎也要归他们抽签,这就简直是禽兽之行了!钱老伯特地来叫我们提防,他说的是危邦不居。”
“钱老伯自是老成远虑。刚才我说南乡的事也还近情理,也就有城里未必竟会做出不近情理的怪事的意思。妾婢孀妇充公,已经骇人听闻,未必成真;至于大姑娘也要归他们抽签,更其是无稽的谣言了。方太太的朋友张小姐,刘小姐,也都是未字的姑娘,她们都在妇女协会办事,难道她们也主张抽签么?”
陆小姐说着,不禁很妩媚地笑了。父亲摸着胡子,沉吟半晌,方才说:
“或许在你料中,自然最好。但当此人欲横流的时候,圣贤也不能预料将来会变出些什么东西。古人说的‘天道’,‘性理’,在目下看来,真成了一句空话罢了。”
于是“危邦不居”的讨论,暂且搁起。陆三爹感时伤逝,觉得脑子里空空洞洞,而又迷惘,旧有的思想信仰都起了动摇,失了根据。但他是一个文学家,况又久与世事绝缘,不愿自寻烦恼。所以只爽然片刻,便又高兴起来,想作一首长诗以纪南乡之变。他背着手,踱出女儿的房间,自去推敲诗句。
陆小姐惘然望着老父的孤单的背影,无端落下几点眼泪来。她的感慨又与老父异趣。她是深感着寂寞的悲哀了。在平时,她果然不是愉快活泼的一类人,但也决非长日幽怨,深颦不语的过去的典型的美人;可是每逢她的父亲发牢骚,总勾起了她自己的寂寞的悲哀来。自幼在名士流的父亲的怀抱里长大的她,也感受了父亲的旷达豪放的习性;所以虽然是一个不出闺门的小姐,却没有寻常女孩儿家的脾气。她是个胸怀阔大,又颇自负的人。她未必甘于寂寞过一生。然而县城里的固塞鄙陋,老父的扶持须人,还有一部分简单的家务,使她不能不安于这寂寞的环境。所以她听了父亲转述的谣言后,虽然从理性上判断其必无,以为避地是多事,但是感情上她何尝不渴望走出了这古老的花园,到一个新的环境。
然而陆慕云小姐的聪明的观察以为必无的事,在街道上却是一天比一天嚷得热闹了。加以“三八”妇女节大会上,代表妇女协会的孙舞阳的演说里又提到南乡的事,很郑重地称之为“妇女觉醒的春雷”,“婢妾解放的先驱”,并且又惋惜于城里的妇女运动反而无声无臭,有落后的现象;她说:
“进步的乡村,落后的城市,这是我们的耻辱!”
不但孙舞阳,以老成持重著名的县党部妇女部长张小姐的演说,也痛论婢妾制度之不人道,为党义所不许,而当尼姑的女人,也非尽出自愿,大都为奸人掠卖,尼庵之黑暗,无异于娼寮。
这两位的话,仿佛就证实了谣言之有根。街谈巷议自然更盛,而满心想独建殊勋的胡国光也深恐别人捷足先得,便迫不及待地在最近的县党部会议中提出了他的宿构的议案了。这个议案,在胡国光是一举而两善备:解决了金凤姐的困难地位,结束了陆慕游和钱素贞的明来暗去的问题,满足了自己的混水摸鱼。
各委员中间照例不能意见一致。因为胡国光虽然尚未采取街头舆论的未字女子也要抽签,并且他的全案中也没有抽签,但是他主张一切婢妾,孀妇,尼姑,都收为公有,由公家发配。陈中首先反对,以为如此办理,便差不多等于“公妻”,适足以证实了土豪劣绅的谣诬。方罗兰也反对,以为“公家发配”违反了结婚自由的原则。最奇怪的,是张小姐也反对,这不能不使胡国光愤愤了。
“张同志也反对,很令人惊异。”他说,“那天‘三八’节张同志演说,明明攻击妾婢制度非人道和尼姑伤风败俗。何以前后言行矛盾呢?”
“我的演说的用意,是在唤醒人们。我希望以后不再有妾婢尼姑增添出来,并不主张目前多事纷更。况且收为公有既惹人议论,公家发配也违背自由,可知解放妾婢尼姑的实行方法,原很困难,不得不慎重办理。”
张小姐理直气壮地说,但胡国光讥笑她是“半步政策”。
他说:
“走了半步就不走,我们何必革命呢?至于方法,自然应该从长讨论,可是原则上我不能不坚持我的主张。”
似乎“何必革命呢”这句话,很有些刺激力,而“半步政策”亦属情所难堪,所以林子冲和彭刚都站到胡国光一边了;方罗兰本来不是根本反对,也就有“可以讨论办法”的话,表示不复坚决反对。这么着,讨论的方向,便离开了“提案能否成立”而转到“执行的方法”,事实上胡国光已经得了胜利。
“公家发配,太不尊重女子人格;简直把女子仍作商品看待,万不可行。我主张替她们解除了锁链,还了她们的自由,就完了。”林子冲说。
方罗兰微微摇头,还没说话,张小姐已经发言反对了。她以为婢妾等等还没有自由的能力,把她们解放了而即不管,还不是仍旧被人诱拐去作第二次的奴隶;她提出一个主张是:
“已经解放的婢妾尼姑,必须先由公家给以相当的教育和谋生的技能,然后听凭她们的自愿去生活。”
大家觉得办法还妥当,没有异议。但是孀妇应否解放,以及一切婢妾是否都无条件地解放,又成了争执的焦点。胡国光极力主张孀妇也须解放,理由是借此打破封建思想。辩论了许久,大家觉得倦了,于是议案就决定如下:
——婢,一律解放;妾,年过四十者得听其仍留故主之家;尼姑,一律解放,老年者亦得听其自便;孀妇,年不过三十而无子女者,一律解放,余听其自便。
又决定了“本案委托妇女部会同妇女协会先行调查,限一星期竣事;其应解放之妇女即设解放妇女保管所以收容之”。一件簇新的事业便算是办好了。“解放妇女保管所”这名目,本来还有人嫌不妥,但争论了半日,头脑都有些发胀的委员们实在不能再苦思,此等小节,就不再事苛求,任其“解放妇女”“保管”算了。
当下最得意的,自然是胡国光。会议散后,他立刻到孀妇钱素贞的家里找陆慕游;这地方,现在不但是陆慕游白天的第二个家,胡国光也是每天必到一次的。这是午后三点钟光景,那三间平屋的正中一间作为客厅用的,静悄悄地只有一只猫歪着头耸起耳朵蹲在茶几上。朝外的天然几上有一个瓷瓶,新插了桃花的折枝。陆慕游的帽子就倒翻着躺在瓶边。
胡国光回到院子里,向右首一间屋的玻璃窗内窥视;窗上遮了白洋纱,看不见房里的情形,但仿佛有人影摇动,又有轻微的笑声。胡国光心下已经恍然明白,便想绕到客厅后从右侧门闯进去,吓他们一下。他刚进了客厅后壁的套门,右房里的人已经听得声音,发出了“客厅里是谁呀?”的女子的慌张的声音。
“是我。胡国光。”
他看见右房的侧门也关着,便率直地回答了。过了一会儿,陆慕游踱了出来。胡国光笑嘻嘻地喊道:
“慕游,你倒乐呢!白天就——”
陆慕游一阵狂笑打断了话头。钱素贞也出来了;脸上红喷喷不让于厅里的桃花,黑而长的头发打一条大辫子,依然很光滑,下身是大裤管的花布夹裤,照例没穿裙子。她招呼胡国光喝茶吸烟,像一个能干的主妇。但当两个男子谈到了“解放孀妇”,她就笑着跑进右边的房里去了。
“这么说,我的事情就解决了。前天她的本家还来和我噜苏,被我一顿话吓退了,现在是更不怕了。国光兄,感谢不尽。我们家,没有婢女,也没有小老婆;只有国光兄,府上的金凤姐却怎么办呢?”
陆慕游很关切地问。他确不知道金凤姐在胡府上是什么地位,猜想起来,大概是婢妾之间罢了。
“金凤姐么?”胡国光坦然回答。“她本是好人家女儿,那年乡下闹饥荒,贱内留养下来的。虽然帮做些家里的杂务,却不是婢女。现在她和我的儿子要自由恋爱,我就据实呈报便了。还有个银儿,本是雇佣性质,是人家的童养媳。”
这样把金凤姐和银儿都布置好了,是胡国光的预定计划。“好了。时候不早,我们上聚丰馆吃夜饭去,是我的东。”
陆慕游请胡国光吃饭,早已极平常,但此次或许有酬功之意。
“不忙。还有一件事呢。那解放妇女保管所内自然要用女职员,最好把素贞弄进去。可是我不便提出来。你去找朱民生,托他转请孙舞阳提出来;是妇女协会保举,便很冠冕,一定通得过。此事须得即办,你立刻找朱民生去,我在这里等候回音。”
“一同去找朱民生,就同到聚丰馆去,不是更好么?”
“不,我不愿见孙舞阳。我讨厌她那不可一世的神气。”
“朱民生近来和孙舞阳不很在一处了,未必就会碰着她;
还是同去走走罢!”陆慕游仍是热心地劝着。
“不行,不行。”胡国光说的很坚决。“有我在旁,你和朱民生说话也不方便。”
“好罢。你就在这里等着。”
“不忙。”胡国光忽又唤住了拿起帽子将走的陆慕游。“你说朱民生近来不很和孙舞阳在一处,难道他们闹翻了么?”
“也不是闹翻。听说是孙舞阳近来和方罗兰很亲密,朱民生有些妒意。”
胡国光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说什么;他自然有些眼热,并且自从第一次拜访方罗兰碰了钉子,他到如今还怀恨,总不忘找机会报复。
陆慕游走后,胡国光就进了客厅后的套门,在侧门口就遇着钱素贞。这漂亮的少妇正懒懒地倚在门边,像已经偷听了半天了。胡国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走进她的卧室,同时涎着脸说:
“你都听见了罢?我替你办的事好不好?”
“谢谢你就是了。”妇人洒脱了手,媚笑着回答。
“那么,你前天许我的事,几时——”
妇人第二次挣脱了胡国光的手,瞟着眼说:
“你呀——看你这馋相!”
动摇 九
十天过去了。这十天内,县党部的唯一大事便是解放了二十多个婢妾孀妇尼姑,都是不满三十岁的。解放妇女保管所也成立了,拨了育婴堂做所址。所长也委定了,就是妇女协会的忠厚有余的刘小姐。钱素贞做了该所的干事,算是直接负责者。
现在这县城里又是平静得像死一般了。县党部委员们垂拱无事。
方罗兰却烦恼着一些事——
这是因为方太太近来有些变态了,时常沉闷地不作声,像是心上有事。在方罗兰面前,虽然还是照常地很温柔地笑着,但是方罗兰每见这笑容,便感到异样地心往下沉。他觉得这笑容的背面有深长的虚伪与勉强。他也曾几次追询她有什么不快,而愈追询,她愈勉强地温柔地笑着,终于使得方罗兰忍不住笑里的冷气,不敢再问。他们中间,似乎已经有了一层隔膜;而这隔膜,在方太太大概是体认得很明白,并且以为方罗兰也是同样地明白,却故意假装不曾理会到,故意追询,所以她愈被问,就愈不肯开口,而这隔膜也愈深愈厚。
至于方罗兰呢,他自信近来是照常地对待太太,毫无可以使她不快之处,不但是照常,他自问只有更加亲热,更加体贴。然而所得的回答却是冷冰冰的淡漠。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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