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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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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你的全部财产。作赢了钱我并不高兴,输了钱我也不难过;使我难过的只是,你这不幸的赌将夺去了你对我的一部分温存爱恋,逼得我家现在这样,说出这样痛心的真话;上帝晓得,这样做我有多么痛苦啊!我不住地向上帝祈祷一件事,请求他使我们摆脱……不是摆脱贫穷(贫穷算得了什么呢?),而是摆脱当我必须维护的孩子们的利益同我们自己的利益发生冲突时的那种可怕处境。直到目前为止,上帝都倾听了我的祈祷;你没有越过那条界限,如果那样,我们就得牺牲那份已经不属于我们而属于孩子们的财产,要不就是……想起来都可怕,但是这种可怕的不幸总在威胁着我们。是的,这是上帝加在我们两人身上的沉重的十字架。
你给我的信上还谈到孩子们,又回到我们老早争论过的问题上:你要求我同意把他们送进学校。你知道我对这种教育抱有成见……
我不知道,我的亲爱的,你是否同意我的意见;但是无论如何,我恳求你,为了对我的爱答应我,无论在我活着或死后(要是上帝愿意折散我们的话),永远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给我的信上说,你必须去彼得堡一趟料理我们的家务。愿基督与你同在,我的亲爱的,去吧,希望你早日回来。你不在,我们大家觉得那么寂寞!春光明媚得惊人:凉台上的双层们已经卸下,通往暖房的小径四天前已经完全干了,桃花正在盛开;仅仅有些地方还有些残雪;燕子飞回来了;今天柳博奇卡给我拿来春天的第一枝花。医生说我再过两三天就可以完全复原,能够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在四月的阳光中晒晒太阳。再见吧,亲爱的朋友,请不要为我的病,也不要为你赌输了钱担心;赶快办完事,带着孩子们回来过一个夏天。至于我们怎样消夏,我已经做了美好的计划,只要你手就可以实现。
这封信的下面一部分是用法文写的,用不整齐的连笔字体写在另一张纸上。我逐字地把它翻译过来:不要相信我信上所写的病情;谁也猜想不到它有多么严重。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再也起不了床啦,不要错过一分钟,立刻带着孩子们回来。也许我还可以再拥抱你一次,再为你祝福一番;这是我最后的唯一希望。我知道,这对你是多么可怕的打击;不过反正迟早从我这里或者从别人那里,你会得到这种打击的;让我们坚强地,靠着上帝的恩典,尽力忍受这种不幸吧!让我们听从上帝的意旨吧。
不要认为我所写的是病中胡思乱想的梦呓;恰恰相反,这时我的思想极其清楚,我十分镇静。不要以为这是一个怯懦的灵魂的虚妄的、模糊的预感,而用这种希望来安慰自己。不,我觉得我知道,我所以知道,是因为上帝已经给我启示,我活不长了。
难道我对你和孩子们的爱情会随着我的生命而完结吗?我明白这是不可的。此刻我的感情是非常强烈的,我无法设想,没有它我就不能理解生存的这种感情,有朝一日会消灭。没有对你们的爱,我的灵魂就不能存在。象我的爱这样的感情,若是有朝一日会消灭的话,那它就不会产生,单凭这一点,我就知道它会永久存在。
我将不再和你们在一起;但是我坚信我的爱永远不会离开你们,这种想法使我的心灵得到慰藉,我十分平静地、毫无畏惧地等待着死神的来临。
我很平静,上帝知道,我一向把死看作是过渡到更美好的生活,现在也还是这样看;但是为什么眼泪使我窒息?……为什么要使孩子们失去亲爱的母亲?为什么要使你遭到这么沉重而意外的打击?当你的爱情使我的生活无限幸福的时刻,我为什么要死去呢?
让上帝的神圣意旨实现吧。
由于泪眼模糊,我再也不能写下去。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你。我的无价的朋友,为了今生你给予我的一切幸福,我感谢你;我会祈求上帝酬报你。别了,亲爱的朋友;记住,我虽然不在了,但是我的爱情随时随地都不会离弃你。别了,沃洛佳!别了,我的宝贝!别了,我的文雅们——我的尼古连卡!
难道有一天他们会忘记我吗?!
这封信里还附着米米用法文写的一张便笺,内容如下:
她对您讲的这种悲惨的预感,已经被医生的话充分证实了。昨天夜里,她吩咐立刻把这封信付邮。我以为她是在说吃语,于是我决定等到今天早晨,并且决定拆开看看。我刚一打开,娜达丽雅·萨维什娜就问那封信我怎么处理了,吩咐我说,如果还没有寄走就烧掉。她不住地这么说,而且肯定地说这会使你们痛苦万分。如果您希望在这位天使离开我们之前看一看她,那就不要拖延归期。原谅我写得这么潦草。我已经三夜没有睡了。您知道我多么爱她!
四月十一日,在我母亲的寝室里守了一整夜的娜达丽雅·萨维什娜告诉我说,妈妈写好这封信的第一部分时,把信放在身边的小桌上,就寝了。
“我得承认,”娜达丽雅·萨维什娜说,“我自己在安乐椅上打盹了,我织的袜子从手里掉下去。”半夜十二点多钟,我在梦中听到仿佛她在讲话;我睁开眼一看:她,我的宝贝,坐在床上,两手这样交叉着,泪如雨下,‘那末说,一切就完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用双手把脸捂上。
“我跳起来问:‘怎么回事?’
“‘哦,娜达丽雅·萨维什娜,但愿你知道我刚刚梦见了谁?’
“不论我怎么追问,她都不对我讲了。她只叫我把小桌移近些,又写了几行字,叫我当面把信封上,立刻送走。以后,情况就愈来愈坏了。”
26 乡间什么在等待着我们
四月十八日,我们在彼得洛夫斯科耶住宅门口下了马车。离开莫斯科时,爸爸心事重重,当沃洛佳问他是不是妈妈病了的时候,爸爸悲伤地望望他,默默地点点头。旅途中他显然平静了些;但是我们离家愈近,他的脸色就愈来愈悲哀,下马车时,他问喘息着跑来的福加说:“娜达丽雅·萨维什娜在哪儿?”他的声音颤巍巍的,眼中含着泪水。善良的老福加偷偷地看了我们一眼,低下头,打开前门,把脸扭到一边,回答说:
“她已经是第六天没有离开卧室了。”
后来我听说,米尔卡从妈妈病倒的那一天起,就不住声地哀号。现在它快活地向爸爸冲过来,扑到他身上,一边尖叫,一边舐他的手;但是他把它推到一边,穿过客厅,从那里进入起居室,起居室的门直通卧室。他愈走近那个房间,从他全身的动作看来,他的焦急心情也就愈明显了;一进起居室,他就踮着脚走,几乎是屏住呼吸,在他没有下决心转动那扇关着的门上的锁时,先画了个十字。这时米米,蓬头散发,满脸泪痕,从过道里跑出来。“啊!彼得·亚历山德雷奇!”她带着真正绝望的表情低声说,看见爸爸在转动门上的锁,她几乎听不出地补充说:“这儿进不去,要穿过使女的房间。”
这一切使我那由于可怕的预兆而不胜悲哀的、天真的想像感到多么悲痛。!
我们走进使女的房间;在过道里我们遇见了傻子阿基姆,他一向好做鬼脸逗我们发笑;但是这时我不仅不觉得他滑稽,而且一见他那冷淡而愚蠢的面孔,我就觉得痛苦得了不得。在使女的房间里,两个正在干活的使女欠起身来向我们行礼,她们那副愁容使我害怕极了。又穿过米米的房间,爸爸打开卧室的门,于是我们都走了进去。门的右首是两扇窗户,窗户被窗帘遮住;一扇窗前坐着娜达丽雅·萨维什娜,她鼻梁上架着眼镜在织袜子。她没有照平时那样吻我们,只是欠起身来,透过眼镜望望我们,就泪如泉涌了。大家本来都十分平静,一看见我们都哭起来,这使我很不喜欢。
门的左边摆着一架屏风,屏风后面是床、一张小桌、一个小药箱和一张大安乐椅,医生正坐在上面打瞌睡。床边站着一个年轻的非常美丽的金发姑娘,穿着雪白的晨装,袖子卷起一点,正往我当时看不见的妈妈的头上敷冰。这个姑娘就是妈妈信上说的那个labelleFlamande,后来她在我们全家的生活中扮演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我们一进来,她就从妈妈头上抽回一只手,整理她胸部的衣褶,随后低声说:“昏迷了。”
我当时痛苦万分,但是不由地注意到一切细节。房间里几乎是昏暗的,很热,充满混杂着薄荷、香水、苦菊和赫夫曼药水的气味。这种气味给了我那么深刻的印象,不仅一闻到它,甚至一想到它,我就立刻回想起那间阴惨惨的、使人窒息的屋子,那可怕时刻的一切细节都立刻再现出来。
妈妈的眼睛睁着,但是她什么也看不见……嗅,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可怕的目光!目光里流露出多么苦痛的神情!
我们被领走了。
后来我向娜达丽雅·萨维什娜问起我母亲临终的情况,她对我这样讲:
“把你们领走的时候,她又折腾了好久,我的亲爱的,好象有什么东西哽在她这儿;随后她的头从枕头上滑下来,她就象个天使一样,平静而安宁地睡着了。我刚走出去看看,为什么没有把她的药水送来,再回来时,她,我的心肝,已经把身边的一切推开,不住地招呼你爸爸到她身边去;你爸爸俯在她身上,但是她分明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她想说的话:她一开口就又呻吟起来:‘我的上帝!主啊!孩子们!孩子们!’我想跑去找你们,但是伊凡·瓦西里奇拦住我说:‘那会使她更加心烦意乱,最好不必。’后来,她刚举起手来,就又放了下去。她这是想表示什么意思,那只有天知道了。我想,她是在暗暗给你们祝福;显然,上帝不让她在临终前看看自己的孩子们。最后,她稍稍抬起身来,我的亲爱的,双手这么动了一下,突然用那么一种我想都不敢想的声调说:‘圣母呀,不要抛弃他们!……’这时她心痛起来;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这个可怜的人儿痛苦极了。她倒在枕头上,用牙咬住床单;而她的眼泪,我的少爷,就不住地往下滚。”
“嗯,以后呢?”我问。
娜达丽雅·萨维什娜再也说不下去了。她转过身去,痛哭起来。
妈妈在万分痛苦中逝世了。
27 悲痛
第二天深夜,我很想再看她一眼。”我克制住不由自主的惧怕心清,轻轻地开了门,踮着脚走进大厅。
棺材停在房间当中的一张桌子上,周围是插在高大的银烛台里的残烛;教堂的诵经员坐在房间的遥远的角落里,用柔和而单调的声音朗诵圣诗。
我停在门口开始张望;但是,我的眼睛哭得那么厉害,神经受了极大的刺激,以至什么都分辨不出;烛光、锦缎、天鹅绒、高烛台、粉红色镶花边的枕头、花环、缀着缎带的帽子,还有一样透明的苍白如蜡的东西,这一切都怪异地融成一片。我站到椅子上想看看她的脸;但是在那里我又看见那浅黄色的、透明的东西。我不能相信这就是她的脸。我更加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它,渐渐认出了她那可爱的、熟悉的面貌。当我肯定这就是她的时候,我恐怖得颤抖了;但是,为什么那双闭着的眼睛是那么深陷?为什么这么苍白可怕,一边脸颊的透明皮肤上还有个黑班呢?她整个的面部表情为什么那么严肃、那么冷冰冰的?为什么嘴唇那么苍白,嘴形那么美好、那么肃穆,露出那么一种非人间所有的宁静,使我凝视着它,就毛骨惊然呢?……
我凝视着,感到有一股不可思议的、不可克服的力量把我的目光吸引到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它,但是我的想像却描绘出一幅幅洋溢着生命和幸福的图景。我忘记躺在我面前的这具死尸,忘记我象凝视与我的回忆毫无关系的东西一样凝视着的这具尸体,就是她。我一会儿想像她已经死去即“逻各斯”。事物都是对立面的统一(如自然总是将雌雄相,一会儿又想她还活着,活跃、高兴、含着微笑;随后,我所凝视着的那张苍白面庞上的某种特征突然使我大吃一惊;我想起可怕的现实境界,战栗起来,但是仍旧望着。幻想又代替了现实,现实的意识又破坏了幻想。终于想像疲倦了,它不再欺骗我。现实的意识也消失了,我完全失神了。我不知道,我在这种状态下滞留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我只知道,我一时间失去了自我存在的意识,体验到一种崇高的、难以形容的悲喜交集的快感。
可能在她向极乐世界飞升时,她的美妙的灵魂会悲哀地望一望她把我们撇下的这个世界;她看到我的悲哀,怜悯起来。于是含着圣洁的怜悯的微笑,爱怜横溢地降到尘世,来安慰我,祝福我。
门咯吱一响,另一个来换班的诵经员走进大厅。这个声音惊醒了我,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既没有哭,而且以一种根本不会令人感动的姿态站在椅子上,那个诵经员可能认为我是个冷酷无情的孩子,由于怜悯或者好奇才爬上椅子;于是,我画了个十字,行了个礼,就哭起来。
现在回忆我当时的印象,觉得只有那种一刹那间的忘我状态才是真正的悲哀。丧礼前后我不住地哭,十分悲伤,但是我羞于回忆这种悲伤的心情,因为这里面总是混杂着一种爱面子的感情:有时是希望显示我比任何人都哀痛“第一实体”,它是其他一切存在的基础,批判柏拉图的理念,有时考虑我对别人发生的作用,有时是一种无目的的好奇心,使我观察起米米的帽子或者在场人们的脸。我轻视自己,因为我没有体验到一种纯粹是悲哀的心情,于是就极力隐瞒着不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因此,我悲哀是不真诚、不自然的。况且,一想到我自己是不幸的,就感到一阵愉快,极力要唤起不幸的意识,这种自私的情感,比其他的一切更甚地压制了我心中真正的悲哀。
在极度悲哀之后往往如此,我平静地酣睡了这一夜。当我醒来时,我的眼眶里干涸无泪,神经也十分平静。十点钟叫我们去参加出殡前的祭祷。房间里挤满了家仆和农奴,他们都眼泪汪汪地来向女主人告别。在丧仪中,我大哭了一场,画了十字,深深地行了礼,但心里并不曾祈祷,而且相当冷淡;我只关心他们给我穿的新的小燕尾服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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