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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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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姐催得太急,我忘记带了替换的小衣了。天气又是这样热。”
“不要紧,到了那边总有法子好想。”
“是不是明后天就上沙市去?”
“这个,明后天再看。”方罗兰颇觉踌躇了,“我还是党部里人,总不便一走了事。人家要议论的。但是你,梅丽,你,为安全起见,不妨先去。”
方太太默然。
从梁上坠落一只小蜘蛛来,悬挂在半空,正当方太太的头前。这小东西努力挣扎,想缩回梁上去,但暂时无效,只在空中摇曳。
两夫妻的眼,都无目的地看着这蜘蛛的悬空的奋斗。它的六只细脚乱划着,居然缩上了一尺左右,突又下坠两尺多;不知怎样的一收,它又缩上了,高出方太太的头足有半尺。于是不动了,让风吹着忽左忽右。
庵门外忽然来了轻微的脚音,方太太和方罗兰都怔住了。脚音迟疑地触着庵门口的石级,终于推着门进来了,是一个十分褴褛的小兵。方太太急把脸转向里边,心跳得几乎窒息。
“罗兰,是你们么?”
那小兵立刻扯落了头上的很大的直覆到眉际的破军帽,露出一头美丽的黑发,快活地说。方太太回过头来,觉得来人很面熟。方罗兰已经立起来喊道:
“舞阳,你把我们吓了一跳呢!想不到是你。”
孙舞阳很妩媚地笑着,就挨着方太太坐下,正是方罗兰原来的座位。
“梅丽姊,你看我的化装好不好?简直认不出来罢?”
方太太看着孙舞阳白嫩的手缩在既长且大的一对脏衣袖内,臃肿不堪的布绑腿沾满了烂泥,下面是更破的黑袜套在草鞋内,也不禁失笑了。
“像是很像了,可惜面孔还嫌太白。”方罗兰说。
“本来还要弄得脏些,刚刚洗干净。现在是再白些也不怕了。”
孙舞阳说着伸了个欠,就把一件破军衣褪下来,里面居然是粉红色,肥短袖子,对襟,长仅及腰的一件玲珑肉感的衬衣。
“孙小姐,你什么时候出城的?”方太太问。
“军队进城后半点钟光景,我才出来。”
“听见枪声么?”方太太问这话时犹有余惊。
“怎么不听得?我还看见杀人。”
“城里抢劫么?”方太太慌忙问。
“不抢。只杀了几个人。听说也有女子受了糟蹋。”
“舞阳,你真险极了;怎么不早走?”方罗兰喟然说。
“刘小姐要我替她装一个假髻,所以弄迟了。幸而我早有准备,安然地出了城。刘小姐未免太书呆子气了。你想,兵们何尝专拣剪发女子来奸淫?说是要杀剪发女子,无非迎合旧社会的心理,借此来掩饰他们的罪恶罢了。梅丽姊,你说是不是?”
孙舞阳很锋利地发议论了;同时,她的右手抄进粉红色衬衣里摸索了一会儿,突然从衣底扯出一方白布来,撩在地上,笑着又说:
“讨厌的东西,束在那里,呼吸也不自由;现在也不要了!”
方罗兰看见孙舞阳的胸部就像放松弹簧似的鼓凸了出来,把衬衣的对襟钮扣的距间都涨成一个个的小圆孔,隐约可见白缎子似的肌肤。她的豪放不羁,机警而又妩媚,她的永远乐观,旺盛的生命力,和方太太一比而更显著。方罗兰禁不住有些心跳了。而这尼庵的风光,又令他想起张公祠。他连忙踱了几步,企图赶走那些荒唐无赖的杂念。
“看见张小姐么?”方太太再问。
“没有。哦,记起来了,一定是她。我看见一个女人,又黑又长的头发遮住了面孔,衣服剥得精光……”
“呀!”方太太惊叫起来。方罗兰突然止步。
“乳房割去了一只。”孙舞阳还是坦然接着说。
“在哪里看见的?”方罗兰追问,声音也有些变了。
“在东门口。已经死了。横架在一块石头上。”
方罗兰叹了口气,更焦灼地走来走去。
方太太低呻了一声,把两手捧住了面孔,头垂下去,搁在膝头。
方太太再抬起头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先前那只悬空的小蜘蛛,现在坠得更低了,几乎触着她的鼻头。她看着,看着,这小生物渐渐放大起来,直到和一个人同样大。方太太分明看见那臃肿痴肥的身体悬空在一缕游丝上,凛栗地无效地在挣扎;又看见那蜘蛛的皱痠的面孔,苦闷地麻木地喘息着。这脸,立刻幻化成为无数,在空中乱飞。地下忽又涌出许多带血,裸体,无首,耸着肥大乳房的尸身来,幻化的苦脸就飞上了流血的颈脖,发出同样的低低的令人心悸的叹声。
吹来一阵凉风,方太太不自觉地把肩膀一缩;幻象都没有了,依然是荒凉的尼庵。她定了定神,瞧着空空的四壁,才觉到方罗兰和孙舞阳都不在跟前了。她迟疑地立起来,向佛龛后望时,看见石榴树侧郁金香的茂叶后边,方罗兰和孙舞阳并肩站着,低声说着话,好像在商量什么,又好像有所争执。一缕酸气,从方太太心里直冲鼻尖;她抢前一步,但又退回,颓然落在原位上。
——侮辱!无穷的侮辱!早听了张小姐的话,就没有今天的侮辱!
方太太痛苦地想着,深悔当时自己的主意太动摇。她觉得头脑岑岑然发眩,身体浮空着在簸荡;她自觉得已经变成了那只小蜘蛛,孤悬在渺茫无边的空中,不能自主地被晃动着。
她的蜘蛛的眼看出去,那尼庵的湫隘的佛堂,竟是一座古旧高大的建筑;丹垩的裂罅里探出无数牛头马面的鬼怪,大栋岌岌地在撼动,青石的墙脚不胜负载似的在呻吟。忽然天崩地塌价一声响亮,这古旧的建筑物齐根倒下来了!黄尘直冲高空,断砖,碎瓦,折栋,破椽,还有混乱的带着丹青的泥土,都乱迸乱跳地泻散开来,终于平铺了满地,发出雷一般响,然而近于将死的悲鸣和喘息。
俄而破败的废墟上袅出一道青烟,愈抖愈长,愈广,笼罩了古老腐朽的那一堆;苔一般的小东西,又争竞地从废墟上正冒着的青烟里爆长出来,有各种的颜色,各种的形相。小东西们在摇晃中渐渐放大,都幻出一个面容;方太太宛然看见其中有方罗兰,陈中,张小姐……一切平日见过的人们。
突然,平卧喘着气的古老建筑的烬余,又飞舞在半空了;它们努力地凝结团集,然后像夏天的急雨似的,全力扑在那丛小东西上。它们奔逃,投降,挣扎,反抗,一切都急乱地旋转,化成五光十色的一片。在这中间,有一团黑气,忽然扩大,忽然又缩小,终于弥漫在空间,天日无光………
方太太嘤然一声长呻,仆在地上
追求 一
曼青的话音,愈慢愈弱,终于成为喃喃的自语,混失在客厅西侧围坐着的五六个青年的狂笑声里。他弹去了香烟头上的一段惨白色的长灰,颓然靠在椅背上,再没有话了。似乎忧哀压住了他的舌头,他只能用他那一双倦于谛视人生的眼睛来倾吐胸中的无限牢愁。
然而西侧的青年之群,却把他们的笑谈声僭有了这整个的客厅;闭口音很多的粤语,轻利急溜的湘音,扁阔的笑声,和女子抢先说话的“快板”似的一串尖音,一个追逐一个在淡黄油漆的四壁内磕撞。
曼青好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得,只把他的迷惘的眼光看定了对面的仲昭;香烟夹在他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之间,袅出淡淡的青烟。而仲昭呢,也在沉思,不大理会那近在咫尺间的喧闹。虽然他自己是一个很有定见,满怀乐观的人,可是曼青那种苦苦追索人生的意义而终于一无所得的疲倦的呻吟,也使他感得了无名的惆怅。他想起过去的多事的一年,真真演尽了人事的变幻;眼看着许多人突然升腾起来,又倏然没落了;有多少件事使人欢欣鼓舞,有多少件事使人痛哭流涕,又有多少件事使人惊疑骇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无怪这身为大时代中一小卒的曼青,要弄到悲怆不能自已了。他下意识地把支在椅臂上的左手向空一洒,像是扔去了一些什么;然后坚定地看着曼青的苍白色的面孔,想不出怎样去劝慰这位老同学。
西侧的青年之群,此时像放完了的花炮似的,突然沉寂了;满客厅里静荡荡地只有大时钟还在很神气地奔赴它的循环的前程。
仲昭松了口气。意外的刹那的静寂,像一阵寒风,在他的微微发胀的脑膜上吹去了一些什么。他看着曼青的眼睛,慢慢地说:
“只分别了一年,曼青,想不到你变做悲观了。在学校的时候,你是很有理想的,你是勇敢地看定了前面的憧憬,不顾一切地追求着;谁也料不到二三年前的张曼青就是今天的你呢!我真个万万想不到一年多的政治生活就把你磨成了这个样子。然而,曼青,这也并不是你特别脆弱,委实是世事太叫人失望了。你听着哪,到处是不满意的呼声,苦闷的呼声。就拿我们这同学会的朋友而论,你看西边他们这一伙,虽然有说有笑,像是极高兴,但是你假使过去和他们谈谈心,你就知道了。我常常想,要不分有这时代的苦闷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麻木蒙昧的人,另一种是超过了时代的大勇者。曼青,我相信你旧日的勇气终于会回来的。”
“勇气是要回来的,”曼青喟然说,把香烟尾抛在痰盂内,“然而已经换了方向。仲昭,虽然过去的一年生活,只给了我许多幻灭,可是我并不悔恨,我反而感谢这过去的一年。仲昭,你刚才不是说我在学校的时候是不顾一切地追求着我的憧憬么?是的,我们各人有一个憧憬,做奋斗的对象;但是假使你的憧憬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的时候,你是宁愿忍受幻灭的痛苦而直前抉破了这泡影呢,还是愿意自己欺骗自己,尽在那里做好梦?在我,是宁愿接受幻灭的悲哀的。所以我恨过去的一年,同时也感谢这笑啼杂作,可歌可泣的一年。我的悲观——是的,我承认我现在有些悲观,却不在憧憬的消灭,而在我看出了现在的时代病。过去一年经验的代价,只这一点而已,只这一点而已……”
曼青的声音又渐渐细下去了,同时他低垂了头。
西侧的一群,此时又在杂乱地议论什么了。时常有一两句高亢的呼声,“我们不甘愿的!”“我们还须向前进!”传到这里两位的耳鼓。
“仲昭,你知道什么是现在的时代病!”曼青突然昂起头来很兴奋地说,声音也响亮些了。“不是别的,就是我们常说的世纪末的苦闷。自然这是中国式的世纪末的苦闷。去年我经历了许多地方——那是已经对你说过的了,我就到处看见了这个病。我们——像某人所说的——浮浪的青年,有苦闷;但我们的苦闷的成分是幻灭的悲哀,向善的焦灼,和颓废的冲动。他们的苦闷却不同。他们的苦闷是:今天不知明天事,每天像坐针毡似的不安宁。没有一个人敢说他的命运有多久;人人只顾目前,能够抓到钱时就抓了来再说,能够踏倒别人时就踏倒了先吐一口气,人人只为自己打算,利害相同时就联合,利害冲突时就分裂;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主义,然而他们说的话却是同样的好听。仲昭,你说还有办法么?叫人能不失望么?我有时简直怀疑着我们民族的命运我们民族的能力了;我想不出理由来给自己辩护,说我们这老大民族竟有新生的精神,说我们能够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谜样的中国问题。我甚至于不敢相信我们这民族有自己的目的;即使说是有目的,像现在一些太乐观太空想的人们所说,也还不是自己解嘲而已;或者是自欺欺人而已,即使是不欺,我也不敢相信有实现的可能性。”
曼青截住了话头,取出第二枝烟来燃着了。他转过头去,向西侧的那堆人瞥了一眼,却见那里的章秋柳也正在看他,遥掷他一个微笑。他又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人正低着头,飞快地写一些什么东西。
“你的观察是不错的。但是你的议论,我却不能赞成。曼青,为什么你不想到这些原是过渡时代应有的现象呢?人心摇惑原是每个大革命时代的副产物。这一个阶段,是不得不经过的。”
仲昭还是很乐观地说。
“有时我原也这么想,但又怕这也无非是无聊的自慰而已。即使这些是过渡时代应有的现象,那么,这过渡时代一定很长,或许永无终止——然而总还不至于绝望罢了。”
曼青沉吟有顷,然后回答。他伸一下懒腰,机械地看着客厅里的陈设。到这里同学会,他还是第一次。如果不是一小时前在路上遇见仲昭,他简直不知道旅沪的旧同学竟然有这个固定会址的同学会,更料不到会址的局面竟如此阔绰。客厅是在三层小洋房的第二层,颇为宽大,三面有窗,家具也很华丽,曼青和仲昭坐在东南角靠窗的沙发榻里。隔着一个环绕了圈椅的大菜桌,在客厅的西侧近窗处,就攒坐着很热闹地谈论的一群。
“这个会址每月的开支怕也不少罢?”
在半晌的沉默后,曼青看着仲昭说。
“总得二百五十元以上。成立了三个月,也花了一千多了。但是我们的旧同学现在大半是阔人了,这一点点数目,并不为难。他们花钱的人,是不愿意到这小地方来的,却便宜了我们几个穷小子。”
仲昭一面回答,一面站了起来,向客厅西侧走去,想听听那边的一群在议论些什么。他刚到了大菜桌旁边,人堆里早跳出一个尖峭的声音来欢迎:
“新闻记者来了。我给你材料!”
说这话的是章秋柳。她笑吟吟地伸直了身体,两只很白的手在胸前一上一下地揉摩。
“慢着!还没到发表的时期啦!”
低头写字的西装青年忙接着说,却又抽出右手来猛抓住了章秋柳前襟的衣边,用力一拉,章秋柳几乎跌倒。大家都哄然笑了。
仲昭知道他们这一伙又玩着什么把戏了,他随手拉出一把圈椅来坐着,也笑着问道:
“发表还没到相当时期,旁听大概是准许的罢?”
“自然可以。并且欢迎你加入讨论。”
西装青年把自来水笔插在胸前的小袋里,抬起头来说;曼青这才看清楚就是曹志方。在学校的时候,曹志方比曼青低两级,然而因为他喜欢做事,差不多全校都认识他。现在隔开了两年多,曹志方还是从前的曹志方,固然不会苍老些,也仍是那么伉爽爱闹。
曼青不自觉地也走到这一群的旁边了。除了章秋柳和曹志方,还有二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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