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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美]-第3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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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从早到晚不停地为阿尔贝蒂娜的出走而苦恼也并不意味着我只想念她一个人。一方面,她的魅力早就越来越接近某些东西了,这些东西最终会远远抛弃她的魅力,但是她在我身上引起过的那种激情还会照样使这些东西冲动起来,如果有什么事物使我想到安加维尔,想到维尔迪兰一家或想到莱娅扮演的什么新角色,痛苦仍会象潮涌一般前来袭击我。另一方面,我自己所谓的想念阿尔贝蒂娜,是指想办法让她回来,和她重聚,是指设法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因此,在这段我无休无止地备受煎熬的时间里,如果有什么图表能够描绘出我的痛苦的图象,人们也许会看见奥尔赛火车站,看见送给邦当夫人的钞票,看见圣卢俯身在电报局斜面小桌上拟写发给我的电报的情景,却永远也不会看到阿尔贝蒂娜本人的图象。在我们生命的长河里,由于自私自利我们每时每刻都只看得见眼前的对我们这个“我”十分珍贵的目标,却从不去看那不停地注视着这些目标的“我”自己,正如指引着我们行动的愿望总是屈尊趋附于行动,却不再回升到愿望本身,或因为这愿望过分注重功利,便迫不及待地投入行动而蔑视认识,或因这愿望正在寻求未来以纠正令人失望的当前,或因思想的懒惰促使这愿望顺着想象的轻松自在的斜坡往下滑行而不肯沿着内省①的崎岖陡坡往上攀登。事实上,在我们置生命于不顾的危急时刻,随着这生命所系的人儿愈益显示她在我们生活中所占的广阔位置和她震憾一切的力量,这个人儿的形象便相应地逐渐缩小直到再也无法察觉。由于我们的感情作用我们在万事万物里都能发现这个人儿存在时留下的影响;而这人儿本身,这影响的来源,却哪儿也找不到了。在这些日子里我怎么也回忆不起阿尔贝蒂娜的形象,我简直以为我再也不爱她了,这就象我母亲,她在绝望的时刻无法回忆我外祖母的形象时(她在梦中和外祖母邂逅那一次例外。她当时感到那样的重逢多么难得,尽管她是在睡梦中,她仍然豁出全部力气使那次重逢延续下去),便可能而且也的确谴责过自己不为母亲的死而感到惋惜,她母亲的死使她痛不欲生,然而她在回忆里却总是捕捉不到她母亲的轮廓。

……………………

①我准备在汽车的同时也买下迄今最漂亮的那艘游艇。有人要卖这艘船,但要价太高没有找到买主。而且一旦买了船,就算我们只作四个月的水上旅行,每年的游艇保养费也得花20万法朗。这就要求我们在年收入超过50万法朗的基础上生活。这样的基础我能支撑7年或8年吗?不过那又何妨?一旦我每年只有5万法朗的年金收入,我可以把这笔钱留给何尔贝蒂娜然后去自杀。这就是我作出的决定。这决定倒使我想起了“我”。而这个“我”在生活中却不停息地想着一大堆事情,他无非是琢磨这些事情的思想活动,当他偶然间失去了这些事情的思路而突然想到了自己时,他却只找到了一架空空如也的仪器,一种他并不熟悉的东西,为了使这些东西具备一定的现实感,他又加进了在镜中瞥见的对某个面庞的回忆。那滑稽的微笑,那不整齐的胡须,就是这些东西即将在地面上消失。5年以后我一自杀便不可能再琢磨这些事情了,而这些事情目前却不停地展现在我的脑际。我将从地面上消失而且永远不返回,我的思想也将永远停止活动。看见“我”仿佛已经成了不存在的东西,我便感到这个“我”似乎更加虚无缥缈了。为我们朝思暮想的女人(我们所爱的女人)而牺牲我们从来不想的人:我们自己,这难道会有什么困难吗?为此我仿佛觉得我死亡的念头就像关于我本人的概念一样古怪;不过这念头却并不使我反感。猛然间我又感到这死亡的念头可悲得无以复加了;因为在我琢磨到我之所以不能掌握更多的钱财是由于我的双亲还在世时,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母亲。而一想到我死后母亲的痛苦我便受不了。——作者注。

我怎么会相信阿尔贝蒂娜不喜爱女人?是因为她说过,尤其是前不久说过她不喜爱女人;然而我们的生活难道不是建立在永恒的谎言之上的吗?她没有一次问过我:“我为什么不能随便出门?您为什么问别人我干了些什么?”可是生活实在太奇特,所以她自己果真不明白其原因时一定会向我提出这个问题。她对自己恒久不衰的情欲,对自己数不胜数的回忆,对自己不胜枚举的欲望和愿望永远保持沉默正好与我对她被幽禁的原因保持沉默不谋而合的,这不是可以理解的吗?在听见我暗示说阿尔贝蒂娜即将回归时弗朗索瓦丝看上去是知道我在说谎的。她这种看法的依据似乎稍强于指导仆人行为的通常道理,即主人不喜欢在仆人面前受到屈辱,主人要仆人知道的真实情况只限于适合保持尊严的,离美化了的虚构情节不太远的东西。弗朗索瓦丝这一次作如是看法似乎还另有依据,仿佛倒是她自己在阿尔贝蒂娜的心里引起了猜疑并使这种猜疑持续下去,而且激起了她的愤怒,总之是她促使阿尔贝蒂娜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以至她弗朗索瓦丝原本就可以预言这次出走是不可避免的。果真如此,我那些所谓我的女友是暂时出走,我知道而且同意她出走之类的说法也就只能遭到弗朗索瓦丝的不信任了。然而她关于阿尔贝蒂娜在本质上谋求私利的想法,以及她出于仇恨认为阿尔贝蒂娜从我这里大获“好处”的夸张说法又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挫败她自己肯定我在说谎的自信。因此当我在她面前象提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那样暗示阿尔贝蒂娜即将回来时,她注视着我的脸(膳食总管为了惹她不快,在替她念报念到某些时政消息如关闭教堂放逐神甫之类的事情时总爱偷换几个字眼,这使她大犯嘀咕;于是,尽管她站在厨房尽里头而且大字不识,她也会本能而贪婪地盯着报纸看,她此刻注视我的姿势和她看报的姿势一模一样),仿佛她看得出我所说的是否在我脸上真有所显露,我是否正在胡编乱造。

不过她一见我写了一封长信之后又在寻找邦当夫人的确切地址,她那至今还很模糊的唯恐阿尔贝蒂娜返回的害怕之情便又重在她心里滋生起来了。这种害怕之情在翌日清晨竟发展成了真正的又惊又怕,原来她从准备交给我的一封书信的信封上认出了阿尔贝蒂娜的字迹。她在嘀咕阿尔贝蒂娜的出走是否只是一出喜剧,这个假设使她倍感伤心,似乎这已经最终确定了阿尔贝蒂娜将来要在这个家里生活下去,似乎这已经构成了我的屈辱,我被阿尔贝蒂娜耍弄的屈辱,而对我的侮辱就是对她本人的侮辱,因为我是她的主人。无论我多么急于阅读阿尔贝蒂娜的来信,我仍旧禁不住观察了一会弗朗索瓦丝的眼睛,她的全部希望都从这双眼睛里消失了,我从这个征兆里得出了阿尔贝蒂娜会立即回来的结论,正如冬季运动的爱好者看见燕子远走高飞便高兴地推断出寒冷季节即将来临一样。弗朗索瓦丝此刻总算离开了房间,在肯定她已关上了房门之后,为了不显得忧心如焚,我不声不响地拆开了来信:

“我的朋友,谢谢您对我讲过的那些令人愉快的

事,我一定遵命去退掉罗尔斯牌汽车,如果您认为

我能在这方面做点什么的话,而对此我也并不怀疑。

您只要把中间人的姓名写给我就行了。您恐怕会受

这些人的欺骗,他们求之不得的只有一件事,那就

是卖货;您从来不出门,要一辆汽车做什么呢?您

对我们最后一次散步还保留着美好的回忆,我很感

动。请相信,我也不会忘记那次格外黯然神伤的散

步(因为当时已暮色苍茫而我们又即将离别),那次散步只有在我满目漆黑时才会从我脑海里消失。”

我清楚感到最后一句话无非是一句话而已,阿尔贝蒂娜根本不可能对那次散步保持如此的甜蜜的回忆,更不可能保持到她离开人世的时候,她当时肯定感到散步索然寡味因为她那时正急不可耐地盼望着离开我。不过我也很欣赏巴尔贝克那个骑自行车打高尔夫球的姑娘,尽管她在认识我之前只读过《爱丝苔尔》,她却天生聪慧而且我有非常充足的理由认为她在我家又培养了新的素质,这些素质使她与众不同而且更为完美。我在巴尔贝克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认为我的友谊对您是宝贵的,我正是能够给您带来您缺少的东西的人。”——我在一张照片上写下了这样的题词:“自信天生保护人”——这句话,我虽然说了却并没有相信,而当时说这话的唯一目的只是让她感到来看望我大有好处,同时使她克服她可能会感觉到的厌倦情绪,这句话事实上却是千真万确的;这就象我告诉她我不愿意见到她是因为我害怕我会爱上她一样。我之所以说这话是因为我明白,她来得勤时我对她的爱情反而会逐渐减弱,而分离倒可能激励这份爱情;然而事实上她勤来看我倒使我产生了比在巴尔贝克初期的爱情强烈得多的对她的渴求,这一来我那句话又变成真实的了。

不过总的来说阿尔贝蒂娜的信并没有使事情有所进展。她只对我说了准备给中间人写信。必须使目前的局面有所突破,必须赶紧了结这一切,于是我有了下面这个主意。我立即命人给安德烈送去一封书信,我在信中说阿尔贝蒂娜住在她姨母家,我感到很孤独,如果她能来我这里小住几天我会感到无比快乐,而且我一点不想使这件事神秘化,所以我请她将此事通知阿尔贝蒂娜。与此同时我又装作没有收到阿尔贝蒂娜的信而给她写了下面这封信:

“我的朋友,请原谅您一定会十分理解的这件

事,我非常憎恶把事情神秘化所以我愿意她和我一

道来通知您。您在我身边时生活那么甜蜜,因此我

养成了无法独自生活的坏习惯。既然我俩已商定您

不回来了,我便考虑了代替您的最合适的人,而最

能使我少作改变也最能引起我对您的回忆的人非安

德烈莫属,所以我已请求她到我这里来。为了使一

切不显得那么突然,我对她说只小住几天,但就我

们私下说吧,我相信这次是永久性的。您不认为我

说得有理吗?她知道你们巴尔贝克那一伙姑娘永远

是对我最具诱惑力的小小的社会团体,我曾最幸运

地取得了这个团体的认可证。这个团体的诱惑力无

疑还在我身上起着作用。既然我俩的性格和生活的

厄运注定了小阿尔贝蒂娜不可能成为我的妻子,我

想我无论如何总该在安德烈身上得到一个妻子——

不如您迷人,但性格的更大共同点也许能使她和我

在一起时感到更幸福。”

然而信一发出,我心里又突然升起了疑云,阿尔贝蒂娜曾写信告诉我说:“如果您直接写信给我,我会很高兴回来。”她对我这么说无非是因为我并没有直接给她写信,如果我真给她写了信,她恐怕还是不会回来的,在得知安德烈来我家而且随后会成为我的妻子时她一定感到十分欣慰,只要她阿尔贝蒂娜获得自由就成,她出走一周以来这下可以毫无顾忌地堕落下去,我半年来在巴黎每时每刻精心采取的预防措施也就付诸东流了,因为在这一周里她可能已经干下了我分分秒秒刻意阻止她做的事,那些预防措施已经毫无用处。我琢磨她在那边一定胡乱享用了她的自由,当然,我自己构想出来的这个念头似乎使我感到伤心,但这种伤心也只是一般性的,没有什么特别,而且这念头虽然促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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