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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恨水文集-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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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雪,继续的在下,隔了玻璃窗子向外张望,已经是一片白色。胡先生在屋子里绕了几个圈子,说不出来心里是哪一股子牢骚。恰是李妈又来送一个不如意的消息。
她说:“下雪了,房东家里要扫雪,又多添两炉子火,晚饭不来帮着做了。”谨之点了个头,也没说什么。他打开桌子抽屉里来看,还有几个冷馒头。他就把馒头切开了,放在炉子边烤着。抽屉里并没有下饭的菜,他就到隔壁小油盐店里买了一包花生米来,坐在炉子边上,将花生米就着馒头片,一面吃,一面烤,口干了,现成的香片粗茶,斟着喝上两杯。这顿晚饭,就是这样的交代了。
二十六、她有点自行检举的样子
晚饭以后,更是觉得无聊,推开风门来看,院子里的雪已积得有一尺多深。天空里的雪花雪片,飞舞着像一团云雨,只管向地面上摊倒下来。他掩上了房门在院子里踱着步子,他想,太太怎样回来?这样大的雪,车子是太贵了。他转念一想,她怕什么?北京饭店门口那些个汽车,还怕没有车子送她回家吗?不管她,在电灯下看书消遣吧。他坐着看书,心里虽说是不管太太了,可是不断的听听门外,是否有人叫门。这样一直到深夜十二时,太太并没有回来。不用说太太闹新房去了,闹完了新房,可能打十二圈麻将。不,也许去舞厅里跳半夜舞,这雪夜,她有词推托,决不回来的。胡先生无精打采,就自己回卧室里睡觉去了。
次日是星期日,胡先生用不着上班,倒是多睡了一小时的早觉。起床之后,打开门外一看,院子里上空,还断断续续的飞舞着梨花片。倒是那位李妈因昨晚没有帮忙,就听到她咳嗽声过来了。笑道:“胡先生,你没事,多睡一会,我给你笼上火。今天礼拜,你又不上班,忙什么的?”谨之笑道:“我是劳碌命,没事也睡不着。”李妈道:“胡太太没回来。”谨之道:“我告诉她的,下雪不好雇车子,就别回来了。”李妈在阶沿上搬弄着炉子,笑道:“你倒是心疼太太的。”谨之笑道:“谈不上心疼,彼此谅解点吧。”这话很有含蓄,当然不是女佣工所能了解,他也就不再提了。
谨之是很无聊的在屋子里候着这炉子生起,只在屋子踱着步子取暖。火来了,还是喝茶烤馒头。既可充饥,也聊以消遣。约摸是十二点钟时候,大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声,听到太太连说着再见,她带着贝贝进来了。虽然院子里还在下着雪,但是她身穿的那件灰背大衣,上面并没有粘着雪花。她先笑道:“好大雪,回来不了。这还是人家把汽车送我回家的呢。”谨之起身相迎嗯了一声。佩芬走向卧室去脱大衣,一面笑道:“你没有去瞧瞧孙小姐的喜事,办得真是热闹得很。证婚的人就是你们的头儿呀。”谨之又哦了一声。佩芬又走出大门来,那串珠圈虽不见了,但身上穿的是那件绿织锦袍子,她有点自行检举的样子,笑道:“你看我这件衣服怎么样?”说着,将手轻轻拍了两下衣襟。谨之道:“很好!又是借谁的?”她笑道:“哪里借得了许多呀。这是孙小姐送我的一件衣料,里子和工钱,是我自己凑钱对付的。”谨之笑道:“那算你的本事比我强得多了!”佩芬笑道:“在我也就够惨的了。”谨之道:“怎么够惨的呢?你不是很愉快的参加了这会婚礼吗?”
二十七、会做个风雪夜归人吗?
佩芬站着想了一想,她并没有答复这个问题。她把放在桌上的玻璃皮包打了开来,抓了一把糖果出来,塞到谨之手上,笑道:“吃吃人家的喜果子吧。啰!这里还有一盒好香烟,也送你。”说着,拿了一盒蓝炮台也交到他手上。谨之接着问道:“你做客还把烟带回来吗?”她说:“我逛市场买的。”谨之道:“你怎么买这样好的烟?”她道:“人家怎么请我吃饭来着呢?”谨之道:“谁请你吃饭?”她道:“是张小姐李小姐,你不认识的。我到房东家去,给她们小孩几个糖果吃。”她不说话就走出去了。
谨之由太太这回参与婚礼上,发生了很多疑问,但是他不敢突然的问出来,只有等了机会再说。这天始终下着雪,谨之没有出门,下午,太太又换了那套短装,他和太太围炉闲谈,笑道:“我固然给你做不起衣服,可也赔不起别人的衣服,你借来的几件衣服,早点送还给人家吧。”佩芬笑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朋友肯借给我穿,就不怕我弄坏。这大雪天,我怎么送还给人家呀?”她这话答复的也很是,谨之就没有再问。但是一连好几天,胡太太穿着新衣出去两次,她始终没有提到还人家的话。又是一个礼拜六下午,谨之下班回家,门口等停着一辆漂亮的汽车。他正想着,莫非有个阔太太拜会胡太太?这个念头未完,太太穿了那件灰背大衣,牵着贝贝走出来。她先笑道:“我给你告假,张小姐请我吃晚饭,还听一出《大劈棺》去。十一点半准回来。再见。”她笑嘻嘻的扬了扬手,带着孩子就上汽车了。在她一扬手的时候,领襟里谨之看到她垂了那串珠圈了。他来不及问太太什么,她已很快的走上汽车,汽车就开走了。他叹了口无声解气,自进屋子去。可是这晚天色又变了,天空里又漫漫的飞着零碎的雪花。他想,戏院子里会回戏的,太太吃了馆子,就当回来。自己又是偎炉喝那粗香片,无聊的等门。但太太没有很快的回来,到十点钟还没有回来,自是听戏去了。到了十二点已过了,太大自定的时间,还没有回来。打开屋子门来看,雪下的特别大,满院子是白雾,斜风吹着雪片,还是向屋檐下直扑呢。夜间万籁无声,没有柴门犬吠,韩佩芬会作个风雪夜归人吗?他怅然的掩了屋门,望了垂下来的电灯出神。
翠拂行人首
一条平整的胡同,大概长约半华里吧?站在当街向两头一瞧,中国槐和洋槐,由人家院墙里面伸出来,在洁白的阳光下,遮住了路口。这儿有一列白粉墙,高可六七尺,墙上是青瓦盖着脊梁,由那上面伸到空气里去的是两三棵枣儿树,绿叶子里成球的挂着半黄半红的冬瓜枣儿。树荫下一个翻着兽头瓦脊的一字门楼儿,下面有两扇朱漆的红板门,这么一形容,你必然说这是个布尔乔亚之家,不,这是北平城里“小小住家儿的”。
这样的房子,大概里面是两个院子,也许前面院子大,也许后面院子大。或者前面是四合院,后面是三合院,或者是倒过一个个儿来,统共算起来,总有十来间房。平常一个耍笔杆儿的,也总可以住上一个独院,人口多的话,两院都占了,房钱是多少呢,当我在那里住家的时候,约摸是每月二十元到三十元;碰巧还装有现成的电灯与自来水。现时在重庆找不到地方落脚的主儿,必会说我在说梦话。
就算是梦吧?咱们谈谈梦。北平任何一所房,都有点艺术性,不会由大门直通到最后一进。大门照例是开在一边,进门来拐一个弯,那里有四扇绿油油屏门隔了内外。进了这屏门,是外院。必须有石榴树、金鱼缸,以及夹竹桃、美人蕉等等盆景,都陈列在院里。有时在绿屏门角落,栽上一丛瘦竿儿竹子,夏天里竹笋已成了新竹,拂着嫩碧的竹叶,遥对着正屋朱红的窗格,糊着绿冷布的窗户,格外鲜艳。白粉墙在里面的一方,是不会单调的,墙上层照例画着一栏山水人物的壁画。记着,这并不是富贵人家。你勤快一点,干净一点,花极少的钱,就可以办到。
正屋必有一带走廊,也许是落地朱漆柱,也许是乌漆柱,透着一点画意。下两层台阶儿,廊外或者葡萄架,或者是紫藤架,或者是一棵大柳,或者是一棵古槐,总会映着全院绿阴阴。虽然日光正午,地下筛着碎银片的阳光,咱们依然可以在绿阴下,青砖面的人行路上散步。柳树枝或葡萄藤儿,由上面垂下来,拂在行步人的头上,真有“翠拂行人首”的词意。树枝上秋蝉在拉着断续的嘶啦之声,象征了天空是热的。深胡同里,遥遥的有小贩吆唤着:“甜葡萄勒,戛戛枣儿啦,没有虫儿的。”这声音停止了,当的一声,打糖锣的在门外响着。一切市声都越发的寂静了,这是北平深巷里的初秋之午。
面水看银河
早十年吧,每个阴历七月七,我都徜徉在北海公园,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有一个伴侣,但至多就是这个伴侣。不用猜,朋友们全知道这伴侣现在是谁。有人说,暮年人总会憧憬着过去的。我到暮年还早,我却不能不憧憬这七夕过去的一幕。当朋友们在机器房的小院坝上坐着纳凉之时,复兴关头的一钩残月正撒出昏黄的光,照着山城的灯光,高高低低于烟雾丛中,隐藏了无限的鸽子笼人家。我们抹着头上的汗,看那满天蕴藏了雨意的白云缝里,吐出一些疏落的星点。大家由希腊神话,说到中国双星故事,由双星故事,说到故乡。空气中的闷热,互相交流了,我念出了几句舒铁云“博望访星”的道白:“一水迢遥,别来无恙?”“三秋飘渺,未免有情。”朋友说,“恨老”最富诗意。我明白,这是说儿女情长。尤其是这个老字,相当幽默。然而,更引起我的回忆了。初秋的北海,是黄金时代。进了公园大门,踏上琼岛的大桥,看水里的荷叶,就像平地拥起了一片翠堆。暮色苍茫中,抬头看岛上的撑天古柏老槐,于金红色的云形外,拥着墨绿色的叶子。老鸭三三五五绕了山顶西藏式的白塔,由各处飞回了它的巢,站在伸出怒臂的老枝干上。山上几个黄琉璃瓦的楼阁暗示着这里几度不同的年代,诗意就盎然了。沿了北海的东岸,在高大的老槐树下,走过了两华里路长的平坦大路,游园的人是坐船渡湖的,这里很少几个行人。幽暗暗的林荫下两边假山下的秋虫接续老槐树上的断续蝉声,吱吱喳喳的在里面歌唱。人行路上没有一点浮尘,晚风吹下三五片初黄的槐叶,悄然落在地面。偶然在林荫深处,露出二三个人影,觉得吾道不孤。
大半个圈子走到了北岸。热闹了,沿海子的楼阁前面,全是茶座,人影满空。看前面一片湖水,被荷叶盖成了一碧万顷的绿田,绿田中间辟了一条水道,荡漾着来去的游艇。笑声,桨声碗碟声开汽水瓶声,组织成了另一种空气。踅走到极西角,于接近小西天的五龙亭第五亭桥上,我找到一个茶座。这里游人很少,座前就是荷叶,碰巧就有两朵荷花,开得好。最妙的还是有一丛水苇子直伸到脚下。喝过两盏苦茗,发现月亮像一柄银梳,落在对面水上。银河是有点淡淡的影子,繁星散在两岸,抬头捉摸着哪里是双星呢?坐下去,看下去,低声谈下去。夜凉如水,湖风吹得人不能忍受,伴侣加上一件毛线背心。赶快渡海吧,匆匆上了游船,月落了,银河亮了,星光照着荷花世界,人在宁静幽远微香的境界里,飘过了一华里的水面,一路都听到竹篙碰着荷叶声。
这境界我们享受过了,如何留给我们的子孙呢?
风飘果市香
“已凉天气未寒时”,这句话用在江南于今都嫌过早,只有北平的中秋天气,乃是恰合。我于北平中秋的赏识,有些出人意外,乃是根据“老妈妈大会”,“奶奶经”而来,喜欢夜逛“果子市”。逛果子市的兴趣,第一就是“已凉天气未寒时”。第二是找诗意。第三是“起关”。第四是“踏月”。直到第五,才是买水果。你愿意让我报告一下吗?
果子市并不专指哪个地方,东单(东单牌楼之简称,下仿此)、西单、东四、西四。东四的隆福寺、西四的白塔寺,北城的新街口,南城的菜市口,临时会有果子市出现。早在阴历十三的那天晚半晌儿,果子摊儿就在这些地方出现了。吃过晚饭,孩子们就嚷着要逛果子市。这事交给他们姥姥或妈吗吧。我们还有三个斗方名士(其实很少写斗方),或穿哗叽西服,或穿薄呢长袍,在微微的西风敲打院子里树叶声中,走出了大门。胡同里的人家白粉墙上涂上了月光,先觉得身心上有一番轻松意味,顺步遛到最近一个果子市,远远地就嗅到一片清芬(仿佛用清香两字都不妥似的)。到了附近,小贩将长短竹竿儿,挑出两三个不带罩子的电灯泡儿,高高低低,好像在街店屋檐外,挂了许多水晶球,一片雪亮。在这电光下面,青中透白的鸭儿梨,堆山似的,放在摊案上。红戛戛枣儿,紫的玫瑰葡萄,淡青的牛乳葡萄,用箩筐盛满了,沿街放着。苹果是比较珍贵一点儿的水果,像擦了胭脂的胖娃娃脸蛋子,堆成各种样式,放在蓝布面的桌案上。石榴熟得笑破了口,露出带醉的水晶牙齿,也成堆放在那里。其余是虎拉车(大花红)、山里红(山楂)、海棠果儿,左一簸箕,右一筐子。一堆接着一堆。摆了半里多路。老太太、少奶奶、小姐、孩子们,成群的绕了这些水果摊子,人挤有点儿,但并不嘈杂、因为根本这是轻松的市场。大半边月亮在头上照着,不大的风吹动了女人的鬓发。大家在这环境里斯斯文文的挑水果,小贩子冲着人直乐,很客气地说:“这梨又脆又甜,你不称上点儿?”我疑心在君子国。
哪里来的这一阵浓香,我想。呵!上风顺,有个花摊子,电灯下一根横索,成串的挂了紫碧葡萄还带了绿叶儿,下面一只水桶,放了成捆的晚香玉和玉簪花,也有些五色马蹄莲。另一只桶,飘上两片嫩荷叶,放着成捆的嫩香莲和红白莲花,最可爱的是一条条的藕,又白又肥,色调配得那样好看。
十点钟了,提了几个大鲜荷叶包儿回去。胡同里月已当顶,土地上像铺了水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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