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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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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清:对,你猜得对。

黄省三:您说,您说,要我去——

他站住了,只见唇动,听不见声音。

李石清:你大声说出来,怕什么!偷!偷!这有什么做不得,有钱的人可以从人家手里大把地抢,你怎么不能偷!

黄省三:(惧怕地)李先生,您小点儿声,小点儿声。

李石清:(爆发出一股怒气)好啦!我知道你了,叫你要饭,你要顾脸;叫你拉洋车,你没气力;叫你偷,你又胆小。你满肚子的天地良心、仁义道德,你这个废物,根本不配养一堆孩子!我告诉你,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黄省三:怎么走?李先生。

李石清猛地伸出手臂向上一指。

他们正站在一座摩天大楼下面。笔直的楼顶直插青天。

黄省三仰头望着,他的眼睛有些发花,那巨大的建筑仿佛立刻就要倒下来。他听见了李石清凑在他耳边的语声。

李石清:(声音)你一层一层地爬上去,爬到顶高的一层,你迈过栏杆,站在边上,然后你只要再向外多走一步……

突然,一切都静止了、模糊了,以至消失了。只剩下黄省三,他那双懦弱的恐惧的、象千千万万和他一样走投无路的人的惨然的眼睛。

后来,他伸出手掩住了双目。

一个孩子的声音:爸爸!爸爸!

黄省三惊醒过来,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儿子:(拚命忍住眼泪)爸爸,回家吧,妈妈还等着呢。

黄省三象是没有听懂似的,直愣愣地望着。

儿子:(害怕了)爸爸,你说活呀!

黄省三慢慢地抬起手,抹掉儿子眼里的泪水。他看见了那个一直抱在儿子怀里的铜盘。

黄省三:怎么?

儿子:(垂下头,悄声地)他们不当。

李石清家里,李太太坐在床边,她的怀里搂着四儿,其它三个孩子也都围着她趴在一张大床上。应该说这是一间陋室,屋里的一切都显出主人好体面,但又掩饰不住寒酸的味道,连孩子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显得太小太紧了。然而,此刻的李太太脸上闪着一种慈爱的光辉。她不再是牌桌上的那个压抑而张惶的女人了。她是一位母亲,四个可爱孩子的母亲。

李太太掰着小儿子的手指,仔细地看着。

李太太:看,这是斗,这是簸箕。

孩子们的头都围拢起来:“妈妈,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李太太:(逐个看着孩子的小手,喃喃地)一个,两个,三个……(她笑了)哟,我的小四子有六个斗哪。

小儿子兴奋的目光闪闪。女儿连忙举伸出自己的手。

女儿:(把手举到妈妈面前)妈,你看我有几个斗?

李太太。(拿着女儿的手,一边看一边念叨起来)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开当铺。

孩子们嘻嘻地笑开了。

这时,李石清推开门,走进来。他的神色疲惫、阴郁,但是孩子们看见了他,一齐扑上来:“爸爸,爸爸!”李石清答应着,举起手中拿着的四根糖葫芦。

夜晚,孩子都睡着了。李太太坐在桌边缝着小四的衣服,李石清捧着一杯热茶,坐在她对面发呆。他微微打了一个寒战。

李太太:(抬起头,轻声地)冷么?

李石清没有动。

李太太:(忽然想起)你的皮大氅呢?

李石清看了她一眼。李太太盯视着他,急切地。

李太太:怎么,你是不是又把皮大衣当了,啊?

李石清:(突然地)你嚷嚷什么!

面对丈夫阴沉的脸,李太太委屈地低下头。

李石清:(咳了一声,缓和地)今天你牌打的怎么样?

李太太听见这话,头埋得更低了。

李石清:你怎么不说话,输了?赢了?

李太太仍然没有回答。

李石清:你哑巴了吗?我问你话呢!

李太太:(终于拾起头)石清,我不想再去了。

李石清:你又输了?“

李太太望着他。

李石清:我给你的一百块钱都输了吗?

李太太还是望着他。

李石清:(气了)你怎么能输这么些!

李太太:(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委屈,落下眼泪)我不去打牌,你偏要我去打,我听你的话,陪着那帮有钱的人打大牌,我心里急,我怕输……

李石清:急,都是一样地打牌。你着什么急,你真,真不见世面。

李太太抽泣了。

李石清:(更加气)哭!你就会哭!哭顶什么!顶个屁!

他从怀里掏出皮夹,取出一叠钱。

李太太:(害怕地)不,你别再给我钱了,我不要钱。

李石清:你说什么?

李太太。石清,我实在受不了,那不是我们玩的地方,那些人……

她不想说下去,但是李石清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李石清:你用不着说,我比你清楚,那帮东西!

李太太:那你干吗还非要我去呢?拿着这样造孽的钱陪他们打牌。你想想,小英儿要上学,小四身体又弱,芳儿连件象样的过冬的衣服都没有……

李石清:不要再说了,我难道不知道咱们穷,我心里就不难过。我恨,我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个好爹,生来有钱,叫我少低头,少受气!现在,我四十多的人,成天的弯腰、鞠躬,一个个地奉承,一个个地拉拢,一个个地巴结,我,李石清,一个男子汉!

李太太:(心疼地)石清,你不要难过,不要丧气。我明白你,你在外面受了许多委屈……

李石清:(打断她)我不难过。(他猛地站起来,困兽似的在屋里走了几步,睁着一双满是红丝的眼睛)我才不难过!我要破釜沉舟地跟他们拚,我要狠狠地出口气,我要硬得成一块石头,决不讲一点人情,决不可怜人,决不……

他突然停住了,对着床上的孩子望去。

床上,四个孩子睡的正香,发出均匀的无忧无虑小小的鼾声。李石清深深地透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柔和了,他坐下来,一动不动地和李太太两个人,默默地长久地望着。

响起了舞厅的音乐声。

在昏暗中,挤集着许多人。起先除了人们闪烁的眼睛,因为笑而露出的发亮的牙齿和一张张白的异样的脸,什么也看不清楚;接着逐渐看清了周围的一切;这是各色各样的人在舞厅里如痴如狂地跳着。

乐队一曲接着一曲。女人的衣裙在幽暗中飘荡,旋转,整个舞厅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旋涡。

在人群中,一束强烈的光突然照在一个人身上,那是陈白露。她的头发正扬起来,象一个光环,罩着她那亢奋的忘却一切的脸。她的眼睛时尔烁烁发光,时尔充满了迷离的神色。她消失在阴暗处,一会又舞进了虹光中,多少双眼睛在跟随着她。

她意识到这一切,她笑了,头微微昂起。潘月亭更加紧地搂住她的腰枝,凑到她的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她放声大笑起来。

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坐着一个男人,一个青年,他也在注视着陈白露,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然而,他的目光是那样的与众不同,混杂着震惊、痛苦、失望、同情,象看着一个陌生人,然而又象是……

晃动着的肩、背、头颈,在他眼前飘过去。……那是一个十分稚气的小姑娘,坐在一棵大树下。绿色的浓荫,绿色的田野,绿色的雾一般的空气。一缕笛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少年的方达生坐在她的对面,闭着眼睛,轻轻地吹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照在竹均——还是小女孩时的陈白露的脸上,就象是她的眼睛在调皮地一明一暗地闪着。

挂在树枝上的两个书包,微微地摇来摇去……

掌声。音乐停止了。舞厅里灯光通亮,如若白昼。

陈白露脸色绯红,笑着向这边走来。一路上,有人请她喝酒;有的女人抱住她亲吻;她随意地拍了拍一个老头的脸蛋儿,向远一些的桌子递着飞吻。

她终于走到方达生面前。方达生慢慢地站起来。

陈白露:(依然笑着)你好客气呀,坐吧。

方达生没有坐。

陈白露:我让你坐下。

方达生坐下来。他不说话,只是久久地仔细地看着她的脸。

陈白后瞟了他一眼,慢慢地拿起一杯酒。向着方达生举起。

陈白露:你还要这样细细地看我很久吗?

说着她把酒一饮而尽。

陈白露:(有心难为他,自然也因为他的态度使她不愉快)这地方怎么样?好玩吗?

方达生:(闷声地)好,好玩。

陈白露:那你为什么不玩玩。

方达生:你知道,我不会跳舞。

陈白露:(“叭”地打了一个响亮的“榧子”,站起身,走到方达生面前)我来教你跳,我可是这地方跳得最好的一个。

方达生:(忙不迭地摆手)不,不,千万不能。

望着他那副尴尬的样子,陈白露忍不住笑出声。

张乔治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

张乔治:哟,露露,这么亲热,让我想想,我们见过面。

陈白露:(好笑地)见过?

张乔治:当然见过。

他费力地思索着。方达生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张乔治:(恍然大悟的样子,高声地)啊!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我们同船一块从欧洲回来的。(用力握着方达生的手,非常热烈)啊,好极了,好极了,请坐。

方达生:(无可奈何地看了看陈白露)竹均,这是……

张乔治:竹均?不,不不,老朋友,你弄错了,她叫白露,她是这儿顶红顶红的人,她是我的——(他亲昵地把手搭在陈白露的肩上)嗯,是我所最崇拜的红人!

方达生忽然站起来,望着陈白露。

方达生:(断然地)竹均。我想出去透透空气。

已经很晚了。家家户户门户紧闭。黑幢幢的大楼,只有很少几扇窗户里透出灯光,象一只只孤独的眼睛。咖啡馆的老板娘关掉了一盏盏灯,唱机也停了。但街头,生意仍然在进行。

两个女人站在一条巷子口拉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说话。卖鸟豆、肥卤鸡和糖墩的小贩,各自拖着粗哑了的声音,悠悠地喊着。一个卖辣萝卜的,嗓音清脆,叫卖:“小刘庄的萝卜,不辣管换!……”

陈白露和方达生从昏暗的马路上走了过来,此刻,陈白露的心情似乎是欢悦的。她大口地吞咽着冰凉的空气,不时地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闪烁着星光的深秋的夜空。

陈白露:(情不自禁地)多美啊,你看,你看见了吗?

方达生:什么?

陈白露:星星!好久没有看到过星星啦,多有意思!(忽然地)你记得我小的时候就喜欢星星。

方达生:记得。(回忆起来)那时候,晚上,常常是……

陈白露:(并没有在听方达生,她的眼里显出一种梦幻的神色,耳语一般地)夜,并不,并不可怕,因为,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两颗美丽的星……

方达生:你在说什么?

陈白露:(仿佛被惊醒)哦,没什么,一个人曾经对我这么说。(略微停顿了一下)他是个诗人。

方达生沉默了,悄悄地注视着陈白露若有所思的侧影。象是要摆脱掉什么,陈白露将长发一甩。

陈白露:(转向方达生)你饿吗?

方达生:(诧异)饿?干什么?

陈白露:(带着突如其来的兴致,拉住方达生的胳膊)走,咱们吃碗馄饨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

 04

他们已经坐在一个简陋的小店里。看得出,这里绝不是陈白露该来的地方。又挤又脏的屋里,那些车夫、小贩,穿着寒酸的人,因为她的到来都显出隐隐的不安。

陈白露满不在乎地坐在一条木板凳上,伙计有些紧张地站在她面前。

伙计:您,您想吃点什么?我们这儿,只有馄饨,煎饼果子。

陈白露:就来两碗馄饨吧。

馄饨端上来了,陈白露也不怕烫,立刻就吃起来。

方达生默默地看着她。陈白露抬起头。向他笑了笑。

陈白露:吃呀,好吃极了。

方达生依然看着她。陈白露吃完了自己的一碗。

陈白露:你为什么不吃。

方达生:我不饿。

陈白露:(认真地)真的?

方达生笑了。

陈白露:那我替你吃吧,我可饿了。(她调皮地一笑)小时候,我记得有一次我一连吃了四碗哪。

陈白露端起方达生的那碗馄饨。

方达生:是么?(脸上露出愉快的颜色)今天,我看了你一夜晚,就这会儿,还象从前的你。

陈白露楞楞地对着方达生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睛,默默地吃着。

他们走在一条狭窄的街上。四周更加昏暗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头的路面上清晰孤寂地响着。

陈白露:(轻轻叹了一口气)达生,我从前真的有过那么一个时期,是一个快活的孩子吗?

她并不期待回答,一个人继续向前走。

方达生看着她的背影,他的面孔因紧张而变得僵硬了,然而,他终于鼓足了勇气,他跑了几步,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陈白露被拉得担过身来。

方达生;(激动地)竹均,跟我走吧,只要你肯跟我走,就可以象从前一样快活、自由……

陈白露直直地盯视着他,有一瞬间,她的眼里似乎闪过一层泪光,但转瞬即逝了。她微微地笑了笑,那微笑流露出无言的悲哀。

陈白露:自由?哪里有自由!(望着他)你在说什么呀。

方达生:(看着她的眼睛,随后低下了头)我说的是真心话。

陈白露:你那么老远跑到这儿来,难道是为了这个吗?

方达生:(喃喃)学校来了一个新老师,我请他替我代一段课,我……(他猛地抬起头)我就是为了来看你,来找你的。

陈白露:(停顿片刻)现在,你认为这值得么?

方达生:不,竹均,我看你这两年的生活已经叫你死了一半,不过我来了,我不能看你这样下去,我一定要感化你,我要——

陈白露:(忍不住笑)什么,你要感化我?

方达生:我现在不愿跟你多辩,我知道你觉得我很傻,不过我还是要做一次请求,我希望你跟我走。请你慎重地考虑一下,最好在二十四小时以内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陈白露:(做出惊吓的样子)二十四小时!天哪,要是到了你的期限,我的答复是不满意的,那么——怎么样?

方达生:那——那我就离开你。我要走得远远的。

微笑从陈白露唇边隐去——她看见了方达生的脸上那真挚的苦闷的神情,她被他的这种神情感动了,自然而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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