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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雨电-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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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就使得他的全身发起热来,从脸上热到身上。但是第三个思想又来了。他的眼前出现了熊
智君的凄哀的面庞。他明白他已经有了熊智君,已经答应了把他的一切献给熊智君,他不能
够再爱别的女人了。他这样一想心就渐渐地平静了。在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周如水的战抖。
他渐渐地从周如水的瘦脸上又体会到这个被单恋所苦恼着的男子的心情。他知道李佩珠的爱
情对于周如水是怎样地可贵。他甚至不敢想有一天周如水知道自己的事情完全绝望以后会有
什么样的结果。
“如水,”他怜悯地在周如水的耳边低声唤道,又轻轻地用手去触周如水的膀子。
周如水把脸掉过来,满脸都是黑云,眼睛里射出来忧郁的光。这使得吴仁民也害怕了。
“那眼光在问:——什么事情?……?……吴仁民想:难道可以告诉他,你对李佩珠的
恋爱完全绝望了吗?他不能够。他痛苦地把李佩珠看了一眼,又掉回眼睛来看周如水,同时
轻轻地在周如水的肩头上拍了一下。
周如水懂得他的意思,脸上又起了一阵痛苦的拘挛,他几乎要哭出声来,却又被一阵笑
声打岔了。
原来在他们用眼睛谈话的时候,张小川忽然拂了拂他的袍子,用庄严的声音说:“你们
女人的心肠也太狠了。你们看见别人自杀也不肯救他,还说自己没有错。幸好我不是那种没
有志气的男人。”
龚德娴先抿嘴一笑,接着就说:“小川先生,你不要这样说。那一次我就看见你跪在姐
姐的面前,姐姐躺在床上,脸向里面,你对她在说什么话。我不留心地走进来,就看见这个
情景。你连忙装出来在地板上拾东西,我也假装不知道。后来我看见你的眼角上还有泪珠。”
李佩珠第一个笑起来,后来连张小川夫妇也红着脸笑了。
“娴,你就在说谎。我们绝没有这样的事情。”龚德婉带羞地责备她的妹妹。
吴仁民也笑了。这时候高志元从外面走进房里来。他未进屋先嘘了一口气。然后他对每
个人笑了笑,又张开阔嘴问:“你们在笑什么?笑得这样起劲。”
“我们在谈恋爱问题,”张小川笑着回答,他很高兴高志元来给他解了围。
“提起恋爱问题就叫我头痛,”高志元把眉头一皱这样说。
龚德娴移到床沿上去和李佩珠坐在一起,把椅子让给他。他把椅子略略向外一拉,就坐
下了。
“亚丹呢?”李剑虹问。
“不晓得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今天还要去几个地方,”高志元粗声回答。
“高先生今晚上一定动身吗?”李佩珠接着问。“什么时候上船?”
“我的行李都已经运到船上去了。人在十二点钟以前上去,明天早晨四点钟才开船。我
和亚丹约好在船上见面。”
“亚丹会到这里来吧,”李佩珠关心地问。
“不一定。我并没有听见他说要来。现在时候不早了,他还有许多事情,也许他不来
了。”
“我想和他谈几句话,”李佩珠略带失望地说。
“那么你就向高先生说,托他转达,不是一样的吗?”龚德婉带笑地对李佩珠说,她还
以为李佩珠要和方亚丹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话。
“好,说给高先生听也是一样的。高先生,我希望你或者亚丹到了F地以后写信给我。
倘使那边的情形好,希望你们能够给我找到一个位置。我也想做一点工作,做一点有益的事
情。”
“你真的要到那里去?”高志元惊愕地张开大嘴问道。他搔着乱发,用茫然的眼光看着
吴仁民,好像在问:一个女人的嘴里怎么会说出这样勇敢的话?
吴仁民默默地点着头,眼里泄露出赞许的意思。
“佩珠,你真的要到F地去?那个地方太苦,你不能够去,像你这样的女人是不能够去
的。”周如水差不多用了痛惜的声音叫起来。
李佩珠不懂他的意思。她的晶莹的亮眼睛惊讶地望着他,她热烈地分辩道:“我为什么
不可以去呢?高先生他们都去的。
男人和女人不都是人吗?况且那里一定也有不少的女人,她们可以在那里生活,我当然
也可以。我也想做一点有益的事情,我不愿意做一个脆弱的女性……爹,你愿意我到F地去
吗?”她很激动,最后就用哀求的眼光看她的父亲。
“佩珠,”李剑虹感动地望着她的激动的脸,他善意地微笑了。他温和地说话,他的声
音不再是干燥的了。“只要你自己愿意去,只要你下了决心要去,我当然也同意。我相信
你,我相信你的真诚的心,我相信你不是一个脆弱的女性,我相信你会做出有益的事
情……”他感动得说不出后面的话。他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没有看见过
他像这样地激动的。他们惊讶地望着他的略带光辉的瘦脸。高志元和吴仁民对这个上了年纪
的人现在开始有一种不同的看法。
李佩珠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她的父亲的身边。她靠着他的身子站在那里,轻轻地唤了
一声:“爹,”接着感动地说:“只有你是了解我的,你是唯一了解我的人。”
众人看见这个景象都很感动,而且高兴。只有周如水一个人愁眉不展。他不敢看那一对
父女。他埋下头看自己的胸膛,他暗暗地对自己说:完了,一切的希望都消失了。他虽然在
这个房间里,他的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在心里他的前途伸展出去,那前途也是一片黑暗。
吃饭的时候方亚丹果然没有来,大家也不再等他了。
“你先前回家去过吗?”在席上吴仁民坐在高志元的下边,说话很方便,他忽然想起一
件事情,低声问高志元道。
“回去过,”高志元短短地答了一句话,就端起杯子喝酒。
“没有人来找我吗?”
“找你?没有人。我在家里不过耽搁了十多分钟。”
“我想智君会来的。”
“吃酒吧,不要老是想女人。你明天不可以去找她吗?你陪我吃两杯酒也好。”
吴仁民也不再问话了,就陪着高志元喝酒。他想,前些时候高志元还和他在一起分担他
的苦恼,后来熊智君来了,就把他和高志元分开了。于是他在爱情里度日,高志元却在秘密
工作中生活。生活的差别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产生了隔膜。
现在高志元要走了,到F地做工作去了。他不能够没有留恋,不能够没有歉意。他想用
酒使自己沉醉。但是他们并没有喝到几杯,酒就没有了。李剑虹不赞成喝酒,预备的酒不
多,不会使任何人喝醉。
吃完饭,大家帮忙收拾了桌子。李佩珠第一个发觉外面在落雨。不过雨点很小,所以众
人不觉得。
高志元听说下雨,就走到窗前望了一阵外面,自言自语地说:“幸好雨不大,不要紧。
而且我们的行李已经早送到船上了。……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这里的天空很亮,
那一边就像在起火。”
“我看,你一时不会回来吧?”李剑虹走到他的旁边温和地问,这个晚上的李剑虹和平
日也有些不同了。
“倘使F地的情形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我就会在那里久住下去。我常常梦想着到一个
好地方去工作。我希望你们将来也去看看……仁民,他们很希望你去。你要不是被女人的事
情缠住,你一定会同我一道去的。但是倘使你有一天会改变心思想到F地来的话,你给我拍
一个电报,我就会给你预备好一切……还有,佩珠,你真的肯来吗?我想,位置是一定有
的,工作是一定有的。只要你下了决心,我们会给你准备好一切。你好好地等着消息吧。”
高志元说了这许多话。
“我们以后通信商量吧,”这是吴仁民的回答。
“高先生,谢谢你。那么我就等着你的消息,”李佩珠带笑地回答高志元,她很高兴。
接着李佩珠下楼去提了开水壶上来,泡了茶。大家喝过茶随便谈了一些话,就觉得无话
可说了。
“德婉,我们走吧,等一会儿雨会落大的,”张小川站起来说。
龚家两姊妹也跟着站起来,穿上了她们的大衣。
“再坐一会儿吧,”李佩珠挽留说。
“不坐了,时候已经不早了。志元,再会吧,我不送你上船了。你要给我们写信埃”张
小川伸出手给高志元。
“我一定写。再会。”高志元紧紧地握了他的手。“你坐车去吗?外面雨渐渐地落大
了。”
“我们出去叫黄包车,不要紧,”张小川回答说。
龚家姊妹也向众人告辞了,三个人走了出去。李佩珠把他们送下楼。
半点钟以后高志元也要走了。李剑虹父女要送他上船,他拒绝了。他说:“外面雨很
大,用不着许多人去,只要仁民一个人陪我去就够了。”他的话没有错,外面果然落起大雨
来了。
高志元别了李剑虹父女,又别了周如水,就和吴仁民一路走出去。他们把他送到后门
口,李佩珠还细心地嘱咐他不要忘记写信告诉她F地的情形,不要忘记替她找工作。
高志元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他和吴仁民两个冒着雨跑出弄堂门口。没有黄包车。他们只
得冒着雨去搭电车。
李剑虹他们回到楼上去,周如水走在最后。他带着严肃的表情低声在李佩珠的耳边说:
“佩珠,我要和你说几句话。”
李佩珠看了他一眼,就把他让进她的房里。两个人坐在一张方桌的两边。她注意地等着
他发言。她想他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告诉她。
“你真要到F地去吗?”这是他的第一句问话。
“当然是真的,我不会跟人家开玩笑,”她热烈地、坚决地回答,她还以为他疑心她没
有勇气离开家。
他看见她的表情,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希望了。但是他还鼓起勇气用战抖的声音发出第二
句问话:“佩珠,你今天说的关于——关于恋爱的话都是真心话吗?”
他看见她疑惑地望着他,好像不懂他的意思,便继续说:“你说过,倘使真有人向你求
爱,甚至拿自杀的话要挟你,你也会拒绝。你真是这样想法?”
她的两只发光的眼睛惊讶地注视着他的脸,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些话。然后她移开
眼睛,淡淡地回答道:“当然是真的。我并不需要爱情。他要自杀,当然跟我不相干。我不
负一点责任。”
他又说,声音抖得更厉害:“我举一个例子,譬如真有一个人要为爱情自杀,你就一点
也不怜悯他吗?你就不肯答应他,免得他去走那条绝路吗?”
“我不相信会有那种人,那太愚蠢,太无聊了。”
“倘使你真遇到一个那样的男人呢?你就一点也不爱他吗?”
“周先生,你为什么总是拿这些话来问我?难道你要我做一个伺候丈夫的女子吗?难道
你不相信女人也有她自己的思想吗?”她先带笑地问他,后来看见他受窘的样子,她就改变
了语调解释道:“我现在只想出去做一点有益的事情。龚家姊妹笑我想做女革命家,我害怕
我不配……周先生,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样难看?……我现在记起来了,你今天话说得
很少,你是不是生病了?”她最后关心地问他。
“我没有什么,不过近来身体不大好,”他带笑地分辩道,这是惨笑。他站起来,他的
眼光留恋地在她的美丽的面孔上盘旋了一阵,最后说一句:“我走了。”
“周先生,你要当心身体埃你在这里多坐一会儿不好吗?
外面雨落得很大。”她诚恳地挽留他。“你在爹的床上躺躺也好。”
“不,谢谢你。我要走了。我可以叫黄包车,”他无精打采地说。他很疲倦,却勉强支
持着往外面走。
“你不要回去吧,你好像很疲倦。”她跟着他走,还在后面继续说挽留的话。
“不要紧,我回家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不必下来。”他用略带凄惨的声音说了上面
的话,就走下楼去,并不到李剑虹的房间去告辞。
李佩珠站在楼梯旁边望着他走下楼去。她想,这个人今天的举动很古怪,说话也古怪,
不晓得究竟有什么事情缠住他。她回到房里还在想他:她想起他过去的事情,她同情他,又
为他担心。但是过了一会她就被父亲唤到前楼去。她和父亲谈起到F地去的事情,她很高
兴,她就把周如水完全忘掉了。
雨 第十三章
周如水从李佩珠家里出来,他觉得好像有千把刀子在割他的心。他的脑子里好像刻印了
几个字:“愚蠢,无聊。”
他走出弄堂门口,大的雨点打在他的头上和脸上。他并不保护它们,他只是慢慢地往前
走。没有黄包车,没有行人。
一部电车冒着雨走过了。一阵光亮在他的眼前闪耀,过后又只剩下一片黑暗。雨点蒙住
了他的眼睛。
到什么地方去呢?他觉得谁在问他,但是他身边并没有人。对这句问话他找不出回答来。
回家去?这个“家”字使他的心更痛。一间冷清清的亭子间,一书架的童话书,一叠翻
译好了的童话原稿,几张女人的照片。这些女人都是他爱过的(由于他的懦弱和犹豫他终于
把她们失掉了),都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伤疤。他的心上已经被这些伤疤盖满了,如今又加上
一个更大的伤痕。所以他的心痛得更厉害。
他回到那里去做什么呢?那个只有使他心痛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他回到那个地方,看见
那些女人的照片,就记起了他一生中被剥夺了的幸福,就记起了他一生中所犯的错误。是
的,有许多次幸福就在他的眼前闪耀,他一举手就可以把它抓到。但是他自己却往后退避,
让别人把幸福拿走了。他的幸福并不是被人剥夺了的,却是被他自己断送的。他活着只是继
续用他的懦弱和犹豫来毁坏他自己的幸福。他并不苛责自己,他的家里分明地留着不少这一
类的证据。他已经被这些证据折磨了这许多年了。
他不要回到那里去。他不要再看那些照片,他不要再让那些悲痛的回忆来折磨他。这一
晚他的心上已经有了那个大的新伤口,不能够再忍受别的零碎的打击了。
他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呢?再到她的家去吗?她本来也留过他在她那里多坐一会。他为什
么要固执地走出来呢?……“愚蠢。无聊。”这四个字不是明明地骂着他吗?她不是很明显
地说过她不需要他的爱情,即使他为了她自杀。……她完全不爱他。是的,她甚至会轻视
他,即使现在不,将来也会轻视他。……她不相信他会自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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