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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文集-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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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良宵团聚乐,春秋佳日嬉游忙。
清平未识流离苦,生小偏遭破国殃。
昨夜客窗春梦好,不知身在水萍乡。
平生不曾作过诗,而且近来心中只有愤懑而没有感伤。这首诗是偶被环境逼出来的。我 嫌恶此调,但来了也听其自然。
邻家的洪恩要我写对。借了一枝破大笔来。拿着笔,我便想起我家里的一抽斗湖笔,和 写对专用的桌子。写好对,我本能伸手向后面的茶几上去取大印子,岂知后面并无茶几,更 无印子,但见萧家祠堂前的许多木主,蒙着灰尘站立在神祠里,我心中又起一阵愤懑。
晚快章桂从萍乡城里拿邮信回来,递给我一张明片,严肃地说:“新房子烧掉了!”我 看那明片是二月四日上海裘梦痕寄发的。信片上有一段说:“一月初上海新闻报载石门湾缘 缘堂已全都焚毁,不知尊处已得悉否”;下面又说:“近来报纸上常有误载,故此消息是否 确凿不得而知。”此信传到,全家十人和三个同逃难来的亲戚,齐集在一个房间里聚讼起 来,有的可惜橱里的许多衣服,有的可惜堂上新置的桌凳。一个女孩子说:大风琴和打字机 最舍不得。一个男孩子说:秋千架和新买的金鸡牌脚踏车最肉痛。我妻独挂念她房中的一箱 垫锡器和一箱垫磁器。她说:“早知如此,悔不预先在秋千架旁的空地上掘一个地洞埋藏 了,将来还可去发掘。”正在惋惜,丙潮从旁劝慰道:“信片上写着‘是否确凿不得而 知’,那么不见得一定烧掉的。”大约他看见我默默不语,猜度我正在伤心,所以这两句照 着我说。我听了却在心中苦笑。他的好意我是感谢的。但他的猜度却完全错误了。我离家后 一日在途中闻知石门湾失守,早把缘缘堂置之度外,随后陆续听到这地方四得四失,便想象 它已变成一片焦土,正怀念着许多亲戚朋友的安危存亡,更无余暇去怜惜自己的房屋了。况 且,沿途看报某处阵亡数千人,某处被敌虐杀数百人,象我们全家逃出战区,比较起他们来 已是万幸,身外之物又何足惜!我虽老弱,但只要不转乎沟壑,还可凭五寸不烂之笔来对抗 暴敌,我的前途尚有希望,我决不为房屋被焚而伤心,不但如此,房屋被焚了,在我反觉轻 快,此犹破釜沉舟,断绝后路,才能一心向前,勇猛精进。丙潮以空言相慰,我感谢之余, 略觉嫌恶。
然而黄昏酒醒,灯孤人静,我躺在床上时,也不免想起石门湾的缘缘堂来。此堂成于中 华民国二十二年,距今尚未满六岁。形式朴素,不事雕而高大轩敞。正南向三开间,中央 铺方大砖,供养弘一法师所书《大智度论·十喻赞》,西室铺地板为书房,陈列书籍数千 卷。东室为饮食间,内通平屋三间为厨房、贮藏室、及工友的居室。前楼正寝为我与两儿女 的卧室,亦有书数千卷。西间为佛堂,四壁皆经书。东间及后楼皆家人卧室。五年以来,我 已同这房屋十分稔熟。现在只要一闭眼睛,便又历历地看见各个房间中的陈设,连某书架中 第几层第几本是什么书都看得见,连某抽斗(儿女们曾统计过,我家共有一百二十五只抽 斗)中藏着什么东西都记得清楚。现在这所房屋已经付之一炬,从此与我永诀了!
我曾和我的父亲永诀,曾和我的母亲永诀,也曾和我的姐弟及亲戚朋友们永诀,如今和 房子永诀,实在值不得感伤悲哀。故当晚我躺在床里所想的不是和房子永诀的悲哀,却是毁 屋的火的来源。吾乡于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六日,吃敌人炸弹十二枚,当场死三十二 人,毁房屋数间。我家幸未死人,我屋幸未被毁。后于十一月二十三日失守,失而复得,得 而复失,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以至四进四出,那么焚毁我屋的火的来源不定;是暴敌 侵略的炮火呢,还是我军抗战的炮火呢?现在我不得而知。但也不外乎这两个来源。
于是我的思想达到了一个结论:缘缘堂已被毁了。倘是我军抗战的炮火所毁,我很甘 心!堂倘有知,一定也很甘心,料想它被毁时必然毫无怨怖之色和凄惨之声,应是蓦地参 天,蓦地成空,让我神圣的抗战军安然通过,向前反攻的。倘是暴敌侵略的炮火所毁,那我 很不甘心,堂倘有知,一定更不甘心。料想它被焚时,一定发出喑呜叱咤之声:“我这里是 圣迹所在,麟凤所居。尔等狗彘豺狼胆敢肆行焚毁!亵渎之罪,不容于诛!应着尔等赶速重 建,还我旧观,再来伏法!”无论是我军抗战的炮火所毁,或是暴敌侵略的炮火所毁,在最 后胜利之日,我定要日本还我缘缘堂来!东战场、西战场、北战场,无数同胞因暴敌侵略所 受的损失,大家先估计一下,将来我们一起同他算帐!
1938年

告缘缘堂在天之灵
去年十一月中,我被暴寇所逼,和你分手,离石门湾,经杭州,到桐庐小住。后来暴寇 逼杭州,我又离桐庐经衢州、常山、上饶、南昌,到萍乡小住。其间两个多月,一直不得你 的消息,我非常挂念。直到今年二月九日,上海裘梦痕写信来,说新闻报上登着:石门湾缘 缘堂于一月初全部被毁。噩耗传来,全家为你悼惜。我已写了一篇《还我缘缘堂》为你伸 冤。(登在《文艺阵线》上)现在离开你的忌辰已有百日,想你死后,一定有知。故今晨虔 具清香一支,为尔祷祝,并为此文告你在天之灵:你本来是灵的存在。中华民国十五年,我 同弘一法师住在江湾永义里的租房子里,有一天我在小方纸上写许多我所喜欢而可以互相搭 配的文字,团成许多小纸球,撒在释迦牟尼画像前的供桌上,拿两次阄,拿起来的都是 “缘”字,就给你命名曰“缘缘堂”。当即请弘一法师给你写一横额,付九华堂装裱,挂在 江湾的租房里。这是你的灵的存在的开始。后来我迁居嘉兴,又迁居上海,你都跟着我走, 犹似形影相随,至于八年之久。
到了中华民国廿二年春,我方才给你赋形,在我的故乡石门湾的梅纱弄里,我的老屋的 后面,建造高楼三楹,于是你就堕地。弘一法师所写的横额太小,我另请马一浮先生为你题 名。马先生给你写三个大字,并在后面题一首偈:能缘所缘本一体,收入鸿蒙入双保�
画师观此悟无生,架屋安名聊寄耳。
一色一香尽中道,即此××非动止。
不妨彩笔绘虚空,妙用皆从如幻起。
第一句把我给你的无意的命名加了很有意义的解释,我很欢喜,就给你装饰:我办一块 数十年陈旧的银杏板,请雕工把字镌上,制成一匾。堂成的一天,我在这匾上挂个彩球,把 它高高地悬在你的中央。这时想你一定比我更加欢喜。后来我又请弘一法师把《大智度 论·十喻赞》写成一堂大屏,托杭州翰墨林装裱了,挂在你的两旁。匾额下面,挂着吴昌硕 绘的老梅中堂。中堂旁边,又是弘一法师写的一副大对联,文为《华严经》句:“欲为诸法 本,心如工画师。”大对联的旁面又挂上我自己写的小对联,用杜诗句:“暂止飞乌将数 子,频来语燕定新巢。”中央间内,就用以上这几种壁饰,此外毫无别的流俗的琐碎的挂 物,堂堂庄严,落落大方,与你的性格很是调和。东面间里,挂的都是沈之培的墨迹,和几 幅古画。西面一间是我的南书房,四壁图书之外,风琴上又挂着弘一法师的长对,文曰: “真观清净观,广大智慧观;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最近对面又挂着我自己写的小 对,用王荆公之妹长安县君的诗句:“草草杯盘供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因为我家不装 电灯,(因为电灯十一时即熄,且无火表)用火油灯。我的亲戚老友常到我家闲谈平生,清 茶之外,佐以小酌,直至上灯不散。油灯的暗淡和平的光度与你的建筑的亲和力,笼罩了座 中人的感情,使他们十分安心,谈话娓娓不倦。故我认为油灯是与你全体很调和的。总之, 我给你赋形,非常注意你全体的调和,因为你处在石门湾这个古风的小市镇中,所以我不给 你穿洋装,而给你穿最合理的中国装,使你与环境调和。因为你不穿洋装,所以我不给你配 置摩登家具,而亲绘图样,请木工特制最合理的中国式家具,使你内外完全调和。记得有一 次,上海的友人要买一个木雕的捧茶盘的黑人送我,叫我放在室中的沙发椅子旁边。我婉言 谢绝了。因为我觉得这家具与你的全身很不调和,与你的精神更相反对。你的全身简单朴 素,坚固合理;这东西却怪异而轻巧。你的精神和平幸福,这东西以黑奴为俑,残忍而非人 道。凡类于这东西的东西,皆不容于缘缘堂中。故你是灵肉完全调和的一件艺术品!我同你 相处虽然只有五年,这五年的生活,真足够使我回想:春天,两株重瓣桃戴了满头的花,在 你的门前站岗。门内朱栏映着粉墙,蔷薇衬着绿叶。院中的秋千亭亭地站着,檐下的铁马丁 东地唱着。堂前有呢喃的燕语,窗中传出弄剪刀的声音。这一片和平幸福的光景,使我永远 不忘。夏天,红了的樱桃与绿了的芭蕉在堂前作成强烈的对比,向人暗示“无常”的至理。 葡萄棚上的新叶把室中的人物映成青色,添上了一层画意。垂帘外时见参差的人影,秋千架 上常有和乐的笑语。门前刚才挑过一担“新市水蜜桃”,又挑来了一担“桐乡醉李”。堂前 喊一声“开西瓜了!”霎时间楼上楼下走出来许多兄弟姊妹。傍晚来一个客人,芭蕉荫下立 刻摆起小酌的座位。这一种欢喜畅快的生活,使我永远不忘。
秋天,芭蕉的长大的叶子高出墙外,又在堂前盖造一个重叠的绿幕。葡萄棚下的梯子上 不断地有孩子们爬上爬下。窗前的几上不断地供着一盆本产的葡萄。夜间明月照着高楼,楼 下的水门汀好象一片湖光。四壁的秋虫齐声合奏,在枕上听来浑似管弦乐合奏。这一种安闲 舒适的情况,使我永远不忘。
冬天,南向的高楼中一天到晚晒着太阳。温暖的炭炉里不断地煎着茶汤。我们全家一桌 人坐在太阳里吃冬舂米饭,吃到后来都要出汗解衣裳。廊下堆着许多晒干的芋头,屋角里摆 着两三缸新米酒,菜橱里还有自制的臭豆腐干和霉千张。星期六的晚上,孩子们陪着我写作 到夜深,常在火炉里煨些年糕,洋灶上煮些鸡蛋来充冬夜的饥肠。这一种温暖安逸的趣味, 使我永远不忘。
你是我安息之所。你是我的归宿之处。我正想在你的怀里度我的晚年,我准备在你的正 寝里寿终。谁知你的年龄还不满六岁,忽被暴敌所摧残,使我流离失所,从此不得与你再 见!
犹记得我同你相处的最后的一日:那是去年十一月六日,初冬的下午,芭蕉还未凋零, 长长的叶子要同粉墙争高,把浓重的绿影送到窗前。我坐在你的西室中对着蒋坚忍著的《日 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史》,一面阅读,一面札记,准备把日本侵华的无数事件——自明代倭 寇扰海岸直至“八一三”的侵略战——一一用漫画写出,编成一册《漫画日本侵华史》,照 《护生画集》的办法,以最廉价广销各地,使略识之无的中国人都能了解,使未受教育的文 盲也能看懂。你的小主人们因为杭州的学校都迁移了,没有进学,大家围着窗前的方桌,共 同自修几何学。你的主母等正在东室里做她们的缝纫。两点钟光景,忽然两架敌机在你的顶 上出现,飞得很低,声音很响,来而复去,去而复来,正在石门湾的上空兜圈子。我知道情 形不好,立刻起身唤家人一齐站在你的墙下。忽然,砰的一声,你的数百块窗玻璃齐声叫喊 起来。这分明是有炸弹投在石门湾的市内了,然我还是犹豫未信。我想,这小市镇内只有四 五百份人家,都是无辜的平民,全无抗战的设备。即使暴敌残忍如野兽,炸弹也很费钱,料 想他们是不肯滥投的。谁知没有想完,又是更响的两声,轰!轰!你的墙壁全部发抖,你的 地板统统跳跃,桌子上的热水瓶和水烟筒一齐翻落地上。这两个炸弹投在你后门口数丈之 外!这时候我家十人准备和你同归于尽了。因为你在周围的屋子中,个子特别高大,样子特 别惹眼,是一个最大的目标。我们也想离开了你,逃到野外去。然而窗外机关枪声不断,逃 出去必然是寻死的。
与其死在野外,不如与你同归于尽,所以我们大家站着不动。幸而炸弹没有光降到你的 身上。东市南市又继续砰砰地响了好几声。两架敌机在市空盘旋了两个钟头,方才离去。事 后我们出门探看,东市烧了房屋,死了十余人,中市毁了凉棚,也死了十余人。你的后门口 数丈之外,躺着五个我们的邻人,有的脑浆迸出,早已殒命。有的呻吟叫喊,伸起手来向旁 人说:“救救我呀!”公安局统计,这一天当时死三十二人,相继而死者共有一百余人。残 生的石门湾人疾首蹙额地互相告曰:“一定是乍浦登陆了,明天还要来呢,我们逃避吧!” 是日傍晚,全镇逃避一空。有的背了包裹步行入乡,有的扶老携幼,搭小舟入乡。四五百份 人家门户严扃,全镇顿成死市。我正求船不得,南沈浜的亲戚蒋氏兄弟一齐赶到,并且放了 一只船来。我们全家老幼十人就在这一天的灰色薄暮中和你告别,匆匆入乡。大家以为暂时 避乡,将来总得回来的。谁知这是我们相处的最后一日呢?
我犹记得我同你诀别的最后的一夜,那是十一月十五日,我在南沈浜乡间已经避居九天 了。九天之中,敌机常常来袭。我们在乡间望见它们从海边飞来,到达石门湾市空,从容地 飞下,公然地投弹。幸而全市已空,他们的炸弹全是白费的。因此,我们白天不敢出市。到 了晚上,大家出去搬取东西。这一天我同了你的小主人陈宝,黑夜出市,回家取书,同时就 是和你诀别。我走进你的门,看见芭蕉孤危地矗立着,二十余扇玻璃窗紧紧地闭着,全部寂 静,毫无声息。缺月从芭蕉间照着你,作凄凉之色。我跨进堂前,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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