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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雨电-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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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密斯熊,你不知道,那寂寞,那心的寂寞。比死还要难受。永远是误解,永远是失望。
我这颗热烈的心就在寂寞里熬煎,没有人来替我分担一点苦恼,表示一点同情。没有谁关心
到我。孤独,永远是那比死还要沉闷的孤独。密斯熊,这种话我只向你说,我从没有对别人
说过。但是你也不会了解我。”他愈说下去,愈热烈,同时又愈悲愤。
“先生,你为什么要说我不会了解你呢?”她认真地分辩道。“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感激
你,多么崇拜你。也许我现在不了解你,但是我很愿意了解你。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
会……”一道光照亮她的面庞,苍白色的脸染上了淡淡的红云。
即使不是为了上面这些话,单是她的面貌也可以使吴仁民感动。他的面容也改变了。
“密斯熊,……密斯熊,”他接连唤了两声。“你是这样地大量……我这一生只听见一个人
向我说过这样的话,就是你。……你是这么纯洁。这么善良。我不晓得应当怎样感激你。”
他说着身子像发寒颤似地抖动,两只眼睛不转动地望着她的微微张开的小嘴。他觉得一种高
尚的感情控制了他,一个庄严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说:“坦白地说吧,在这个高洁的女性的面
前坦白地说吧,向着她倾诉你这许多时候以来的悲哀。”
“先生,”她略略提高声音说,“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
我是不配的。我经历了那许多痛苦而能够活到现在,不都是拜领着你的赐与么?你现在
还要说感激我,不是在讥讽我么?
先生……”从她的面部的表情看来,她的心和口是一致的。
“先生?请你不要唤我做先生吧。我们做朋友,不更好么?”
他忘了自己似地大声说。
两个人对望着,他们都不作声,但是两颗心都在说话,两对眼光都在探索。
“先生,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你才好。难道这个称呼不就是最美丽的么?”她用一
种非常柔和的声音说。“让我永远这样地称呼你吧。这个称呼我一直到死都不会忘记。”她
停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拿起热水瓶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拿着茶杯
回到床前,坐下去喝了两口,然后慢慢地继续说下去:“先生,你也许愿意知道近一年多我
的生活吧。你或者会奇怪他死了以后我是怎样生活的?其实这很简单,我这许久都是在书店
里做校对的工作。后来我的身体病到不能够再做那种只有使人心焦头痛的事情,我便搬到这
里来。这是一个女朋友的家。她对我很好,她一定不放我离开这里……”“她现在在家
吗?”他突然问。
“不,她到乡下去了,不久就会回来。她和我是同乡,而且是小学时候的同学。靠了她
的劝解,我母亲又时常接济我,和我通信。但是父亲的心还是不肯宽耍”“父亲的心总有一
天会软下来的,”他这样地安慰她。
“不知道我能不能够等到那一天,”她感伤地说。“我近来很少到外面去,常常整天坐
在家里,有时候拿着一两本书,有时候动也怕动一动。不知道怎样,非常容易感到疲倦。这
里又很寂寞。那个女朋友回乡以后就没有人来和我谈话。在这里,我没有几个朋友。我整天
坐在家里不想做什么事情,又没有人来看我。”
“我以后一定常常来看你,”他诚恳地说,并不像施一个恩惠,却像要报答一个恩惠。
“谢谢你,”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喜悦。“恐怕先生不会有这么多的时间吧。我知道你
很忙。我知道你有你的事业。而且为了渺小的我,也值不得花费先生的宝贵时间。”
“我有很多的时间,而且我也很寂寞,”他感动地说。
两个人又谈了一些话,吴仁民终于告辞走了。熊智君送他下楼,伴着他走到后门口。他
走到转角回过头来看,蓝布旗袍裹着的苗条的身子还静静地立在那里。
吴仁民走在路上,看见蔚蓝的天空,金黄色的阳光,人行道上的梧桐叶,觉得心里很畅
快,在他的耳边还接连响着那温柔地唤着“先生”的声音。这一阵他忘记抽烟了。
“我终于找到这样的一个女性了。她崇拜我。她愿意了解我。她要求我给她一个机会。”
“她是可爱的。美丽,那不消说。她说话说得那么温柔,句句都打在我的心上。态度也
很温柔,而且又有热情,并没有一点忸怩。”
“病?那不要紧。爱情可以医治女人的百玻”“她是值得怜悯的,值得同情的,而且还
值得爱的。”
“是的,我应该同情她。不,我还应该爱她。我有爱她的义务。我要用爱情去温暖她的
凄楚破碎的心。我要安慰她,鼓励她,使她走到积极、快乐的路上去。”
“为什么不应该恋爱呢?生活太单调了,空气太沉闷了,环境太黑暗了。我不可以暂时
在女性的温暖的怀里睡一些时候,休养这疲倦的身体来预备新的斗争么?”
他同自己商量了许久,终于得到下面的结论:“自己觉得可以做就去做吧。恋爱完全是
两个人中间的事情,李剑虹、高志元他们没有权利干涉。”
在电车上他遇见几对年轻的男女,他们谈起话来很亲密,女的紧紧偎着男的。车子里面
的眼光都落在这几对人的脸上。
他把他们看了许久,忽然妒忌地、生气地在心里自语道:“为什么他们都可以,我一个
人就不可以呢?”
吴仁民回到家里。他看见高志元还躺在床上和方亚丹谈话。
“怎样?成功了吗?”高志元看见他进来张开阔嘴嘲笑地问道,接着又哼起日本的情歌
来。
“斯多噶派哼情歌,”吴仁民不直接回答,却自语地说了这句话。
高志元没有话说,把嘴大张开,打了一个呵欠,嘴张得那么大,好像预备吞食一个人似
的。他生气地伸手把竖起的头发拼命地搔,忽然大声笑起来。笑够了时他才慢慢地说:“我
有了好对了:革命志士讲恋爱。”
“好,”方亚丹也笑了。
吴仁民涨红了脸,骂道:“你懂得什么?照你的意思,人类应该灭绝才对。你为什么不
把所有的人都弄成太监,免得他们看见女人就冲动?……我要出去了,我不再和你这个新道
学家说话。”他说完真的就往外面走。
“仁民,你回来,我有话对你说,”方亚丹在后面叫起来。
“真的,我有正经事情要同你商量。”
吴仁民默默地走了回来。
“我和志元已经决定到F地去了,(F地:指福建剩)”方亚丹严肃地说。
“你不到法国去吗?”吴仁民惊讶地问。
“我早就表示过不做留学生。让张小川一个人去摆他的留学生的架子,”方亚丹说着忽
然做出一个歪脸。
“我决心去干实际运动。同剑虹长久在一起也没有什么意思。他自然是一个好人,却干
不出事情来。同他相处久了,才知道他也不过如此。”方亚丹一本正经地说,他突然站了起
来。
“你在跟我开玩笑。我知道你素来很崇拜他。”吴仁民还不肯相信。
“不错,我崇拜过他,便是现在我对他还有好感,”方亚丹起劲地分辩道。“然而现在
我看出他的弱点来了。他的成见很深,并不认识人,而且又缺乏自信力。凡是读书过多的人
都会有这个毛玻书这个东西害人不浅。”
“而且剑虹拼命庇护小川,这也很不公道。不管小川现在变得怎样,剑虹依旧相信他。
这简直是纵人为恶了。”高志元突然从床上跳下来,把他的木板鞋在楼板上弄出大的响声。
“小川要结婚了,听说还要行旧式婚礼呢。”方亚丹生气地说。
“结婚?同谁?”吴仁民茫然问道。
“同龚德婉。女的人还不错,剑虹很称赞她,你也见过。
婚礼大概在龚德婉的家乡举行,外面的朋友不会去参加,当然看不见旧式婚礼。他们回
到这里来时,随便印一张说明同居的卡片分发出去,在朋友们看来不是废除了婚礼吗?小川
的花样到底多些。”方亚丹愈说愈生气,竟然把袖子挽上去,好像预备和人打架似的。
“龚德婉,我当然见过她……但是关于婚礼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吴仁民又问。
“那是佩珠告诉我的。剑虹劝阻过小川,却没有用,他就不再劝了。我不高兴剑虹,就
因为这个缘故。你知道我对旧礼教恨得非常厉害,旧的一切我都恨。整个中国被它摧残到了
这个地步,我们青年还要对它让步屈服。”方亚丹说着猛然将拳头在桌子上用力一击。桌子
大声叫起来。两三本书落在地上,一个茶杯打翻了。“所以我要到F地去。现在只等F地的
朋友寄路费来。我要离开小川,离开剑虹,离开他们那一群书呆子。”停了一下他又说:
“我去,志元去,还有两个朋友要去。将来你也跟着来吧。
我们欢迎你。”
方亚丹的话说得非常有力,连高志元也摆正了他的方脸注意地听着。
“好,”吴仁民含糊地答应一声,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他这时候并不曾想着到F地去
的事



雨 第七章

“你又要到熊智君那里去吗?”高志元看见吴仁民在结领带,便带笑地问。他坐在沙发
上,身上穿了寝衣,把一根手杖抵着肚皮,手杖的另一端抵在桌子脚上。
“是,”吴仁民随便应了一声,但马上又问道:“你的肚皮又在痛吗?”
“有一点痛。不过并不厉害,”高志元自己忍住笑说。“这几天拿手杖来抵肚皮,差不
多成了习惯了。”
“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看你一天究竟干些什么事情?”
吴仁民带笑地责备他。“像你这个样子到F地去是不行的。”
“这何消你说?到了F地当然会被工作逼得要死。但是现在我还可以继续过这种浪漫生
活,就让我尽量地过它几天。以后我就要把它永远埋葬了,”高志元正经地说,好像还有一
点留恋似的。
“你真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吴仁民带笑地骂起来;“你天天嚷着要做事情,说这种
生活是堕落。可是一旦有事情给你做,要你结束这种生活的时候,你倒有点留恋了。你这种
人,真正叫人拿你没有办法,说你坏,又有点不忍心,说你好,未免太恭维你。”他说了就
往外面走,不要听高志元的反驳。
“仁民。”吴仁民已经走在楼梯上了,却被高志元的唤声叫了回来。他还以为高志元有
什么重要的事情找他商量。
“什么事?”他站住正经地问。
高志元起初微笑,后来却半吞半吐地说:“当心点,不要被熊智君迷住了。”
“你的头脑这样旧。一个男人找一个女人就只是为了讲恋爱吗?”吴仁民生气地说着,
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我和她做朋友,不过是想帮助她,感化她。”心里却比口里要求
更多,他自己也知道。
“这样崇高的目的。”高志元讥笑似地称赞起来。他不再说别的话,只是把身子不住地
在椅子上擦。
吴仁民听见这句话心里很不舒服。他明白高志元故意挖苦他,却又不便跟高志元争吵,
只是解嘲似地说了一句:“你不信,将来看吧。”
“看什么呢?看你同熊智君行结婚礼吗?”高志元还没有把话说完就听见楼梯上高跟鞋
的声音,马上住了口。
“她来了,”吴仁民吃惊地站起来低声说。他的眼光马上落在高志元的身上。“看你这
个样子。你连短裤也不扣好,”他又惊又气地说。
高志元埋下头看自己,忽然叫了一声:“啊呀。”便大步跑到自己的床前,跳上去,一
把拉过薄被蒙了全身,却忍不住在被窝里发出一声笑。
一个细长身材的女子在门口出现了。她看见吴仁民,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微微一点
头,轻轻地唤了一声:“吴先生。”
她的凄哀的面庞因笑容而发光了。
吴仁民堆了一脸的笑容把她接进来,让她坐在沙发上。他从热水瓶里倒出一杯开水,就
把茶杯放在沙发旁边的凳子上。
她侧起身子谢过了。
于是他们开始了谈话。在谈话的时候,吴仁民时时斜着眼睛偷偷地看高志元的床,床上
臃肿地堆着的被褥微微在动。
他忽然发觉熊智君的眼光也偶然落在那上面,不觉受窘似地红了脸解释道:“这是那个
朋友的床铺。他出去了。他这个人懒得很,从来不叠被。他不久就到F地去。”
这些话被躲在被窝里的高志元听得很清楚,他不觉失声笑起来。吴仁民倒很机警,连忙
用一阵咳嗽掩饰过去了。
熊智君似乎不曾注意到这个。她把眼光移在吴仁民的脸上,现出关心的样子看他咳嗽,
过后她又把眼光移到墙上,看着一张女人的照片,就是吴仁民的亡妻瑶珠的照片。于是她埋
下头来低声问了些关于那个女人的话。在注意地听着吴仁民的答话之际,她不时把眼珠往上
面移动,去看他的脸色。
“这两天还常常咳嗽吗?今天脸色似乎好多了,”吴仁民结束了瑶珠的事情以后,就把
话题转到熊智君的身上,这样关心地问她。
“谢谢你,我好久就不常咳嗽了。这几天人渐渐地好起来,心里也特别高兴,”她含笑
地说,略略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昨天晚上还同那个女朋友一起到卡尔登去看了电影
呢。”
“你那位女朋友已经回来了?”
“她前天回来的。她回来我也算多一个伴,寂寞的时候,也可以找她谈些闲话。不然,
一个人闷在家里真难受。近来倒承先生常常来看我,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先生才好……”吴
仁民觉得心里畅快,正要答话,忽然瞥见高志元床上的薄被动了一下,一只脚尖露到外面
来。他着急地看她一眼,她埋着头慢慢地在说话。
他略略放了心。但是他又想起在这个房间里谈话不方便,他们的话会全被高志元听了
去,以后高志元又多了挖苦他的材料,因此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密斯熊,你今天没有别的事情吧,我们到公园里去走走好不好?”他对她说,还担心
她会拒绝。
“好的,只是会耽搁先生的事情吧,”她说着就站起来,微微一笑。
“我没有什么事情,我这一向都是没有目的地天天在外面乱跑。”他要使她相信这句
话,因此说话的时候很起劲。同时他又站起来,让她往前面走,自己在后面跟着。他走出门
口,故意把门碰上,而且碰得很响,这是给床上的高志元听的。
高志元马上推开被从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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