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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雨电-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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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走快。我摆脱了这条狗,心里真痛快。在这个街口上我才找到了贤。”他愈说,愈激动,
不时地嘘气,后来就脱下灰布长衫,往床上一掷。他说到最后便带了笑容指着桌上那包干鱼
说:“这就是干鱼的来源。”他又懊恼地接下去:“可惜是在白天。倘使在晚上,我一定要
把这包干鱼对着他的脸丢过去,让他吃点苦头。”
他的这番话增加了房里的紧张气氛,众人都注意地听着。
“那么,你今天不要再出去,”佩珠接着对亚丹说。“等一会儿你再遇见那个人,他就
不会把你放走的。”
“不要紧。我不怕。跟他斗斗法倒很有趣。只要他再灵活一点,我也难逃掉,”亚丹兴
奋地说,他的眼前还现着刚才的那位。
“你们在街上没有遇见什么吗?”陈清忽然问佩珠道。
“没有,我们很当心,”佩珠答道,的确这个早晨她们在路上很小心,但是她忘记了昨
天晚上回家时的情形。
“那么这个地方还是安全的,”陈清说。
“亚丹,你看见敏吗?他到学校去过没有?”慧又想到敏,她焦急地问道。她很替敏担
心。
“他没有到学校来。我还以为他到过这里了,”亚丹回答道。他仿佛看见敏在那个房间
里,站在方凳上,取开东边墙上的砖块,露出一个洞,从洞里取出一个黑色的东西来。
“他今天还没有来过。陈清刚才在街上遇见他。不知道他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应
该设法通知他,叫他搬家,”慧着急地说。“而且他在街上乱跑,更危险。等一会儿我去看
他。”
她接着又把陈清讲的王能的事情重说一遍。
“没有用,他不会在家里。他一定会当心的。他也许到城外给云帮忙去了,”佩珠这样
解释道。其实她知道敏不会去城外。她担心敏会干那件事情,但是她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而
且敏也不曾明白地向她承认过。她不愿意再提那件事,她知道敏已经不肯听理智的话了。仁
民和亚丹也知道这个。
“我们昨天晚上只睡了三个钟头,我们把文件全整理好了。佩珠,你那里的一部分怎
样?”沉默了许久的碧开口了。
“都藏好了,我敢说无论谁也找不出来,”佩珠答道。
“我想到城外去,”碧提出了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在这方面努力。假如我们早在这方
面有了充分的准备,现在绝不会像这样束手无策。”
“我也去。”慧接着说。
“慧,你不能去,城里也需要人,”亚丹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接着报告一件事情:
“已经有几组学生出发到城外去了,云也在那里,人数不算少了。”
“慧不能够去。拿碧来说,我们不能阻止她。她住在城里给她的刺激太大,”佩珠发表
她的意见道。
“那么把敏派到城外去,”慧提议道。“他在城外,更适宜些。”
“我赞成。敏这几天在城里受的刺激太大了,应当派他出去。”陈清也相信这是安置敏
的最好的办法。
“我怕他不会去,”亚丹担心地说。
“他没有理由不去。这是大家的意见。”陈清坚决地说。
“事情常常是出人意外的,”佩珠低声说,她似乎不愿意表示她比别人知道多些。
“仁民还是马上回S地好。他在这里,我很替他担心,”亚丹恳切地说。他把友爱的眼
光射到仁民的脸上。
“我早就说过,他不应该在这里陪我们冒危险,”陈清接口说。
仁民微微一笑,用亲切的眼光回答亚丹的注视,接着温和地说:“为什么你们都替我担
心?你们的生命不是一样地可贵吗?我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离开你们……佩珠,你说怎样?”
他走到佩珠身边,声音柔和地问。佩珠掉过头看他一眼,带笑说:“你愿意留在这里,
就留下吧。”
“但是他为什么要跟我们一道牺牲?这是不必要的。”亚丹坚决地反对道。“佩珠,你
也看不出来这个关系吗?”
“亚丹,你不要说牺牲的话。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生命在毁灭吗?但也有些生
命是不能够毁灭的。我们为什么害怕?其实我比你们更关心他,”佩珠依旧温和地说。她那
对大眼睛温柔地看着亚丹的长脸。
“我知道你爱他,你爱他。”亚丹禁不住粗暴地嚷出来,他以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大
家把眼光集中在佩珠和仁民的脸上,那些眼光里所包含的,除了惊讶外,就是无限的善意。
佩珠并不红脸,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她用平静的眼光依次回答了众人的注视。她平
静地、温和地答道:“爱并不是罪过,也不是可羞耻的事情。我爱他,他爱我。这样两个人
的心会更快乐一点。也许我们明天就会同归于尽,今天你就不许我们过得更幸福吗?爱情只
会增加我们的勇气。”她说到这里侧过头望着仁民亲密地笑了笑,伸一只手过去让他的手紧
紧地握祝“我不是责备你,我不过指出事实。固然也有人为了恋爱放弃工作,但是我绝不敢
拿这个责备你们,”亚丹听见佩珠的话,不觉惭愧地红了脸着急地解释道。
“亚丹,你用不着解释。我绝不会生你的气,”佩珠带笑地答道。
“我可以说,我绝不会妨碍佩珠的工作。我愿意尽力帮忙她。其实这也是我自己的事
情。我希望大家相信我,”仁民感动地说。他注意地轮流看众人的嘴唇,似乎渴望着他们的
回答。
“那么让我来祝贺你吧,我这个被称为恋爱至上主义者的人,”慧开玩笑似地走到仁民
面前,伸了手给他。
“然而我并不是恋爱至上主义者啊,我不是你的同志,”仁民带笑答道,就伸出手把慧
的手紧紧捏祝“那个绰号是德给她起的,德最不高兴人家讲恋爱,”碧在旁边解释道。
“德已经死了三年了,”听见碧提起德,慧就把笑容收敛起来,她又想到了那张鹰脸,
那两只鹰眼睛,那一对铁一般的手腕,和那一颗炭一般的心。她同德发生过一点关系,但是
这件事情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知道。
“我们都没有像德那样的见解。仁民,你不要误会。我们都希望你们过得幸福,”陈清
诚恳地说,他的三角脸被友情涂上了一道光彩。在仁民的眼里那张生得难看的脸变成了非常
可爱的东西。幸福的感觉鼓胀着他的心。他觉得他们用祝福包围着他同佩珠。每一个人都分
了一些爱,分了一些同情给他们两个。他的感动使他同时想哭又想笑。
“佩珠,我真高兴,”贤扭着佩珠的一只膀子,他的小眼睛里包了一眶眼泪。
“贤,你怎样了?你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佩珠亲切地俯下头去问道。
“我们的生活原是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慧声音朗朗地说。
“别的事,等克的信来了再决定吧。我还有事情,要先走,”陈清说。
“吃了饭再走吧,”慧挽留道。“就是明天去死,今天也应该把两顿饭吃饱。”
“我回到会里去吃,”陈清短短地说,就告辞走了。
“碧,我们做饭吧,”慧送了陈清出去,关好门进来,唤着碧说:“吃饱饭,大家都有
事情。而且你还要出城去。”
电 第八章
亚丹晚上疲倦地回到学校里。这一天是星期日,寝室里很吵闹。他燃了煤油灯独坐在房
里,那些平日常来找他的学生都到城外去了。他想写一封信,提起笔,无意间把眼光落到东
边墙上。黯淡的灯光把他的上半身的黑影照在那里,在他的头上有几块松动的砖微微地突出
来。他看见这些砖块就放下了笔。他默默地望着墙壁,好像想看穿它,看见它后面的东西。
他忽然站起来,端了凳子到墙边,站到凳子上面,伸手移动砖块。砖去了,现出一个
洞,他伸了手进去,过一会又把手拿出来。手里依旧是空的,只沾了一点尘埃。
“我快要疯了。我明明知道那里面是空的,还要去看。”他这样想着,就把砖放回原
处。他下了凳子烦躁地在房里踱起来。
“怎么我今天这样烦躁?”他自语道。他在想一些事情,但是这些全混在一起,他把它
们分不开来。思想似乎迟钝了。一个“敏”字时时来搅乱他的脑筋。渐渐地在黯淡的灯光下
面,墙壁上又露出一个洞,里面就放着那个东西,敏正在伸手取它。但是一瞬间这个幻景就
消失了。
“不行,不行。不能够让他做那件事。没有好处,只会白白牺牲他自己。”他忍不住要
这样地想,他仿佛看见了敏的躺在血泊里的尸体。他痛苦地伸手去抓头发,低声自语道:
“不行。我去阻止他。”他想,这时候敏一定在家,他应该去说服他,把那个东西拿回来,
藏在另一个地方。他觉得这是很有把握的。他这样一想,头就发热,血也在他的身体内沸腾
起来。他继续烦躁地在房里踱着。
宿舍里静无人声,学生们已经入了睡乡。黑暗穿过新近破烂的糊窗纸窥进来,煤油灯光
似乎渐渐地黯淡下去,房间里充满了寂寞,就像坟墓一样。他觉得很疲倦,似乎应该上床去
睡。但是他的脑子被迟钝的思想绞痛着,而且痛得很厉害。他不能够睡,他不能够做任何事
情。忽然在不远的地方吹起了军号。
“我一定要去阻止他,现在还来得及。”这个思想像一股电光射进他的脑子。他匆忙地
抓起放在床上的长衫,穿在身上,就吹灭了灯走出门来。他一面走一面扣纽扣。他经过教务
处的门前,看见里面有灯光,舜民埋着头在写字。他就迈着大步往外面走了。他的运动鞋的
声音也不曾被舜民听见。
在路上他走得很快。他没有电筒,也不拿火把。他的眼睛习惯了在黑暗里看东西,又有
星光给他照亮路。没有人在后面跟他。但是他也不曾留心这件事情。在他的耳边常常响起狗
叫声,那是从远处来的,不久就消失了。他到了敏的家。
他敲门,没有应声。他把拳头在门上擂了几下。里面有了回答。接着门开了一扇,现出
一张熟识的脸的轮廓,没有灯光。
“敏在家吗?”他连忙问道。
“敏没有回来,我还把你当作敏,”那个女孩子含糊地说。
“好,你去睡吧。我有钥匙,我在房里等他,”他命令似地说了,就走进里面去,让她
关好了门。
他熟悉院子里的路,走不到几步就摸索到敏住的那间厢房,开了锁进去。他又在桌上摸
到火柴把煤油灯燃起来。
房里非常凌乱,一些破旧的书报躺在床上和地板上,屋角一个脸盆里盛着一堆烧过的纸
灰。床头的藤箱开了口,里面臃肿地堆了些旧衣服。房里的东西似乎比平日少了些。
他在房里踱了两三转,把地上的书报用脚移到另一个角落里去。他思索着,他的眼睛时
时望着那盏煤油灯。他忽然跑到桌子跟前,把几个抽屉接连地打开来。抽屉里并没有重要的
东西,他翻了几下,得不到一点线索。
“敏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他被这个思想刺痛了一下,他几乎要跳起来。失望的苦恼
立刻来压迫他。他挣扎似地自己争辩道:“那不可能。他一定会回来。”他在桌子前面站了
片刻,又把煤油灯扭得更亮些。他就继续在房里踱起来。他不住地用探索的眼光看墙壁,好
像他疑心那后面藏得有什么东西似的。
他把四面的墙壁都看过了。两道眉毛依旧深思般地皱起来。他忽然把床头的箱子抬起,
放到屋中间去。他接连地抬了三口。他的脸色开展了。他的眼睛发光地望着墙脚的松动的砖
块。他用熟练的手去取开它们。他慎重地把一只手伸进洞里去,他拿出一支白朗宁手枪和一
小包子弹。他再伸手进去摸,那里面再也没有什么了。
这个发现并不使他高兴,反而给了他一个证据。他绝望地想:“我来迟了。一切都安排
好了。”他相信敏一定是去干那件事情,那个东西一定是被他带去了。对于这个他差不多没
有怀疑的余地了。
他把白朗宁捏在手里,对着墙壁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但是他马上微笑一下,就把手枪
和子弹都放进长衫袋里去了。
“他也许很迟才回来。我不能走。我要等他。”他忽然想道。他在桌子前面坐下来。他
拉开窗帷去看窗外。
“这个地方真静。”他把脸贴在玻璃上低声自语说。外面没有亮,房里的灯光把窗户和
他的头全照在天井里的石板上。
“夜是这样柔和,谁也想不到明天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他低声叹息地说。
他突然听见什么声音。接着有人在外面敲门。他高兴地说:“一定是敏回来了。”他站
起来拉上了窗帷,走出去开门。
他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出来敲门声有点不对了。几个人在外面捶着大门,声音很急,
并且发出了粗暴的叫声。他知道敲门的绝不是敏。他感到恐怖,便转身回到屋里去,关上了
房门。他马上掏出白朗宁来,装上了子弹,仍然放进衣袋里去。捶门声和叫唤声响得更厉害
了。他端坐在桌子前面。
他的心跳得很厉害,神经很紧张,思想又变得迟钝了。
于是里面的门响了。他听见那个女孩走出来,口里说着含糊的抱怨的话往外面走去。
他马上想:“完了。”就把灯吹灭,自己静静地坐着。那支坚硬的白朗宁沉重地压在他
的胸膛上。在外面女孩开了门,却发出哭叫声,接着好像许多人一齐拥进院子里来。
“在这里,在这里。”他听见有人用本地话叫着,同时几股电光向他的窗户上射来。他
连忙站起,往床边躲,一面摸出袋里的手枪捏在手里,对着房门预备放。这个时候他差不多
没有思想,他似乎把一切全放在手枪里面。
脚步声向着他的房门奔腾过来。捶门声和呼唤声同时响着,把他的耳朵快震聋了。
“你再不开,我们要放枪了。”一个兵用本地话骂道。
他不回答,紧紧地靠在墙上,用一幅薄被裹着身子,两只眼睛死命地望着门。那里并不
是完全黑暗的,从门缝里射进光来。
外面仿佛有许多人在说话。房东太太也被吵醒起来了。她用尖锐的声音惊惶地说话。那
个女孩在哭,那些兵士在骂。他静静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并没有人放枪。但是门抖动得厉害,他们在用什么东西撞门,连房间也震动起来,仿佛
发生了一次地震。
“完了,那些蜜蜂,那些小学生,都永远地完了,”这个思想忽然掠过他的脑子,他凄
凉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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