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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作品集-第3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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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辈脚上捏起尘土①之后,就跟着父亲上车了。这是我一生之中,头一次有一套新做的衣

服。父亲亲自选择了衣服的式样和颜色。一顶平金的绒帽凑足了我的全套服装。我把这帽子

拿在手里,心里发着愁,只恐这帽戴在光秃秃的头上效果不好。我一坐进车里,父亲一定要

我戴上帽子,我就只好戴上。他的脸一转向别处,我就把它摘下来。每次我看到他的眼睛,

这顶帽子只得又回到它应呆的地方。

父亲对于他所处理和吩咐的一切事情,都是非常认真严格的。他不喜欢处事模棱两可,

或是犹疑不决,而且从来不容许邋遢和迁就。他有一个意义明确的法则,来规定他和别①印

度习俗,从长辈脚上拿起一点土来碰自己的额头,是对长辈行的礼节。——译者人之间的关

系。在这点上,他和他的国人的通性是不同的。对别人,前后差错一点没有什么多大关系,

同他打交道我们却必须谨慎戒惧。他倒不在乎做的太多或太少,他注意的是没有达到标准的

失败。

父亲常把他所要做的事,构成一幅很细致的图画。任何节庆的集会,他不能参加的时

候,他就想出每一件东西应该安放在什么地方,家里每一个人应该负什么责任,客人坐在哪

个座位;没有一件他想不到的事情。等到这节日过去了,他就让每个人对他分别报告,这样

他自己综合起来,取得一个完整的印象。所以当我和他一起旅行的时候,虽然没有原因可以

使他阻止我的尽情游戏,而在其他的事情上,在他替我规定的严格的行为法则里,是没有留

下一点空隙的。

我们先在博尔普尔停留几天。萨提亚和他的父母不久前曾到这里来过。没有一个有自尊

心的十九世纪的婴孩,会相信他回来后给我们讲的旅行故事。但我们却不一样,我们没有机

会学习如何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画下界线。我们学过的《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没

有给我们一点线索。那时候也没有带着插图的儿童读物来给我们指引方向。世界上管制我们

的谨严的法律,我们都是在触犯了它以后才学到的。

萨提亚告诉我们说,除非是一个非常熟练的人,上火车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稍微

滑一下,就一切都完蛋了。而且每一个人必须用尽全力抓紧坐位,否则开车时候那个巨大的

震撼,不知道会把人扔到哪里去。所以我们到达火车站的时候,我真是战战兢兢。我们居然

是那么容易地走进车厢,我还总觉得最坏的情况必将到来。当最后我们可笑地顺利启程,一

点不像有什么危险的样子,我感到悲哀地失望了。

火车疾驰下去;宽阔的田野和青绿的远树以及树荫下静卧的村庄,像一江的图画流掠过

去,又像无数的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了。我们到达博尔普尔已是夜晚。我坐上轿子就闭上眼

睛。我想把整个奇妙的景像保留下来,以便在晨光中再把它揭开,摆在我清醒的眼睛前面。

我怕经验的新鲜色彩,会被在黄昏微明中所得的不完美的一瞥所损坏。

当我早晨起身走到外面去的时候,我高兴得震颤起来。比我先来的那一位告诉我说,博

尔普尔有一个在全世界都找不到的特点,就是从正房到下房的小路上,虽然头上没有一点遮

挡的东西,但是人走过的时候,一线阳光一滴雨点也接触不到。我就去寻找这小路,但是我

的读者也许不会惊讶,我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我是在城市长大的,从来没有看见过稻田,我们读过牧童的故事,在我想像的画布上,

也画过一幅可爱的牧童画像。

我听萨提亚说过,博尔普尔房子的周围都是成熟了的稻田,在稻田里和牧童游戏是每天

必做的事情,拔稻、煮米、吃饭就是这游戏的特色。我渴望地回顾,但是在这赤裸的荒地

上,哪里有稻田呢?也许在某些地方有几个牧童,但问题是谁能把他们和其他孩子分辨出来

呢!

不久我就丢掉了我所看不到的东西——我所看到的就很够好的了。在这里没有仆人的管

制,唯一圈住我的圈子,就是管理寂静的女神给我画上的天边的蓝线。在这里面我可以任意

遨游。

虽然我还不过是个孩子,父亲对我的漫游没有下过禁令。

在沙地凹陷的地方,雨水犁开了很深的畦沟,刻出了堆满红沙和各种形状的石子的小型

山脉,细小的河流从中间穿过,显示出小人国的地形。从这地区我收集了许多奇形怪状的石

子,放在外衣袋里,带回去给我父亲。他从来也不轻视我的劳动,相反地他引起热情来了。

“多美呵!”他叫着说。“你从哪里找来这些个呢?”

“那边还有许许多多,成千成万的呢!”我急急地说,“我每天都能带回这么多来。”

他说:“那可好啦,为什么不用这石子来点缀我的小山呢?”

我们曾想在花园里挖一个小塘,因为地下水太浅,就放弃了,没有完工,挖出来的土堆

成一座小山。父亲常坐在这小山顶上,做他的晨祷。他在那里坐着,太阳就从他对面一直伸

延到东边地平线上起伏的原野边升起。他就是让我来装点这座小山。

离开博尔普尔的时候,我十分难过,因为我不能把收集来的石子带走。更难使我体会到

的是,我不能因为我把东西收集在一起,就有绝对的权利来要求和事物保持亲密关系。如果

命运应许了我诚恳的祈求,允许我永远把这些石子带在身边,那么我今天就不会这样大胆地

来嘲笑这件事情了。

在一个峡谷里,我看到一块洼地充满了像小河般涌流的泉水,在水里游戏的小鱼,争竞

着逆流而上。

我告诉父亲说:“我发现了一股极好的泉水,我们可不可以拿来洗澡,拿来喝呢?”

“就这么办。”他同意了,他和我一样高兴,并且发下命令说,以后就到那里去取日用

的水。

我在小型的山谷之间漫游,永不感到疲倦,希望能够发现一些从来无人发觉的东西。我

就是这块像把望远镜倒过来看的、未经发现的土地的利文斯敦。这里的一切,矮小的枣柳

树、野李树和矮小的南海蒲桃树,都和这小山脉以及我所发现的小河小鱼,调和一致。

也许是为训练我小心谨慎,父亲交给我一点零钱,让我管理,叫我记帐。他也让我负责

开他的金表。在培养我的责任心的时候,他没有想到有毁坏的危险。我们早晨出去散步的时

候,他让我把钱施舍给路上遇到的乞丐。但是最后我永不能给他一个正确的总帐,有一次我

算出的余款比他交给我的钱还多。

“我真的必须请你作我的会计,”父亲说,“钱到了你手里就会增加起来!”

我以不倦的热情来开他的表,不久,这表就送到加尔各答的钟表店里去了。

我又想到后来父亲让我管理地产,在每月的头两天,我必须把帐目交给他。因为他的视

力衰退,我必须先把每项的数目念给他听,如果他在某一点上有些疑问,他就问到细节。

我若是企图掩饰过去,或者把我认为他不会满意的项目隐瞒下来,那最后一定会被发觉

的。因此每个月头,总是我很紧张的几天。

像我从前说过的那样,父亲有把每件事物清清楚楚地摆在心里的习惯——不管是帐本上

的数字,节庆的安排,或是产业的增减和调动。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在博尔普尔新盖起的经

堂,但是他向每一个去过博尔普尔又来看他的人仔细询问,因此他对于这经堂里的每一细节

都很熟悉。他有极强的记忆力,只要他掌握到事实,这事实就永远无法逃脱。

父亲曾在他的那本《薄伽梵歌》①中,勾出他所喜欢的诗句。他叫我把这些句子连译文

一起替他抄下来。在家里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但是在这里,当这些重要的事情交托给

我的时候,我感到了地位的光荣。

这时我已经把那个蓝稿本扔掉了,而拿到了一本装钉本的李特式的日记。现在我留心让

我的写诗不会缺乏外表上的尊严,这不但是为着写诗,而且也是为着在我自己的想象里把自

己当做一个诗人。因此当我在博尔普尔写诗的时候,我就喜欢爬在一棵小枣柳树下面,我觉

得这样似乎是真正的有诗意的写法。我就这样地在烈日下,没有铺着草皮的坚硬的石块地

上,写出一首关于《普利色毗王之败绩》的战歌。这首诗虽然有着极其丰富的战争精神,也

还逃不了早夭。这个装钉本的李特日记,也走上她姐姐蓝稿本的道路,没有留下地址。

我们离开博尔普尔,一路上在萨希卜甘杰、迪纳普尔、阿拉哈巴德和坎普尔都小作逗

留,最后在阿姆利则停下了。

在路上有一个事件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里。火车停在某一个大站上。查票员过来剪票。

他好奇地望着我,好像有什么疑问又不肯说出似的。他走开一会儿,又带回一个同伴来,两

个人在门口踌躇了半天,又走了。最后站长自己来了。他①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中著名

插话之一。——译者看了我的半价车票,以后就问:

“这孩子没过十二岁吗?”

“没有过。”我父亲说。

我那时只有十一岁,但是看上去比我实在的岁数显得大些。

“你一定得替他付上全票的钱。”站长说。

父亲的眼里闪着怒火,一语不发,只从匣子里拿出一张纸币交给站长。当他们把余款找

回来的时候,父亲鄙夷地把这钱扔还他们。站长站在一边,为他卑鄙的怀疑的暴露,感到羞

愧。

阿姆利则的金庙,像梦似的回到我的心上来。好几个早晨我陪着父亲到湖中心的锡克教

的古鲁达尔巴尔①里去。庙里经忏不断。父亲坐在顶礼者的中间,有时也加入唱起赞歌,当

他们发现有生人参加礼拜的时候,就表示热烈欢迎,我们回去的时候,总是满载着冰糖和其

他糖果祭品。

有一天父亲请一个诵经队队员到我们那里去唱圣歌。也许是这个人对于报酬喜出望外,

结果是有那么多的歌人队伍来侵犯我们——因而我们必须坚持防御。当他们发现不能进入我

们房子的时候,这些歌者就在街上截击我们。我们早晨出去散步的时候,时常会出现一张冬

不拉琴横挂在一边肩膀上,看到这个,我们就像鸟儿看到猎人的枪口一样。真的,我们变得

非常警惕,远远听到冬不拉的弦声,就会把我们吓走,①锡克教寺庙,为锡克教第五世祖师

阿尔琼·代夫所造,兰季特·辛格在位时,庙上加了一个金箔覆盖的铜顶,因此被称为“金

庙”。——译者完全不会被装进猎袋里去的。

到了夜晚,父亲常坐在对着花园的凉台上,我就被叫来对他唱歌。月亮升起了,月光透

过树丛,射到凉台的地上;我用贝哈加调唱着:

父亲低头合掌凝神地听着,直到现在我还记起这幅夜景。

我曾说过,父亲听斯里干达先生说起我那首颂神的处女作时,感到好笑。我记得后来我

是怎样得到了补偿。在一次入冬月节的时候,有几首颂歌是我写的,其中的一首是:

那时父亲已在钦苏拉卧床不起了,他把我和我哥哥乔提叫了去。他叫我哥哥用手风琴伴

奏,让我把我写的颂歌一一唱过,有几首还要我唱两遍。我唱完了,他说:

“如果这国家的国王懂得语言,也能欣赏它的文学的话,他一定会奖赏诗人的。既然情

况不是如此,我认为这就必须由我来做。”说着他就递给我一张支票。

父亲带着几部彼得·帕尔利丛书,从中取材来教我。他选出班治敏·佛兰克林传作为开

始。他以为读这本书就像看小说一样,既有趣味,又有积极意义。我们开始不久他就发现自

己错了。佛兰克林是一个过于事务式的人。他的狭隘的利益关系的道德,引起父亲的厌恶。

在某些事情上,父亲对于佛兰克林世俗的小心谨慎,感到非常不耐烦,他常常忍不住用激烈

的语言来斥责他。

在这以前我除了背过几条焚文文法之外,没有接触过梵文。父亲让我一下子就开始读梵

文读本第二册,让我一面读一面自己学习语尾的变化。我的较深的孟加拉文造诣,对我帮助

很大。①父亲也鼓励我开始练习用梵文写作。我用从梵文读本学来的词汇,构成夸张的复合

字句,带着许许多多响亮的M音和N音,造成一种妖魔一样混杂的神仙语言,但是父亲从来

没有嘲笑我的鲁莽。

同时我也读普罗克特的《普通大文学》,父亲用浅近的语言给我讲解以后,我就用孟加

拉文把它写下来。

在父亲带来的书籍中,最引我注意的是吉宾的十卷《罗马史》。这几本书似乎是十分枯

燥无味。我想,“作为一个孩子,我是万分无奈地读了许多书。但是一个大人念不念书是可

以随便的,为什么也自寻烦恼呢?”

我们在阿姆利则住了一个月,在四月中旬,就向达尔胡西山出发。在阿姆利则的最后几

天,仿佛是永远过不完似的,喜马拉雅对我的召唤是太强烈了。

在我们坐着山兜上山的时候,高台似的山坡,都被盛开的春天稻花的光彩照亮了。每天

早晨我们吃过牛奶面包就动①大部分孟加拉文的文学用语,是直接从梵文来的。——译者

身,日落之前,就在下一个驿站歇宿。我的眼睛整天都不休息,唯恐漏掉什么东西。在山路

转入一个山峡,林深树密,树荫下流出涓涓清泉,就像茅庵中的小女儿,在沉思的白发隐士

脚边游戏着,从黝黑的覆满青苔的岩石上喃喃走过。走到这里轿夫就把山兜放下,休息一会

儿,我的饥渴的心呼唤着,我们为什么不永远在这里停下呢?

这是第一次目睹的最占便宜的地方:那时候,心灵还不知道,还会有许多这样的景色将

要涌现。当这个计算机晓得了这一点之后,它立刻就从注意力的支出中作起撙节。只在它相

信某件东西是实在希罕的时候,心灵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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