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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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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同我打过招呼以后,就用双手抱着我的头,使它仰起来,然后,聚精会神地看了我一眼说:

“你今天哭了吗?”

我没有回答。她吻吻我的眼睛,用德语问道:

“你为什么哭啊?”

当她同我们亲切交谈的时候,她总是用她熟诸的这种语言说话的。

“我是在梦里哭的,妈妈,”我说。我回想起虚构的梦境的详情细节,不禁颤抖起来。

卡尔·伊凡内奇证实了我的话,但是对于梦里的事只字未提。大家又谈到天气,米米也参加了谈话。然后,妈妈往托盘里放了六块糖给几个可敬的仆人,就站起身来,走近摆在窗口的刺绣架。

“喂,孩子们,现在到爸爸那里去吧,你们告诉他,他去打谷场以前,一定要到我这里来一趟。”

又是音乐、数拍子,又是严厉的目光。我们到爸爸那里去了。穿过从祖父的时代就保留着“仆从室”这个名称的房间,我们走进了书房。

03 爸爸

他站在写字台前,指着一些信封、文件和几堆钱,神情焦躁,激动地对管家雅柯夫·米哈伊洛夫说明什么,管家站在他一向站的房门和晴雨表之间,反剪着双手,手指很快地乱动着。

爸爸愈是急躁,管家的手指就动得愈快,反过来,爸爸不做声了,他的手指也就不动了。当雅柯夫自己开始讲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又极不安宁地拚命向四面乱动弹。从手指的动作上,我觉得可以猜测出雅柯夫内心的思想。他的神情总是很沉着,这说明他既意识到自己的尊严,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是受人管的,这就是说:“我是对的,不过随您的便吧!”

爸爸看见我们,只说了一声:

“等一下,马上就完。”

接着用头示意,叫我们中间的一个人关上门。

“啊,慈悲的上帝啊!你今天是怎么回事,雅柯夫?”他继续对管家说着,耸了耸一边的肩膀(这是他的习惯)。“这只装着八百卢布的信封……”

雅柯夫把算盘拉近一些,用算盘珠拨出八百这个数字,眼睛盯着一个不明确的地方,等着听下文。

“……用来做我出门时的花销。你明白吗?从磨坊那里你可以收到一千卢布……对不对?你可以从国库收回八千卢布押金;干草,按照你自己的估计,可以出卖七千普特,就算四十五个戈比一普特,你可以收到三千卢布;这样一来,你总共可以收到多少钱?一万二千卢布……是不是?”

“是的,”雅柯夫说。

但是,根据他的飞快地动弹的手指来看,我觉察出他要提出异议。爸爸打断了他的话头。

“好吧,你要代彼得洛夫斯科耶庄园寄一万卢布给委员会。帐房里存的钱,”爸爸接下去说((雅柯夫把他在算盘上拨出来的一万二千抹掉,打上二万一千),“你现在给我拿来,就算今天支出好了。(雅柯夫又抹掉算盘珠儿,把算盘翻转,想必是以此表示那二万一千卢布也没有了。)这个装着钱的信封,你要给我按照上面写的地址转交。”

我站得离桌子很近,因此瞟了瞟信封上的字。上面写着:“卡尔·伊凡内奇·毛叶尔。”

爸爸大概注意到我看了我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就把手放到我的肩头上,轻轻把我从桌边推开。我不了解这是爱抚还是斥责,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吻了吻搭在我肩头的那只青筋嶙嶙的大手。

“是!”雅柯夫说。“关于哈巴洛夫卡那笔钱,您有什么吩咐吗?”

哈巴洛夫卡是妈妈的庄园。

“存在帐房里,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动用。”

雅柯夫沉默了几秒钟;接着,他的手指突然动得更快了。他在聆听主人命令时那副呆头呆脑、唯命是从的样子变了,又露出精明滑头的本相来。他把算盘拉近些,开口说:

“让我向您报告一下,彼得·亚历山德雷奇,您可以随意处理,不过委员会那笔钱不能如期付清。您会说,”他抑扬顿挫地继续说,“从押金、磨坊、干草上我们应该收到一笔进项……(他一边说这些项目,一边在算盘上打出数字来。)不过我看,这些款项怕是我们算错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看了爸爸一眼,这样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

“您瞧呀:关于磨坊的事,磨坊老板已经来找过我两次,要求延期付款,赌咒发誓,一口咬定他没有钱……他现在就在这儿,您是不是愿意亲自同他谈谈?”

“他说什么?”爸爸追问道,摇了摇头,表示他不想同磨坊老板谈话。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他说根本没有生意,他仅有的那一点点钱都用在水坝上了。假定我们把他赶走,老爷,我们又会得到什么好处呢?你又提到押金,我好象已经向您报告过了,我们的钱投到那里,不会很快收回来的。前几天我往城里给伊凡·阿凡纳西奇运去一车面粉,顺便捎信问起这件事。可是,他老人家的回信又是那一套:‘我很高兴为彼得·亚历山德雷奇效劳,但是事情由不得我做主,’从这一切情况看来,再过两个月,您也未必收得到这笔款。至于您所说的干草,假定可以卖到三千卢布……”

他把算盘珠拨上三千,沉默了一下,一会儿看看算盘,一会儿又看看爸爸的眼睛,仿佛说:

“您自己看看,这太少了!再说,卖干草还得赔本;如果现在我们就卖出去,您自己不知道……”

看样子,他还有一大堆理由。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爸爸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我不改变自己的决定,”他说,“不过,如果这些款项当真要拖延好久才能收到,那也没有办法,需要多少钱,你就动用哈巴洛夫卡那笔钱好了。”

“是!”

从雅柯夫的脸色和手指的动作可以看出,最后这个命令使他非常满意。

雅柯夫原来是个农奴,为人非常勤恳,忠心耿耿。他象所有的好管家一样,很会香自己的主人精打细算,对主人的利益抱着非常古怪的见解。他总是千方百计地减损女主人的财产来增加男主人的财产,因此就极力证明,非动用女主人庄园的一切收入来贴补彼得洛夫斯科耶(就是我们居住的村庄)不可。这时他扬扬得意,因为在这一点上他完全如愿以偿了。

爸爸跟我们道过早安以后,就说,我们在乡下闲散够了,我们不再是孩子,应该认真学习了。

“我想,你们已经知道我今天夜里要去莫斯科,而且要把你们带去,”他说。“你们要住在外祖母家,妈妈跟女孩子们留在这儿。你们要知道,听到你们学习成绩很好,令人满意,这对妈妈将是一种安慰。”

虽然由于最近几天所做的准备,我们已经料到要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但是这个消息还是使我们大吃一惊。沃洛佳脸红了,用颤抖的声音传达了妈妈让捎的话。

“我的梦给我的原来就是这个预兆!”我寻思了一下。“千万别发生更糟心的事了。”

我非常,非常舍不得妈妈,但同时,一想到我们真的成了大人,心里又很高兴。

“如果我们今天就走,那就一定不上课了。这太妙了!”我暗自思索。“可是,我替卡尔·伊凡内奇难过。他大概会被辞退,要不然,就不会给他准备那个封套了……最好还是永远学习下去,不要走,不要离开妈妈,也不要让可怜的卡尔·伊凡内奇伤心。他本来就够不幸的了。”

这些思想掠过我的心头;我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望着我鞋上的黑蝴蝶结。

爸爸同卡尔·伊凡内奇又谈了几句关于晴雨表下降的事,吩咐雅柯夫不要喂狗,好在临走以前,吃过午饭去试一试小猎狗。这以后,跟我的预料相反,他打发我们去上课,不过安慰我们说,要带我们去打猎。

我上楼时,顺便跑到凉台上去看看,爸爸心爱的猎狗米尔卡正眯缝着眼睛,卧在门口晒太阳。

“亲爱的米尔卡,”我抚摩着它,吻它的小脸说,“我们今天就要走了。再见吧!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我心一软,就哭了起来。

04 上课

卡尔·伊凡内奇情绪不佳。这从他那皱紧的眉头,从他把大礼服抛进五屉柜,怒气冲冲地系腰带,用指甲使劲在《会话课本》上划一条线,标明我们要背熟的地方等等动作来看,都可以看得出。沃洛佳规规矩矩地学习,我却心里烦躁,什么也做不出来。我茫然若失地对《会话课本》望了好久。但是一想到就要离别,我便热泪盈眶,再也读不下去了。轮到我向卡尔·伊凡内奇说那段会话的时候,他眯缝着眼睛听我说(这是一种不祥的兆头)。恰恰到一个人问:“Wokommensieher?”①另一个回答说:“IchkommevomKaffe—Hause”的地方②,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由于痛哭失声,就说不出:“HabenSiedieZeitungnichtgelesen?”③这句话来了。到习字的时候,泪水落到纸上,弄得满纸墨斑,看上去好象是用水在包装纸上写的——

①“Wokommensieher?”:德语“您从哪里来?”

②“Ichkommevomkaffe…Hause”:德语“我从咖啡馆里来。”

③“Habensiediezeitungnichtgelesen?”:德语“您没有看过报吗?”

卡尔·伊凡内奇生起气来,罚我跪下。反复地说,这是倔脾气,装腔作势(这是他的口头禅),用戒尺威吓我,要我讨饶,我却被泪水哽住了。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一他大概感到自己做事不公平,就走进尼古拉的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从教室里可以听到下房里的谈话。

“孩子们要去莫斯科,你听说了吧,尼古拉?”卡尔·伊凡内奇一进屋就说。

“不错,听说了。”

想必是尼古拉要站起来,因为卡尔·伊凡内奇说;“坐着吧,尼古拉!”随后就关上门。我离开墙角,走到门边去偷听。

“不论替人家做了多少好事,不论多么忠心耿耿,看起来,决不能指望人家感激你。尼古拉,对不对?”卡尔·伊凡内奇感伤地说。

坐在窗口补靴子的尼古拉,肯定地点点头。

“我在这所房子里住了十二年,我可以当着上帝起誓,尼古拉,”卡尔·伊凡内奇接着说,’朝天花板抬起眼睛和鼻烟壶,“我爱护他们,照顾他们,比对自己的孩子都尽心。你记得吧,尼古拉,沃洛佳害热病的时候,你记得我怎样在他的床边坐了九天没有合眼。是的,那时我是个好心的人。是亲爱的卡尔·伊凡内奇;那时用得着我。可是现在呢,”他含着一丝讽刺的笑意补充说,“现在孩子长大了,得认真学习了!好象他们在这儿没有学习似的。尼古拉,是不是?”

“好象还得学习,”尼古拉放下锥子,双手拉着麻绳说。

“是的,现在用不着我了,要把我赶走了;诺言丢到哪儿去啦?哪儿有感激的意思?尼古拉呀,我很敬爱娜达丽雅·尼古拉耶芙娜,”他一只手按着胸口说,“但是她又怎样呢?……在这所房子里,她的意旨反正是无足轻重的。”这时,他用一种富于表情的手势,把一小片碎皮子扔到地板上。“我知道这是谁出的鬼主意,为什么不需要我了。因为我不会象有些人那样阿谀逢迎,随声附和。我对任何人都总爱讲老实话,”他骄傲地说。“别去管他们!我不在这里,他们也发不了财。而我呢,上帝是慈悲的,总会找到一块面包的……是不是,尼古拉?”

尼古拉抬起头,看了看卡尔‘伊凡内奇,好象想弄清他是不是真的会找到一块面包。不过,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卡尔·伊凡内奇照这样又唠叨了很久,说了好多。他提到,他以前住在某将军家里,他的功劳得到了较好的报酬(听见这话,我心里难过),他说到萨克森、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会恩海特裁缝,等等,等等。

我很同情他的痛苦。我对父亲和卡尔·伊凡内奇几乎是同样敬爱的,一想到他们互不理解,心里就很难过:我又回到角落里跪下,考虑怎样才可以使他们言归于好。

卡尔·伊凡内奇回到教室以后,吩咐我站起来,准备默写的练习本。等一切都准备就绪,他就威严地坐在自己的安乐椅上,用一种仿佛发自内心深处的声音开始口授:“Vonal—lenLei—den一schaf—tendiegrau—samsteist……habensiegeschrie—ben?①”说到这儿,他停了一停,慢吞吞地吸了一撮鼻烟,打起精神接着说:“DiegrausamsteistdieUn—dank—bar—keit……EingrossesU②”。我等着他往下说,写好最后一个字之后,向他望了一眼——

①“Vonal-lenlei…den…schaf…tendiegrau…samsteist……babensiegeschrie…ben?”:德语“在一切缺点中,最可怕的……写好了吗?”

②“Diegrausamsteistdieundank…bar…keit……EingrossesU”:德语“最可怕的是忘恩负义……”U要大写。

“Punctum①,”他含着一丝几乎觉察不出的微笑说,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要我们把练习本交给他——

①Punctum:德语“句点”。

他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带着极其满意的神情把这句表达自己内心思想的格,读了好几遍。随后,他就坐在窗口给我们上历史课。他的脸色不象先前那么阴沉了,流露出一个已经充分出了气的人的得意神情。

差一刻就一点钟了;但是,卡尔‘伊凡内奇好象还不想放我们走:他接连不断地给我们上新课。无聊和食欲同样地增长起来。我急不可耐地注意着表明快吃午饭的一切迹象。一会儿一个女仆拿着擦子去刷碟子,一会儿听见饭厅里餐具的响声和挪动桌椅地声音,一会儿米米、柳博奇卡和卡简卡(卡简卡是米米的女儿,十二岁)从花园里走进来。但是福加——总是来宣布开饭的管家福加——却没有露面。只有他露面的时候,我们才能扔下书本,不顾卡尔·伊凡内奇,跑下楼去。

这回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了;但这并不是福加,我熟悉他的脚步声,永远听得出他的靴子的咯吱声。门打开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出现在门口。

05 苦行者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走进屋里来,他脸色苍白,长脸盘,一脸大麻子,留着长长的白发和几绺稀疏的红胡子。他身材非常高大,进门时不但要低下头,连整个身子都得弯下来。他穿着一件破布杉,这布衫既象农民的长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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