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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雨电-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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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是纯洁的……先生,我担心的是,恐怕我值不得接受你的爱情,我对你不会有什么帮
助,尤其是我这个病弱的身体只会累人。我把我的一切交付给你,对于你恐怕也不会有好
处。你将来会后悔的。”
“我后悔?智君,你说这样的话?”他失望地说。“我们的爱情才开始,你就说出这样
的话来,可见你不相信我了。智君,你真的不相信我的爱情,你真的不肯把你的一切交付给
我,不肯接受我的一切,以便来安慰我,拯救我吗?”
“我的意思不是这样,”她说着又对他温柔地笑了笑。“我早已说过我是毫不吝惜的。
我相信你,先生,我相信你的一切。只是我担心我配不上你,我值不得你的爱情。”
“你又在说傻话了。”他也微笑。“在爱情里只有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并没有什么配不
配。像你这样聪明而且大方的人难道就不了解这一层?”
“先生,我说得不错。这个意思我是明白的。可是我也知道我的病弱的身体对你不会有
什么帮助,反而会牵累你。所以我愿意让你知道我是随时都可以走的,假若我的存在对你的
工作有妨害,我随时都可以离开你,虽然我那爱你的心永远不变……”她还要说下去,却被
他用接吻把她的嘴唇蒙住了。他有了不少的爱情的经验,他也知道用接吻来阻止她说出他不
愿意听的话。他的确爱她,他的确愿意为她牺牲一切。她的存在就是对他的鼓舞和帮助。为
什么他还须得向她要求别的帮助呢?为什么他还须得要求她离开他呢?那简直是不可能想象
的事情。
她太过虑了。也许是过去的痛苦生活给了她太多的阴影,使她有时候也会做阴郁思想的
俘虏,所以她常常说那样的话。
但是他坚决地相信他的热烈的爱情终于可以改变她,把一切的阴影给她扫除掉,使她做
一个勇敢的女人。是的,他觉得他对这个很有把握,而且有时候她已经是够勇敢的了。
吴仁民在这些时候的确沉溺在爱情的海里。在表面上他似乎有了大的改变。他从熊智君
那里得到了勇气,又要用这勇气来救她。他把拯救一个女人的责任放在自己的肩头,觉得这
要比为人类谋幸福的工作切实得多。
他不到工会去了。他也不到李剑虹家里去了。对方亚丹和高志元们经营的事情他也不过
问了。他虽然依旧同高志元住在一间房里,可是两个人谈话的机会现在少得多了。他常常不
在家。高志元近来也常常出去,好像故意避开他一般。两个人在一处时高志元总要说几句挖
苦他的话。这些话使他苦恼,他不能够埋怨高志元,因为他知道是什么动机鼓舞着高志元说
这些话,他也觉得高志元是有理的。但是爱情已经把他的心眼蒙闭了。起初高志元常常正言
劝告他。劝告没有用,高志元就用挖苦的话来激他。因此吴仁民在日记里就写了几段责备高
志元的话。
譬如在某一天的日记里他写着:
今天早晨正要出去看智君,这是我昨天和她约定的,却被志元把我拦住了。他涨红脸生
气地问:“你今天不到熊智君那里去不可以吗?”
他的态度和问话使我不高兴。他这几天故意向我说她的坏处,又挖苦我去“从事求爱运
动”,这些我都忍受了。我并没有和他辩论。但是他还觉得不够,还要来干涉我。我不能够
再忍耐了。我回答他:“我为什么不到那里去呢?我只有在她那里才得到安慰,才得到快
乐。在整个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爱我,关心我。你们都只知道你们的主义,你们都只知道你
们自己,你们里面没有一个人关心到我身上。你们是不会了解我的。”我气冲冲地说了上面
的话就不再去理他,一个人径自去了。我走到后门口还听见他在楼上叫我。我并不答应他。
我走在路上时还觉得我生气是有理由的。朋友们的确不了解我。张小川他们不用说了,
他们也许不算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本来就很少。近来只有志元、亚丹两个对我好。但他们
还是只为信仰、为团体打算,只为他们自己打算。至于我的痛苦,我的幸福,他们是丝毫不
关心的。
朋友究竟是朋友埃在我需要着帮助的时候,他们反而把我推出门去,什么也不给。她预
备把我所需要的给我,而他们又不许我接受。他们永远拿着那些腐败的道德理论来麻烦我。
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要我享受爱情的幸福呢?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许我在女性的温暖的爱抚
中养好我的创伤呢?我有爱情的权利,他们不能干涉。
为了她我甘愿牺牲一切。在她的眼里我看出了我的法律——现在是实行这句话的时候
了……他第二天无意间把日记拿给高志元看。爱情的幸福使他微笑,他没有一点恶意。他也
想不到高志元读了日记会有什么样的感想。
“你太没有道理。”高志元放下日记生气地责备他说。“昨天我们的团体开会,就在会
上决定我和亚丹到F地去的事情。我们特地请你参加。难道这是我们的错?”
这一番话使吴仁民明白了许多事情,前一天想不到的那许多事情。他知道高志元说的是
真话。他们那个团体是新近成立的,除了高志元和方亚丹外还有不少的青年同志。这些人里
面有几个他也见过,都是很热心的青年。他们虽然不常和他往来,却很尊敬他,而且对他平
日的主张也有点同情。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才请他去参加昨天的集会。但是他误解了高志元
的意思,反而生气地拒绝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明呢?我本来可以参加的,”他后悔地失声叫起来。
“不早说明?哪个叫你那样慌张。我想说第二句话也来不及。我叫你,你又不答应。”
高志元张开阔嘴发出哂笑说。
吴仁民红了脸,把头埋下去。他很后悔昨天错过了那个团体的集会。他知道为了爱情就
冷淡团体的工作是不应该的,而且他还害怕那些平日对他有好感的人也会因此误解他。他又
觉得昨天他对高志元的态度也不对,更不应该在日记上面写那些责备的话。
“现在还是爱情胜利的时代。想不到像你这样的人也会被爱情迷得这样深。”高志元继
续嘲笑说。“你试试回想你这一向来的行为。你真要为着爱情牺牲一切吗?”
吴仁民不回答,依旧埋下头,过了半晌才低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到F地去?”
“到F地去,已经决定了。路费也寄到了。行期大概在一个月以后,因为还有别的事
情……”他说到这里马上住了口,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事情?”吴仁民追逼地问。
“跟你没有关系,我何必告诉你?反正你没有时间管这些事情。你说得对,我们永远是
为着团体打算的。至于你,你还是到你那女性的怀抱里去吧,”高志元依旧挖苦地说。
吴仁民仰起脸看高志元。他的脸上现出了痛苦的挣扎的表情。他咬着嘴唇皮,几次要说
话,终于没有说出口,最后才吐出了从痛苦中迸出来的“志元”两个字。
高志元圆睁着眼睛,惊奇地望着他,好像不懂似的。但是过了好一会,他的脸部的表情
又改变了。他笑了笑,拍着吴仁民的左肩说:“好,你还是到熊智君那里去吧。我们并没有
权利阻止你享受爱情的幸福。我也没有权利干涉你的私生活。但是希望你牢牢记住我们对你
的期望,希望你不要毫无怜悯地毁掉你自己。我不怪你,我知道你离开了女人是不能生活
的。”接着他又一笑。这不再是哂笑,这是善意的笑。
吴仁民脸上的阴云也渐渐地散去了。他忽然抓住高志元的手感动地说:“我绝不会改变
我的信仰。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因为她改变信仰,也许我会使她变成我们的同志。”
高志元并不相信这句话,但他也只是微微一笑,他不再说反驳的话了。
雨 第八章
代李佩珠向吴仁民借书,这件事情差不多成了周如水的经常的工作。经过他的手,陈真
的许多书都转到李佩珠的手里了。
李佩珠热心地读着每一本书,把它们当作她的精神养料的泉源。这种热心的阅读帮助了
她的人格渐渐的成长。所以有一天她就感觉到单是这样读书已经不能够满足她的渴望了。她
还想在读书以外做别的比较实在的事情,或者参加什么有益的活动来放散她的精力。
这个情形是周如水所不了解的。他看见她忙着读书也高兴,也不高兴。高兴的是这些书
对李佩珠有益处,而且他也有了机会给她“服务”(吴仁民用了这两个字);不高兴的是李
佩珠多读书就少有时间和他谈话,她的时间、她的心都给那些书占去了。譬如每一次他从吴
仁民那里拿了几本书去看她,她接到书,一定会对他温和地笑一笑,再说一声:“谢谢。”
就把书拿进她自己的房里去了。如果他跟着她进去,她也会让他在旁边站着,只顾自己
翻读书本。
周如水知道她读那一类的书愈多,离他便愈远。他愿意她改变心思不再读那些书,但是
他也不想阻止她。而且他是一个老实人,又不会暗中捣鬼。所以每次李佩珠托他到吴仁民那
里去借书,他总是热心地照办。他对李佩珠一直是那样地忠实、殷勤。
在外面许多人谈论着他同她的事情,这虽然没有根据,但是关于爱情的流言很容易散布
出去,即使当局的人并不知道。
这个消息已经传到了吴仁民的耳里,所以周如水来借书的时候吴仁民就常常嘲笑他。他
自己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一回事,而且他心里很高兴别人替他宣传,把她的名字同他的放在一
起提说,这样有一天流言终于会传到她的耳里,接着就会打动她的心。
但是流言已经散布了好些时候了,而李佩珠的心理依旧是很难揣测的。要说她对他没有
意思吧,但是她并不曾对谁更好。她已经屡次暗中表示不满意张小川,而且张小川也另外有
了爱人。她和方亚丹谈话比较多些,但是方亚丹不见得就会爱她,而且方亚丹近来又不常去
看她。那个年轻的学生显然在做秘密的工作,也不常到李剑虹家里了。她的父亲虽然还有不
少年轻的朋友,但是那些人里面好像并没有一个预备同他竞争。他似乎处在有利的地位。
然而要说她对他有意思吧,但是她除了常常对他微笑,感谢他为她做的种种事情以外,
她就不曾有过更亲密的表示,而且没有表示过特别的关心,也没有说过暗示着爱情的话。
他自己知道他所要求的绝不只是这样。这种关系长久继续下去,对他并没有好处。火焰
在他的心里燃烧起来,把他的心烧得痛。他的热情,他对她的爱情使他不能够再沉默地忍耐
下去了。他想起过去的惨痛的经验,又想起吴仁民和高志元对他说的“不要叫李佩珠做张若
兰第二”的话,他觉得这一次他应该鼓起勇气大大地努力一番。
但是他怎样努力呢?理想常常是和现实不一致的。每次他看见她那张脑后垂两根辫子的
富有爱娇的鹅蛋脸被一道他所不能够看透的光辉笼罩着,那时候他纵然有满肚皮的预备好的
话,他也没有勇气向她明白地说出来了。有时候他大胆地说了两三句暗示爱情的话,她却好
像不懂似地听过去了。也许她真的不懂那更深的意思,因为她还不曾有过恋爱的经验,而且
她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别的东西上面去了。
周如水虽然常常在李佩珠的身边,而他的烦闷终于逐日地增加。所以有一天他便去找吴
仁民,打算把这个情形老老实实地告诉吴仁民,要吴仁民给他贡献一点意见,或者替他想出
一个更好的办法。
吴仁民正伏在书桌上写字。他写得很专心,甚至没有留心到周如水进来。
周如水走到书桌前面,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吴仁民正在写两张纸条贴在两方手帕上。
手帕是小姐们用的。字是下面的两行,每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用它来揩干你的过去
的眼泪。”
“为我们的纯洁的爱情而哭。”
“你送给什么人?”周如水惊讶地叫起来。他几乎不相信他的眼睛了。
“一个女人,”他抬起头看他一眼,略略有点狼狈,但马上也就平静了。他又埋下头去
叠好手帕,用一条粉红色丝带把它们束起来。
“一个女人?我知道当然是女人。那是谁呢?你什么时候有了爱人?是怎样的一个
人?……怪不得我那天听见志元在挖苦你。我还以为他是在跟你开玩笑,”周如水愉快地带
笑追问。他平日对别人的恋爱事情就很关心而且感到兴趣。他好像抱了一个大的志愿,希望
普天下的有情人都成眷属。
吴仁民并不回答,只是淡淡地一笑,以后就把日记拿出来递给他说:“你拿去看。”
“你的日记,这么厚。我没有工夫看。你告诉我应该看哪几天的,”周如水把日记接到
手里翻了翻就这样说。
吴仁民果然走过来给他指出了应该读的那几页,而且还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读下去,脸上
现出得意的笑容。
“不错。这样好的女子。这样痛快的。……她说过这些话?
……‘给我一个机会’……‘我一点也不吝惜’……‘我爱你的心永远不变’……好,
说得这样美丽。……相貌漂亮吗?
……‘一个女人的感激是到死方休的’……你的福气真好。
……‘只要相信得过自己的心是纯洁的’……说得不错。……熊智君,这个名字倒不
借。你一定带我去看她……你们几时请客呢?”周如水读着日记,一面自语似地说,笑容从
没有离开他的脸。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事情,但是吴仁民的话把他提醒了。
“请客?时候还没有到。你还是等着张小川请客吧,那不会久等的,”吴仁民微笑地
说。“但是你自己的事情呢?你几时又请客呢?”
“我请客?”周如水好像被一根针刺痛一下,马上把眉毛微微一皱。“我还不知道有没
有这个福气。佩珠一点表示也没有。真是叫人着急。所以我今天特地来找你商量,征求你的
意见。”
吴仁民迟疑了一下,然后庄重地回答道:“你的问题的确有些困难。老实说,你想打佩
珠的主意,不见得就有把握。不过事情也很难说。你为什么不趁早努力呢?再像前次那样地
迟疑不决,是不行的。在爱情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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