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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吐温作品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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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慢着——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守着它呀,爱德华!” 

可是他已经走了。不过只走了一小会儿。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他就遇见了报馆的主笔兼老板。理查兹把那篇文字交给他说:“我有一篇好东西给你,考克斯——登出来吧。” 

“可能太晚了,理查兹先生,不过我看一看吧。” 

回到家里,他和妻子坐下来又把这件迷人的蹊跷事谈论了一遍;两个人一丝睡意都没有。第一个问题是,那位给过外乡人二十块钱的公民会是谁呢?这个问题似乎很简单;夫妻俩不约而同地说了出来: 

“巴克利·古德森。” 

“不错,”理查兹说,“这样的事他干得出来,这也正是他的作派,像他这样的人镇子里再也挑不出第二个了。” 

“谁都会这么说,爱德华——不管当众怎么样,背后谁都会这么说。到如今有六个月了吧,咱们镇子又变成原来那个老样子啦——诚实,小心眼,老子天下第一,还老虎屁股摸不得。” 

“他向来都是这么说的,一直说到咽气的那一天——还一点儿都不避人。” 

“是呀,就为了这个,他才遭人恨。” 

“嗨,就是;不过他倒不在乎。叫我说,除了伯杰斯牧师,在咱们这些人当中,最遭人恨的就是他了。” 

“可伯杰斯遭人恨是活该呀——在这块地方,他再也别想有人听他布道了。虽说这镇子也没什么出息,可人们对他总还是心里有数的。爱德华,这个外乡人指名让伯杰斯发这笔钱,这件事看起来是不是有点怪呀?” 

“哎,对——是有点怪。那是——那是——” 

“哪来的这么多‘那是’呀?换了你会挑他吗?” 

“玛丽,说不定那个外乡人比这镇子上的人更了解他哪。” 

“这话说得再多,也帮不了伯杰斯的忙!” 

丈夫似乎左右为难,不知说什么好;妻子直瞪瞪地盯住他,等着他答话。理查兹后来犹犹豫豫地开口了,好像明知道他的话要受到质疑: 

“玛丽,伯杰斯不是个坏人呀。” 

他妻子自然是吃了一惊。 

“胡说!”她叫了起来。 

“他不是个坏人。这我明白。他人缘不好,都是因为那一件事——就是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一件事。” 

“那‘一件事’,太对啦!就那‘一件事”还不够大么?” 

“够大了。够大了。只不过那件事不是他的错啊。” 

“你说什么!不是他的错!谁都知道,就是他作的孽!” 

“玛丽,你听我的——他是清白的。” 

“我没法相信,我不信。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不打自招。我没脸说,可是我非得说出来不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清白。我本来能够救他,可是——可是——唉,你知道那时候全镇子上的人一边倒——我哪有勇气说出来呀。一说出来大家就都冲着我来了。我也觉得那样做不够意思,太不够意思了,可是我不敢哪;我没有勇气和众人对着干。” 

玛丽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她吞吞吐吐地说: 

“我——我想你就是——就是——也没有什么用处。人可不能——呃——大家伙的看法——不能不那么小心——那么——”这条路不大好走,她绕不出来了;可是,稍停一会儿,她又开了腔。“要说这件事是不大合适,可是——嗨,咱们顶不住呀,爱德华——真是顶不住啊。哎,无论如何,我也不愿让你说出来!” 

“玛丽,假如说出来,不知会有多少人不拿正眼看咱们;那样一来——那样一来——” 

“现在我担心的是他怎么看咱们,爱德华。” 

“他?他可没想过我当初能够救他。” 

“啊,”妻子松了一口气,嚷嚷着,“这样我就高兴了。只要他当初不知道你能够救他,他——他——呃,这件事就好办多了。唉,我原本就该想到他不知道,虽然咱们不大搭理他,可他老是想跟咱们套近乎。别人拿这件事挖苦我可不止一次了。像威尔逊两口子,威尔科克斯两口子,还有哈克内斯两口子,他们都话里有话地寻开心,明知道我面子上过不去,非要说‘你们的朋友伯杰斯’如何如何。我可不想让他一个劲儿缠着咱们;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撒手呢。” 

“他为什么这样做我明白。这可又是不打自招了。那件事刚闹出来,正在沸沸扬扬的时候,镇上打算让他‘爬竿’。我被良心折磨得简直受不了,偷偷去给他通风报信,他就离开镇子,到外地避风去了,直躲到没事儿了才回来。” 

“爱德华!当时镇上要是查出来——” 

“别说了!直到现在我一想起来还害怕呢。那件事刚做完我就后悔了;所以我都没敢跟你说,就怕你脸上挂不住,被别人看出来。那天晚上,我心里嘀咕,一夜都没有合眼。可是过了几天,一看谁也没有怀疑,从那以后我又觉得干了那么一件事挺高兴。到现在我还高兴呢,玛丽——别提有多高兴了。” 

“现在我也高兴啊,那样对待他也太可怕了。是呀,我挺高兴;你知道,你这样做才算对得起他。可是,爱德华,万一这件事哪天露了馅呢?”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谁都会以为那是古德森干的。” 

“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 

“就是。当然啦,他也不在乎大家这么想。大家撺掇那个可怜的索斯伯里老汉找他算账,老汉就照他们说的风风火火跑了去。古德森把老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好像要在索斯伯里身上找出一块自己特别瞧不起的地方,然后说:‘这么说,你是调查组的,是吗?’索斯伯里说:差不离吧。‘哦。依你说,他们是想仔仔细细地问呢,还是听点儿简单的就行了呢?’‘古德森先生,要是他们想仔仔细细地问,我就再来一趟;我先听简单的吧。’‘那太好了,你就让他们全都见他妈的鬼去——我觉得这够简单的了。索斯伯里,我再劝你几句;你再来仔仔细细打听的时候,带个篮子来,把你那几根老骨头提回家去。’” 

“古德森就是这样;一点都没走样。他老是觉得他的主意比谁都强:他就这点虚荣心。” 

“玛丽,这一来就万事大吉,把咱们给救了。那件事再也不会有人提了。” 

“老天有眼,我想也不会有人提了。” 

他们又兴致勃勃地把话头引回那袋神秘的金子上来。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谈话开始有了停顿——因为沉思而停顿。停顿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理查兹竟然想呆了。他坐了半天,神情茫然地盯着地板,慢慢地,他的两只手开始做一些神经质的小动作,圈点着心里的念头,好像是有点儿着急。这时候,他妻子也犯了老毛病,一声不吭地想心事,从神态看得出她心乱如麻,不大自在。最后,理查兹站了起来,漫无目标地在房间里溜达,十个手指头在头发里蓖过来,蓖过去,就像一个梦游的人正做一个噩梦。后来,他好像是拿定了主意;一声不响地戴上帽子,大步流星地出门去了。他妻子还在皱着眉头想心事,好像没有发觉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不时喃喃自语:可别把我们引到……可是——可是——我们真是太穷了,太穷了!……,可别把我们引到……啊,这碍别人的事吗?——再说谁也不会知道……可别把我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只剩下嘴唇动弹。稍停,她抬头扫了一眼,半惊半喜地说—— 

“他去了!可是,天哪,也许太晚了——来不及了……也许还不晚——也许还来得及。”她起身站着想,神经质地一会儿把两手绞在一起,一会儿又松开。一阵轻微的颤栗掠过全身,她从干哑的嗓子挤出了声音:“上帝饶恕我吧——这念头真可怕呀——可是……上帝呀,看我们成什么样子啦——我们都变成怪物了!” 

她把灯光拧小一点,蹑手蹑脚地溜到那只口袋旁跪下,用手触摸着鼓鼓囊囊的边边角角,爱不释手;年迈昏花的老眼中闪出一丝贪婪的光。她有时像灵魂出窍;有时又有一半清醒,嘟嘟囔囔地说:“我们要是能等一等就好了!——啊,只要等那么一小会儿,别那么着急就好了!” 

这时候,考克斯也从办公室回到家里,把这件蹊跷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自己的妻子,迫不及待地议论了一番之后,他们猜到了已故的古德森,认为全镇子的男人里头只有他才会慷慨解囊拿出二十块钱来,用这笔不小的数目去接济一个落难的外乡人。后来,他们的谈话停了下来,俩人默默无言地想起了心事。他们的神经越来越紧张,烦躁不安。最后妻子开口了,好像是自言自语: 

“除了理查兹两口子……还有咱们,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没有别人了。” 

丈夫微微受到触动,从冥思苦想中解脱出来;他眼巴巴地瞪着脸色刷白的妻子;后来。他迟迟疑疑地站起身。偷偷地膜了一眼帽子,又瞟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这是无声的请示。考克斯太太三番两次欲言又止,后来她以手封喉,点头示意。很快,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了。 

这时,理查兹和考克斯脚步匆匆,穿过阒无人迹的街道,迎头走来。两人气喘吁吁地在印刷厂的楼梯口碰了面;夜色中,他们相互打量着对方的脸色。考克斯悄悄地问: 

“除了咱们,没人知道这件事吧?” 

悄悄地回答: 

“鬼都不知道——我担保,鬼都不知道!” 

“要是还来得及——” 

两个人上了楼梯;就在这时候,一个小伙子赶了上来,考克斯问道: 

“是你吗,约翰尼?” 

“是,先生。” 

“你先不用发早班邮件——什么邮件都别发;等着,到时候我告诉你。” 

“已经发走了,先生。” 

“发走了?”话音里包含着难以言传的失望。 

“是,先生。从今天起到布里克斯顿以远所有城镇的火车都改点了,先生——报纸要比往常早发二十分钟。我只好紧赶慢赶;要是再晚两分钟就——” 

俩人没听他说完,就掉过头去慢慢走开了。大约有十分钟,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后来考克斯气哼哼地说: 

“你究竟赶个什么劲呀,我真不明白。” 

毕恭毕敬地回答: 

“我现在明白了,你看,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老是不动脑子,想吃后悔药也来不及。不过下一次——” 

“下一次个屁!一千年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这对朋友没道晚安就各奔东西;各自拖着两条腿走回家去,就像霜打了一样。回到家,他们的妻子都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她们用眼睛就得出了答案,不等听一字半句,自己先垂头丧气一屁股坐了下去。两家都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这可是新鲜事;从前两口子也拌嘴,可是都不激烈,也没有撕破过脸面。今天夜里两家的口角就好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理查兹太太说: 

“爱德华,要是你等一等——要是你停下来琢磨琢磨呢;可是你不,你非要直奔报馆的印刷厂,把这件事嚷嚷出去,让天下的人都知道。” 

“那上面是说了要发表呀。” 

“说了又怎么样;那上面还说可以私访呢,只要你愿意才算数。现在可好——我没说错吧?” 

“嗨,没错——没错,真是那么说的;不过,我一想这件事会闹得沸沸扬扬,一想到一个外乡人这么信得过哈德莱堡,这是多大的脸面——” 

“啊,当然啦,这些我都明白;可是只要你等一等,仔细想想,不就能想起来已经找不到应该得这笔钱的人了吗。他已经进了棺材,也没有留下一男半女,连亲戚也没有;这么一来,这笔钱要是归了哪个急等用钱的人,对谁都没有妨碍呀,再说——再说——” 

她说不下去,哭了起来。她丈夫本来是想找几句宽心话,可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么几句: 

“可是,玛丽,别管怎么说,这样做肯定是最好的办法——肯定是;咱们心里有数。再说,咱们别忘了,这也是命啊——” 

“命!嗬,一个人要是于了蠢事想找个借口,就说‘什么都是命啊!’要说命,这笔钱特地来到咱们家,不也是命吗?老天爷已经安排好的事,你非要插一杠子——谁给你这种权力啦?这叫瞎折腾,就是这么回事——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就别再装老实人、装规矩人啦——” 

“可是,玛丽,你也知道咱们从小到大受的是什么教育,把咱们教的只要是老实事,想也不想就马上去做,全镇子上的人都是这样,这都变成咱们的第二天性——” 

“噢,我知道,我知道——没完没了的教育、教育、教育,教人要诚实——从摇篮里就开始教,拿诚实当挡箭牌,抵制一切诱惑,所以这诚实全是假的,诱惑一来,就全都泡汤了,今天晚上咱们可都看见了。老天在上,我对自己这种僵成了石头、想打都打不烂的诚实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直到今天——今天,第一次真正的大诱惑一来,我就——爱德华,我相信全镇子的诚实都变味了,就像我一样;也像你一样,都变味了。这个镇子卑鄙,冷酷、吝啬,除了吹牛、摆架子的诚实,这个镇子连一点儿德行都没有了;我敢发誓,我确实相信,有朝一日这份诚实在要命的诱惑脚底下栽了跟头,它的鼎鼎大名会像纸糊的房子一样变成碎片。好,这一回我可是彻底坦白了,心里也好受了。我是个骗子,活了一辈子,骗了一辈子,自己还不知道。以后谁也别再说我诚实——我可受不了。” 

“我——哎,玛丽,我心里想的和你一模一样,我真是这么想的。这好像有点怪,太怪了。过去我从来不敢相信会是这样——从来不信。” 

随后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夫妻俩都陷入了沉思。最后妻子抬起头来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爱德华。” 

理查兹一脸被人抓住了把柄的窘态。 

“如实说出来真没脸见人,玛丽,可是——” 

“没事,爱德华,我现在跟你想到一起去了。” 

“我真盼着能想到一起去。你说吧。” 

“你想的是,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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