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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文集-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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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木讷地点点头。

“那还不快给川立那孩子看病!”乡长斥责道。

“那盐真是马家给分的?”

“你还算是个知识分子,真是白读书了,盐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乡长说。

“可是马占军这人实在太黑心了。”

“你要是还不去给川立看病,我就开除你,你这辈子就别想挂听诊器、穿白大褂了!”乡长直了直腰,转身离开了。

“你为什么要找我一起来?”我问。

“我一个人出来,大伙儿肯定明白我是来劝医生的,不会让我出来。”乡长说,“跟你一起出来,他们就往别处想了。”

“你儿子真不错,到底是读过书的人,那么通情达理。”我说,“换作一般人,也许要替母亲报仇去了。”

乡长停下脚步,他目光犹豫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以为他知道真相后真老实了?他下午就偷着在仓房里裹汽油弹,想出完殡就去放火烧马家的房子!”

我大吃一惊,许久不知该说什么。乡长说:“这小子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

“那你怎么对付他?”

“我当然是不会让他去做蠢事的。”

“难道你就真的不恨马家?”

“我这一辈子最不喜欢听‘恨’这个字……”他又一次停下脚步,忽然轻声问我,“你什么时候离开白银那?”

“明天。”我说,“送完卡佳我就走。”

“白银那好吗?”他又问。

我的泪水不知怎么的忽然夺眶而出。我哽咽着说:“我忘不掉白银那。”

真的,我忘不掉白银那。又是深夜了,陈父仍然在木板床上辗转反侧,他为不能送卡佳一程而唏嘘不已,晚饭时他只是象征性地喝了点粥。陈林庆因为多日忙碌,明天还要起大早上山为卡佳打墓子,所以早早就睡下了。他的鼾声时隐时现。陈林月也熟睡着,她的睫毛在灯影中显得尤为浓郁,左手不由自主地弯曲着,仿佛要为谁送上一盏油灯。

我是多么想在离开白银那的最后一夜出去走走啊。这里的人们开始播种了,牲畜的毛色泛出生机恢复的油光,腐烂的鱼腥气正被山上日益膨胀的松香气取代。听说夏季时人们爱到江边洗衣服,还喜欢将饭桌支到院子里吃饭,鸡和狗就温存地在一旁等候残羹剩饭。晚霞过后蚊群将起时,家家会点燃艾草。知道的是赶蚊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晚霞落到了谁家的院子里了呢。

可是我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到屋外的草场去走走。也不知院外的月光在亲昵谁的肌肤。

卡佳的葬礼结束了。我已经身不由己地坐上了离开白银那的长途汽车。在离开的那一瞬间我的双眼潮湿了。陈林月拉着我的手,说:“古老师,明年跑冰排时再来白银那,行吗?”

卡佳的葬礼很隆重。一大早人们就纷纷涌到了乡长家。果然她住的是属于自己的一口美观大方的棺材。她在入殓时人们都涌到她身边最后望她一眼,她眉心上的那颗痣被阳光照得泛出钻石般的光泽。也就是在那个时刻,外乡的鱼贩子来了。人们因为他们的迟来而态度冷漠,他们却声称曾在城里见到过马家夫妻来上盐,他们向马家人打听白银那是否有鲜鱼,马占军说:“白银那现在还没来渔汛,不过老辈人说再过一个礼拜会有鱼的。你们晚点再去吧!”

于是人们对马家人已经克制下去的愤怒复又燃烧起来。当乡长的儿子摔过丧盆,扛起灵幡在棺材前面准备送他母亲上路的时候,马占军夫妇突然出现了。空气骤然变得沉闷起来。他们手中各自提着一串纸叠的鱼,看来是来祭奠卡佳的。

“你们来干什么?”乡长的儿子走到他们面前。

“我们来送送卡佳。”马占军说这话时哆哆嗦嗦的,他手中提着的纸鱼也随之哆嗦不已。

已经明显消瘦了许多的乡长这时忽然走到人群中央,他清了清嗓子,突然大声说:“我要在卡佳上路前说上几句话,也算送送卡佳吧。大家都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开始时我也想给她报仇。”他面向儿子说,“你的举动我也看出来了,你裹了汽油弹,可是你妈妈最不喜欢在别人认错后还怪罪人家,我也是一样。昨天早晨我们已经没花一分钱就得到了盐,掐断的电话线也被接了起来,所以我把话说在头里,任何人也不能再对马家人采取报复行动。”他再一次针对儿子说,“尤其是你,你妈妈向来是与人为善的。”乡长用手搓了一把脸说,“马占军夫妇是来送卡佳的,就让他们跟我们去墓地吧。他们也是咱白银那的人,我相信他们以后会变的——”

马占军夫妇不由得号啕大哭。大家也随之哭起来,我也流泪了。当葬礼主持让灵柩高起,卡佳将永远离开她生活了多年的家时,连外地的鱼贩子也跟着落泪了。我们一行人慢慢地送卡佳来到山上,将她送入泥土。山上绿树蔽天,小鸟因为受了惊扰而盘桓着在树梢鸣叫。我很想在葬礼结束后去黑龙江畔再坐上一刻,可是路过白银那的长途车已经在召唤我上路了。

我打开地图,图上仍然找不到白银那。也许真是由于它太小太小,地名又太美太美,它才逐渐地像一条鱼一样在地图上消失了。不过我却清楚地记得在十八站的客栈里向店主打听白银那时他说过的话:“白银那离这儿不远了,每天都有一班长途车路过那里。你去吃那里的开江鱼吧,那里的牙各答酒美极了!”

青春如歌的正午

青春如歌的正午

陈生坐在木墩上,垂着倭瓜似的扁圆的头,十分卖力地编着缝纫机。由于编得不顺利,他先是骂手中柔韧的青草是毒蛇变的,然后又骂正午的阳光像把钢针一样把他的头给扎疼了。后来有只蜜蜂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就歪过头觑着眼对蜜蜂说:“你蜇呀,蜇完我你也就小命没了。我又不是花,满身的盐气,弄得你死时连点甜头也尝不着,你要是觉着合算,就蜇呀?”

蜜蜂大约意识到不合算,虽然陈生蓄意挑衅,它还是识时务地飞走了。这时王来喜慌慌张张地走进陈生的院子,对他说:“陈生,求你个事,把我家的马给杀了吧。”

陈生抬头问:“那马怎么了?”

“它淌眼泪。”王来喜顿了顿手,说,“都淌了三天了。”

“它吃草么?”陈生问。

“吃。”王来喜说。

陈生又问:“拉屎么?”

“拉。”

“那它知道睡觉么?”陈生再问。

王来喜点了一下头。

“它能吃能拉又能睡,杀它做什么?”陈生坚决地说,“我不干。”

“它淌眼泪,都淌了三天了。”王来喜说,“杀完马,我送你一双大头鞋,半新的呢。我知道咱俩的脚是穿一路鞋的,正合适。你去年冬天穿的那双鞋我也看了,都张嘴了,该扔了。”

“它淌眼泪有什么。”陈生用平淡的口气说,“人不也淌眼泪么?人淌泪不稀奇,马淌泪也不稀奇,它淌几天兴许就会好了。”

“我们又没惹它,它平白无故淌什么泪?”王来喜伤心地说,“让左邻右舍的看了,以为我们怎么虐待了它。”“准是你们把它使唤过头了。”陈生开始继续编他的缝纫机,他对王来喜说,“你们一年四季不让它着闲,有时还把它租出去让外来的人耍,它不伤心才怪呢。”

王来喜知道陈生要是不想做的事,你就是跪下求他也无济于事。何况他正在编东西,这时他心里只有一个杨秀,王来喜觉得自己来得也不是时候,于是就面色凄惶地离开了。

陈生自从前年冬天从城里告状归来,整个人就变了个样子。首先他变得大胆了,无论什么人都敢顶撞;其次他杀生的本领忽然被升华到一个高度,宰瘟猪、勒疯狗这些令人生畏的事,他做起来却得心应手。所以有了杀生的活大家都来求陈生,一求即应,他不取报酬,随便你给他一件旧衣裳、两只碗或一双袜子都行。这两年夏季的正午,陈生都雷打不动地坐在院子里用青草编各色东西。他都是编给杨秀的。他编了两口箱子,箱子里又有一些围巾、戒指、项链、手帕等东西,他称它们是“压箱底儿的”。箱子虽然好编,但因为体积大,用草多,单单编它就几乎用了一个夏天。他的房间里因为这些草编物的陪衬,总是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香气。他每编完一样东西都要和杨秀说说话:“你不是要箱子么?有了!你看它多能装东西呀。”当然,有时他编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地和她说话:“我知道你稀罕这东西,你别急,就要编完了。”

有时正午有雨,陈生就躲进棚厦里编,雨一停,他又抱着草出来。而如果是晴天,陈生永远都是坐在正午的阳光下,垂着倭瓜似的扁圆的头,一丝不苟地为杨秀营造着一个全新的世界。青草在他眼前湖光般闪烁着,他仿佛已经抓住了杨秀的手。

开始时人们以为陈生疯了,后来发现他待人接物还很正常,说话办事也都有准,就料定他的脑筋没有出现太大的毛病,只不过是他进城告状遭到耻笑而受了点刺激而已。

陈生开始数落杨秀了:“你不是早就想要一台缝纫机么?我给你造缝纫机,你却一直跟我捣乱,你中午没吃好么?你要是这样,我就先上王来喜家了。你也看见他刚才来了,他家的马淌泪了,淌了三天了,让我把它给杀了。可我不能杀马,它淌淌泪又怎么了?我得去看看,他家喂给它的草是不是沤了?再不就是饮它的水不干净。”陈生从木墩前站起来,回屋喝了一舀子凉水,然后就抄着手去王来喜家了。他弓背抄手的样子仿佛害了肚子疼。他碰见的人无论长幼都一律唤他“陈生”,连四五岁的孩子也这么叫,可他并不恼,一律“嗯”地答应一声。

陈生在老婆杨秀没死前,老爱晚上抄着袖子到邻居家看牌。他自己不会打牌,但就是喜欢看,他站在一个人的背后,一站就是一晚上。每当他不由自主地发出嘿嘿的笑声时,必定是他盯着的这人抓来了大王或小王。所以打牌的人都不愿意被陈生盯着,陈生一站在背后,这个人准输牌。事后陈生总是说:“我见你抓来了王,怎么还赢不了?”别人就没有好气地说:“我把那王给阉了。”陈生便红了脸,轻轻嘀咕道:“王也长着那个东西?”牌迷们有时为了拒绝陈生的造访,就早早把门闩上,以图玩个尽兴。然而不屈不挠的陈生会翻墙而入,仍然站在一个人的身后始终不渝地看,并且常常发出那种有针对性的笑声。

“陈生,你怎么一见到王就乐?”人家说他。

“我乐了么?”陈生委实有些慌张了,他张口结舌地说,“我没觉着乐呀。”然而他确确实实地一看到王就嘿嘿乐了。

陈生的老婆死后,他仍然在晚上时抄着袖子去看牌,不过他不专盯一个人看了,而是转着圈地游动,最后悄然无声地停在一个人的身后。他停下的地方,这人必定抓着了王,只是他不再发出嘿嘿的笑声了。

陈生之所以落下了看牌的毛病也在于杨秀。这个他花三千元娶来的瘦女人特别喜欢在晚饭后鼓捣破烂。女人胃不好,终日打着干嗝,面色青黄,喜欢耷拉着眼皮,仿佛她随时随地都会撒手人寰。她这种老是处于弥留之际的样子曾经深深地吓着了陈生,但时间久了他就习惯了。女人一旦翻腾起陈生家的旧物,眼神就顾盼生辉,仿佛她掘到了金子一样,虽然说有些东西她已经翻腾了好多次。

晚饭一过,杨秀就去折腾旧物,陈生便到邻居家看牌。等到牌局散了他回到家,女人已经钻进被窝了。陈生就不满地嘟囔:“你老是先睡,咱们怎么有孩子?”于是不由分说弄醒她,长驱直入侵犯她。杨秀从头到尾唉哟叫着,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然而陈生三年多来把最好的力气都使上了,却是劳而无功。杨秀的肚子仍然瘪瘪的,因消化不良常常发生咕咕的叫声,陈生便怀疑她怀了一窝鸟。

陈生若是回家早了,有时会发现杨秀擎着根蜡烛在仓房里东翻西翻的,样子像只老鼠。旧棉絮、废铁丝、玻璃瓶,甚至连生锈的农具都能使她振奋不已。她浑身上下被灰尘笼罩着,不住地咳嗽和流鼻涕。陈生常想杨秀比他小二十岁,还处在玩的年龄呢。他娶她的时候已经三十八岁。当媒人把这个又黄又瘦的丫头领到他面前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因为他一直想要一个胖女人。以他与女人交往的惟一一次经验,他觉得那样的女人禁闹腾,搂在怀里热气足。那三千元的付出并没有使他称心如意,是他颤栗的惟一原因。后来媒人说,胖女人都被那些出更多钱的人给领走了,剩下的自然是瘦骨伶仃的,不过杨秀比你陈生小二十岁,是个黄花闺女,这不是白白捡了大便宜?再说未必胖女人才好,鸡肥还不下蛋呢。陈生觉得这是命,于是就听了媒人的话,到集市上买了一挂鞭,两朵红绒花,一床绿色和粉色的被面,还有崭新的暖水瓶、脸盆、镜子等东西,把杨秀娶回家。接着,他又在第二年春天抓了一头猪崽和十几只鸡雏儿,由杨秀在家喂养。

杨秀如果再胖一些,可能会比较好看,因为她的眉眼生得周正。可她就是瘦,而且婚后日瘦一日,仿佛在为陈生节衣缩食。她吃起饭来总是心慌意乱的,一副累极了的样子,握筷子的手恹恹无力,陈生就逼她多吃,直吃得她眼里涌上眼泪,一个劲地打干嗝,陈生这才不再强迫她。每当杨秀多吃了一点,他就备受鼓舞,仿佛看到一双稚嫩的小手就要来抓挠他的胡子了。

邻居们见杨秀从不出来串门,就问陈生:“她整天在家干什么呀?”“想她的娘家吧。”陈生随口说道。其实他知道杨秀生母早逝,父亲又续了弦,后母带来三个孩子,对她很刻薄。家中的哥哥娶了嫂嫂后也不容她,她没家可想。

“怎么还不见她显怀?”男人们开起玩笑来就肆无忌惮了,“没把种子撒错地方吧?”陈生就憨然一笑,说:“没错,她就是个瘦,长胖了就会有了。”王来喜的女人坐在房檐下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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