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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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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白露:(一时忍不住笑——却故意绷起脸)啊,干嘛跑到我这来偷东西,啊?
小东西:我没有偷东西。
陈白露:(指着)那你这衣服是谁的?
小东西:(低头看一下衣服)我,我妈妈的。
陈白露:谁是你妈妈?
小东西:(呆呆地撩开眼前的头发)我不知道我妈妈是谁。
陈白露:(忖度地)那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小东西:我妈妈,他们把我带来的。
陈白露:(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们带你到这儿干什么!
小东西:(低头不作声)……
陈白露:你说,这儿不要紧的。
小东西:(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要我……要我跟一个黑胖子……
小东西猛然用手捂住脸。陈白露望着她,突然颤抖了一下,象怕冷似的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她默激地在房于里走了几步,站住,点燃一支烟。
小东西慢慢垂下手,站在那儿,看着陈白露,她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小东西:小姐,求求……
陈白露急忙走过去,拉她的手。
小东西:(痛楚地)啊!
陈白露’你怎么啦?
小东西:(眼泪流下来)痛。
陈白露撩开她的袖口。
陈白露:天!
小东西:他们堵住我的嘴,指我,拿……拿烟钎子扎我。他们怕我跑,不给我衣服,叫我睡在床上……
陈白露:你跑出来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小东西:妈妈睡着了。
陈白露:你怎么不一直跑出去?
小东西:我怕,门口有人,会抓住我。
陈白露;可是在这儿,他们很容易找着你的。
小东西:(恐惧地)不,不,不……
她突然跑过去,把灯熄灭了,然后缩在一个角落里。
外面天光已慢慢升起,传来一两声吱吱的雀噪。
陈白露看着那蜷缩在阴影中的小小的身体。她走到窗前,把厚厚的窗帘拉紧,屋里重又黑暗起来。然后,她走到小东西身边,蹲下。
陈白露:别怕,现在不用怕了,告诉我,你妈妈呢?
小东西:在楼上。
陈白露:不,我是说你的亲妈妈,生你的妈妈。
昏暗中,小东西的眼睛闪着泪光。
小东西:她,她早死了。
陈白露:父亲呢?
小东西:前个月死的……他正在砸夯,我眼瞅着一个铁桩子掉下来,把他砸死了。
小东西抽泣起来。这时,外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小东西赶忙用手堵住自己的嘴,不敢出气。
陈白露站起身,走过去,打开卧室的门。
王福升拿着扫帚和抹布,站在客厅里。
王福升:哟,小姐,您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陈白露:(拢了拢长长的黑发,走进客厅)福升,你去拿点吃的来,再给我拿杯咖啡。
王福升:是,小姐,您要吃点儿什么?
陈白露:随便吧,点心、牛奶……
敞开的卧室的门,从里面一点点地被推上。王福升立刻注意到了,他瞟了瞟;陈白露回过头。
陈白露:(一笑,随便地)不要紧,是茶房。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小东西的脸,随即不见了。
王福升:咦,小姐,哪来的这么个丫头?
陈白露:你不用管。
王福升:是。(要出门,但又站住,转回身)小姐,我劝您少管闲事。
陈白露:怎么?
王福升;外面有人找她。
陈白露:谁?
王福升:一帮地痞,都是吃卖命饭的。
陈白露怔了一下,继而冷冷一笑。
陈白露:哼,谁管他们是吃什么饭的。
王福升:(立刻陪着笑)小姐,我是说,这帮人不好惹。
陈白露:我就不信。把一个孩子打成这样,闹急了,我可以告他们。
王福升:(隐隐的鄙夷)告他们,告谁呀!他们跟地面上的人都有来往,怎么告?就是这官司打赢了,这点仇您可跟他们结下了!
陈白露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抬眼盯着王福升。
陈白露:那依你,把这个孩子给他们送去?
王福升:(故意犹豫)这事儿难,您看着办。不过,我听说,这孩子打了金八爷一巴掌,金八爷火了。
陈白露:(没料到)金八!……怎么单单碰上这么个阎王。
王福升:您想想,金八爷,大财神,又是钱,又是势,还有洋人撑腰,那一帮家伙都是他手下的……
陈白露不听王福升说下去,她跑进卧室。小东西正躲在门后。
陈白露:(望着小东西亮晶晶的流露出天真和哀求的眼睛)你。你是打了金八!
小东西:你是说那黑胖子?嗯,他要跟我——我躲不开,急了,就把他打了。
陈白露:(兴奋得自语)打得好!打得好,打得痛快!
王福升赶过来,站在门口。
王福升:小姐,这件事,我可先说下。没有我在内。您要大发慈悲,管这个孩子,这可是您一个人的事。过一会,他们要问到我,……
陈白露:(干脆地)你说你没看见!
王福升:(望着小东西,不安地)没看见?可是……
陈白露:出了事,由我担戴。
王福升:(巴不得这句话)好,好,由您担戴。上有电灯,下有地板,这可是您自个儿说的。
陈白露:(点头)嗯,自然,我说一句算一句。你去拿点心吧。
王福升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用不出声的脚步走出门去。
陈白露快步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
天色大亮。一辆汽车疾速地开来,在旅馆门前停住。潘月亭从汽车里下来,走进旅馆。
在走廊里,王福升殷勤地迎上前去。
走廊的尽头,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匆匆闪过。
陈白露的房间。一缕阳光照在小东西的脸上。这会儿,她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恐惧、痛苦、紧张,使她精疲力竭;她终于睡着了。在睡眠中,她显得愈发小了,脸上的线条象孩子一样纤细、柔和。
在屋子的另一头,陈白露默默地坐着,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小东西熟睡的脸庞。
忽然,一双手捂住陈白露的眼睛。她吓了一跳,几乎叫出声。原来,是潘月亭站在她身后,正俯身,凑近她的脸。
潘月亭:白露,你坐在这儿,简直象个天使。
陈白鼠(闪开,口快地)你这样偷偷摸摸的,简直象个贼。
潘月亭,(笑了)我可是接到你的电话就来了。(低声)我知道你想我了。
陈白露:(睨视着他,蓦然地笑起来)嗯,我想你,给我办一件事。
潘月亭:(故意皱起眉头)又是办事,你见着我就没有别的可说。
陈白露:你想听什么?我叫你一声爸爸好不好?
潘月亭:白露……
陈白露:(不等他说什么)哦,我的爸爸,我真喜欢你,你是我的爸爸,老爸爸,最可爱的老爸爸!你看,你来看我这儿有一个小东西。(拉着潘月亭的手,向小东西走过去)
潘月亭:(无可奈何地)好了好了,你呀,专门好管这些闲事。
陈白露:(停住)怎么,你知道了?
潘月亭:福升跟我说了。
陈白露:你管不管?
潘月亭:(低头看了看睡着的小东西)就是她吗?
陈白露:你看她多小,多可怜,她……
潘月亭:得了。我都知道,反正总是那么一套。
陈白露:(作出要挟的样子)月亭。你管,还是不管!
潘月亭:说吧,要我干什么?
陈白露:我要你把他们找来,跟他们说,这小东西我认她干女儿了。
潘月亭:这帮人,他们都认识我,叫他们放手,还不难。
陈白露:好,月亭,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好人。
潘月亭:(高兴起来)自从我认识你,你第一次说谢谢我。
陈白露:(揶揄地)因为你第一次当好人。
潘月亭:你又挖苦我。(朝陈白露一笑)
他走到客厅,陈白露跟在后边,潘月亭正要开门出去。
陈白露:(突然想起)可是月亭,你当然知道这个小东西是金八看上的。
潘月亭:什么?(缩回手)这是金八看上的人?
陈白露:福升没有告诉你?
潘月亭:没有,没有,你看你,差点儿做个错事。
潘月亭退回来。
陈白露:怎么,月亭,你改主意了?
潘月亭:白露,你不知道,金八这个家伙背景很复杂,不大讲面子。再说,为了这么个乡下孩子……
陈白露:那么,你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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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门上响起了几下重重的敲击声。陈白露一惊,她的目光慢慢地移向潘月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阵短暂的静寂。潘月亭一动不动地站立着。
又是几声门响。
卧室里,小东西在睡梦中颤抖了一下。
陈白露突然转身向门口走去,她俯在门上听了听,——粗声粗气的对话:“是这个门么?”“八成没错儿!”“敲,再敲!”
她回过头,发现潘月亭已经不在客厅里了。
陈白露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她毅然打开门。
黑三带着几个打手立在门外。
陈白露:你们是干什么来啦?
黑三:(不理睬,对后面的人)进来,你们都进来!
陈白露:(突然声色俱厉)站住!都进来?谁叫你们都进来!你们吃什么长大的?你们要是蛮不讲理,这个码头不讲理的祖宗在这儿呢!(黑三们呆住了,陈白露笑)你们是搜私货么?我这间屋子里有五百两烟土,(指着卧室,又转而指着左面小客厅的门)那间屋子里有八十杆手枪!你们说,要什么吧,这点东西总够你们大家玩的吧:
她目光灼灼地从门口的人脸上扫过。
黑三:(尴尬地笑着)您这生的是哪一门子气?我们没事也不会到这儿来打搅。我们跑丢了一个孩子,一个刚混事由的。我们到这儿来也是看看,怕她藏在什么地方,回头吓着您。
陈白露:哦,(恍然地)你们这一帮子赶到我这儿来,是为了找一个小姑娘呀。
黑三:(狡猾地)那么说,您是看见她了。
陈白露:对不起,我没看见。
黑三:(悠着)可是您瞧,刚才有人象是看见她进这屋了。
陈白露:进我的屋子来了!那我可说在头里,我这儿要是丢了东西。你们可得包赔。
黑三:您别打哈哈。我们说不定都是一家子的人,您也帮个忙,您跟金八爷……
陈白露:金八爷,哦,你们也是八爷的朋友。
黑三:(笑)够不上朋友,常给他老人家办点小事儿。
陈白露:那就对了,金八爷刚才告诉我,叫你们滚开。
黑三:刚才?
陈白露:(索性做到底)八爷就在这儿!
黑三:(疑惑)在这儿?(停顿,看出她说谎)那我们得见见,我们得把这件事禀告禀告他。(向门口的人)你们说,对不对?
打手们:对,我们得见见八爷。
陈白露:不成,八爷说不愿见人。
黑三:他不能不见见我们,我得见见。
陈白露:不成,你不能见。
黑三:不能见,我也得见!
向小东西睡着的屋门走去。陈白露忽然跑向左面小客厅的门,她站在门口,不顾一切地死死盯视着黑三。
黑三:(向陈白露走来)哦,八奶奶又要跟我们打哈哈啦!
他越走越近,慢悠悠地狞笑着。
陈白露:你大概要找死!(高声、急不可待地)八爷!八爷:您出来,教训教训这帮混帐东西!
小客厅的门开了,潘月亭披着一件睡衣走出。
潘月亭:(低声、平静地)白露,吵什么,八爷睡觉了。(望着黑三)咦,黑三,是你?
黑三:(想不到)哦,四爷,您老人家也在这儿。
潘月亭:我跟八爷到这儿来歇歇腿,抽口烟,你这是要干什么?
黑三:(喃喃)怎么,八爷是这儿,呃,在这儿睡觉了?
潘月亭:你要进来谈谈么?我烧一口烟,叫金八起来陪陪你。
黑三:(陪着笑)潘四爷,您别跟我们开心,您看我们也是有公事……
潘月亭:好极了,你们要有事,那就请你们给我滚蛋,少在这儿废话!
黑三:是,潘四爷,您别生这么大的气。(忽然对身后的人)你们看什么,你们这些混蛋还不滚,他妈的这些死人!(转过笑脸)没法子,这一群人!回头,潘四爷,八爷醒了,您千万别说我们到这儿来过。小姐,刚才的事,您,——是我该死!(打自己的嘴巴)该死!该死!
陈白露:好好,快滚吧!
黑三:(谄媚地)您出气了吧,好,我们走了。
黑三们退出去,门关上了。
陈白露默默地看了看潘月亭。
潘月亭:(嘘了一口长气)我第一次做这么个荒唐事:
陈白露:我第一次做这么一件痛快事儿!
突然间,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止不住,潘月亭看着她,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轻轻的敲门声。
潘月亭:有人敲门。
陈白露不理,依然纵声大笑。门推开了,方达生走进来。
方达生:(有些奇怪地看着这样无比快活的陈白露)竹均,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陈白露并不回答,而是一把拉住方达生的手,“咚”地打开卧室的门。
小东西猛的惊醒了。睁着一双天真的,惊奇的,还未醒过来的眼睛,望着面前的陈白露和方达生。
陈白露:(欢悦地)哦,你醒啦,可算醒啦!
她满心欢喜地望望小东西。又望望方达生。
陈白露:这是我的干女儿,她叫小东西。(解下自己头上的红缎带,给小东西扎在辫子上)你看,她多美!
小东西害羞地低下头。
一个清冽的下午,天空湛蓝,阳光明媚。
在租界的法国公园里,陈白露和方达生坐在长椅上。草坪早已枯黄了,树枝光秃秃的,几片发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作响。
不远处,是儿童的游乐场。
方达生:多好啊,这里。
陈白露:(同样畅快地)是啊,总算找到一块清静的地方。(她把头向后一仰)真舒服啊!
方达生:在我那里,就更好了你知道吗?冬天的田野,一片白,和天都溶在一起了。你会感到一个人,是多么自由。
陈白露眯起眼睛望着天空。
陈白露:是啊,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方达生望着沐浴在冬日阳光中的陈白露宁静的侧影。
方达生:竹均,你真美,这个时候,你才美。
陈白露睁开眼睛,面对方达生凝视的目光,她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
方达生仍然目不转睛地向陈白露望着。
方达生:(恳切地)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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