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合租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山居笔记-第1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廪犹生。

果然不久之后朱熹和他的学说又备受推崇,那是后话,朱熹自己不知道了。让

我振奋的不是朱熹死后终于被朝廷所承认,而是他和他的学生面对磨难竟然能把教

师和学生这两个看似普通的称呼背後所蕴藏的职责和使命,表现得如此透彻,如此

漂亮。在我看来,蔡元定之死和朱熹之死是能写出一部相当动人的悲剧作品来的。

他们都不是死在岳麓书院,但他们以教师和学生的身份走向死亡的步伐是从岳麓书

院迈出的。

朱熹去世三百年后,另一位旷世大学问家踏进了岳麓书院的大门,他便是我的

同乡王阳明先生。阳明先生刚被贬谪,贬谪地在贵州,路过岳麓山,顺便到书院讲

点学。他的心情当然不会愉快,一天又一天在书院里郁郁地漫步,朱熹和张[木式

]的学术观点他是不同意的,但置身于岳麓书院,他不能不重新对这两位前哲的名

字凝神打量,然后吐出悠悠的诗句:“缅思两夫子,此地得徘徊……”

是的,在这里,时隔那么久,具体的学术观点是次要的了,让人反复缅思的是

一些执着的人和一项不无神圣的事业。这项事业的全部辛劳、苦涩和委屈,都曾由

岳麓书院的庭院见证和承载,包括二十七年前我潜身而入时所看到的那份空旷和寥

落。空旷和寥落中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神圣,我轻轻一嗅,就改变了原定的旅程。

当然我在这个庭院里每次都也嗅到一股透骨的凉气。本来岳麓书院可以以它千

年的流泽告诉我们,教育是一种世代性的积累,改变民族素质是一种历时久远的磨

砺,但这种积累和磨砺是不是都是往前走的呢?如果不是,那么,漫长的岁月不就

组接成了一种让人痛心疾首的悲哀?你看我初次踏进这个庭院的当时,死了那么多

年的朱熹又在遭难了,连正式出版的书上都说他“把历代的革命造反行为诬蔑为‘

人欲’,疯狂地维护反动封建统治”,如果朱熹还活着,没准还会再一次要求把他

“枭首朝市”;至于全国性的毁学狂潮,则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都盛。谁能说,

历代教育家一辈子又一辈子浇下的心血和汗水,一定能滋养出文明的花朵,则这些

花朵又永不凋谢?诚然,过一段时期总有人站出来为教育和教师张目,琅琅书声又

会响彻九州,但岳麓书院可以作证,这一切也恰似潮涨潮落。不知怎么回事,我们

这个文明古国有一种近乎天然的消解文明的机制,三下两下,琅琅书声沉寂了,代

之以官场寒喧、市井嘈杂、小人哄闹。我一直疑惑,在人的整体素质特别在文化人

格上,我们究竟比朱熹、张栻们所在的那个时候长进了多少?这一点,作为

教育家的朱熹、张栻预料过吗?而我们,是否也能由此猜想今后?

四

是的,人类历史上,许多躁热的过程、顽强的奋斗最终仍会组接成一种整体性

的无奈和悲凉。教育事业本想靠着自身特殊的温度带领人们设法摆脱这个怪圈,结

果它本身也陷于这个怪圈之中。对于一个真正的教育家来说,自己受苦受难不算什

么,他们在接受这个职业的同时就接受了苦难;最使他们感到难过的也许是他们为

之献身和苦苦企盼的“千年教化之功”,成效远不如人意。“履薄临深谅无几,且

将余日付残编”,老一代教育家颓然老去,新一代教育家往往要从一个十分荒芜的

起点重新开始。也许在技艺传授上好一点,而在人性人格教育上则几乎总是这样。

因为人性人格的造就总是生命化的,而一个人的生命又总是有限的,当一代学生终

于衰老死亡,他们的教师对他们的塑造也就随风飘散了。这就是为什么几个学生之

死会给朱熹带来那么大的悲哀。当然,被教师塑造成功的学生会在社会上传播美好

的能量,但这并不是教师所能明确期待和有效掌握的。更何况,总会有很多学生只

学“术”而不学“道”,在人格意义上所散布的消极因素很容易把美好的东西抵消

掉。还会有少数学生,成为有文化的不良之徒,与社会文明对抗,使善良的教师不

得不天天为之而自责自嘲。我自己,自从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傍晚闯入岳麓书院后也

终于做了教师,一做二十余年,其间还在自己毕业的母校,一所高等艺术学院担任

了几年院长,说起来也算是尝过教育事业的甘苦了。我到很晚才知道,教育固然不

无神圣,但并不是一项理想主义、英雄主义的事业,一个教师所能做到的事情十分

有限。我们无力与各种力量抗争,至多在精力许可的年月里守住那个被称作学校的

庭院,带着为数不多的学生参与一场陶冶人性人格的文化传递,目的无非是让参与

者变得更像一个真正意义的人,而对这个目的达到的程度,又不能企望过高。突然

想起了一条新闻,外国有个匪徒闯进了一家幼儿园,以要引爆炸药为威胁向政府勒

索钱财,全世界都在为幼儿园里孩子们的安全担心,而幼儿园的一位年轻的保育员

却告诉孩子们这是一个没有预告的游戏,她甚至把那个匪徒也描绘成游戏中的人物,

结果,直到事件结束,孩子们都玩得很高兴。保育员无力与匪徒抗争,她也没有办

法阻止这场灾难,她所能做的,只是在一个庭院里铺展一场温馨的游戏。孩子们也

许永远不知道这场游戏的意义,也许长大以后会约略领悟到其中的人格内涵。我想,

这就是教育工作的一个缩影。面对社会历史的风霜雨雪,教师掌握不了什么,只能

暂时地掌握这个庭院,这间教室,这些学生。

为此,在各种豪情壮志一一消退,一次次人生试验都未见多少成果之后,我和

许多中国文化人一样,把师生关系和师生情分看作自己生命的一个组成部分。我不

否认,我对自己老师的尊敬和对自己学生的偏护有时会到盲目的地步。我是个文化

人,我生命的主干属于文化,我活在世上的一项重要使命是接受文化和传递文化,

因此,当我偶尔一个人默默省察自己的生命价值的时候,总会禁不住在心底轻轻呼

喊:我的老师!我的学生!我就是你们!

不仅仅是一个亲热的称呼。不,我们拥有一个庭院,像岳麓书院,又不完全是。别人能侵凌它,毁坏它,却夺不走它。很久很久了,我们一直在那里,做着一场

文化传代的游戏。至于游戏的终局,我们都不要问。

 抱愧山西

我在山西境内旅行的时候,一直抱着一种惭愧的心情。

长期以来,我居然把山西看成是我国特别贫困的省份之一,而且从来没有对这

种看法产生过怀疑。也许与那首动人的民歌《走西口》有关吧,《走西口》山西、

陕西都唱,大体是指离开家乡到“口外”去谋生,如果日子过得下去,为什么要一

把眼泪一把哀叹地背景离乡呢?也许还受到了赵树理和其他被称之为“山药蛋派”

作家群的感染,他们对山西人民贫穷的反抗的描写,以一种朴素的感性力量让人难

以忘怀。当然,最具有决定性影响的还是山西东部那个叫做大寨的著名村庄,它一

度被当做中国农村的缩影,那是过份了,但在大多数中国人的心目中它作为山西的

缩影却是毋庸置疑的。满脸的皱纹,沉重的镢头,贫瘠的山头上开出了整齐的梯田

,起早摸黑地种下了一排排玉米……最大的艰苦连接着最低的消费,憨厚的大寨人

没有怨言,他们无法想象除了反复折腾脚下的泥土外还有什么其他过日子的方式,

而对这些干燥灰黄的泥土又能有什么过高的要求呢?

直到今天,我们都没有资格去轻薄地嘲笑这些天底下最老实、最忠厚的农民。

但是,当这个山村突然成了全国朝拜的对象,不远千里而来的参观学习队伍浩浩荡

荡地挤满山路的时候,我们就不能不在形式主义的大热闹背后去寻找某种深层的蕴

涵了。我觉得,大寨的走红,是因为它的生态方式不经意地碰撞到了当时不少人心

中一种微妙的尺度。大家并不喜欢贫困,却又十分担心富裕。大家花费几十年时间

参与过的那场社会革命,是以改变贫困为号召的,改变贫困的革命方法是剥夺富裕

为了说明这种剥夺的合理性,又必须在逻辑上把富裕和罪恶划上等号。结果,既要

改变贫困又不敢问津贫困的反面,只好堵塞一切致富的可能,消除任何利益的差别

,以整齐划一的艰苦劳动维持住整齐划一的艰苦生活。因为不存在富裕,也就不存

在贫困的感受,与以前更贫困的日子相比还能获得某种安慰。所以也就在心理上消

灭了贫困;消灭了贫困又没有被富裕所腐蚀,不追求富裕却又想象着一个朦胧的远

景,这就是人们在这个山村中找到的有推广价值的尺度。

当然,一种封闭环境里的心理感受,一种经过着力夸张的精神激情,毕竟无法

掩盖事实上的贫困。来自全国各地的参观学习者们看到了一切,眼圈发红,半是感

动半是同情。在当时,大寨的名声比山西还响,山西只是大寨的陪衬,陪衬出来的

是一个同样的命题:感人的艰苦,惊人的贫困。直到今天,人们可以淡忘大寨,却

很难磨去这一有关山西的命题。

但是,这一命题是不公平的。大概是八九年前的某一天,我在翻阅一堆史料的

时候发现了一些使我大吃一惊的事实,便急速地把手上的其他工作放下,专心致志

地研究起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查检了一本又一本的书籍,阅读了一篇又一篇的文

稿,终于将信将疑地接受了这样一个结论:在上一世纪乃至以前相当长的一个时期

内,中国最富有的省份不是我们现在可以想象的那些地区,而竟然是山西!直到本

世纪初,山西,仍是中国堂而皇之的金融贸易中心。北京、上海、广州、武汉等城

市里那些比较像样的金融机构,最高总部大抵都在山西平遥县和太谷县几条寻常的

街道间,这些大城市只不过是腰缠万贯的山西商人小试身手的码头而已。

山西商人之富,有许多天文数字可以引证,本文不作经济史的专门阐述,姑且

省略了吧,反正在清代全国商业领域,人数最多、资本最厚、散布最广的是山西人

;要在全国排出最富的家庭和个人,最前面的一大串名字大多也是山西人;甚至,

在京城宣告歇业回乡的各路商家中,携带钱财最多的又是山西人。

按照我们往常的观念,富裕必然是少数人残酷剥削多数人的结果,但事实是,

山西商业贸易的发达、豪富人家奢华的消费,大大提高了所在地的就业幅度和整体

生活水平,而那些大商人都是在千里万里间的金融流通过程中获利的,当时山西城

镇百姓的一般生活水平也不低。有一份材料有趣地说明了这个问题,1822年,

文化思想家龚自珍在《西域置行省议》一文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政治建议,他认为

自乾隆末年以来,民风腐败,国运堪忧,城市中“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之人,

十将五六”,因此建议把这种无业人员和河北、河南、山东、陕西、甘肃、江西、

福建等省人多地少地区的人民大规模西迁,使之无产变为有产,无业变为有业。他

觉得内地只有两个地方可以不考虑(“毋庸议”),一是江浙一带,那里的人民筋

骨柔弱,吃不消长途跋涉;二是山西省:

山西号称海内最富,土著者不愿徙,毋庸议。

(《龚自珍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版106页)

龚自珍这里所指的不仅仅是富商,而且也包括土生土长的山西百姓,他们都会因“

海内最富”而不愿迁徙,龚自珍觉得天经地义。

其实,细细回想起来,即便在我本人有限的所见所闻中,可以验证山西之富的

事例也曾屡屡出现,可惜我把它们忽略了。便如现在苏州有一个规模不小的“中国

戏曲博物馆”,我多次陪外国艺术家去参观,几乎每次都让客人们惊叹不已。尤其

是那个精妙绝伦的戏台和演出场所,连贝聿铭这样的国际建筑大师都视为奇迹,但

整个博物馆的原址却是“三晋会馆”,即山西人到苏州来做生意时的一个聚会场所。说起来苏州也算富庶繁华的了,没想到山西人轻轻松松来盖了一个会馆就把风光

占尽。要找一个南方戏曲演出的最佳舞台作为文物永久保存,找来找去竟在人家山

西人的一个临时俱乐部里找到了。记得当时我也曾为此发了一阵呆,却没有往下细

想。

又如翻阅宋氏三姐妹的多种传记,总会读到宋霭龄到丈夫孔祥熙家乡去的描写

,于是知道孔祥熙这位国民政府的财政部长也正是从山西太谷县走出来的。美国人

罗比·尤恩森写的那本传记中说:“霭龄坐在一顶十六个农民抬着的轿子里,孔祥

熙则骑着马,但是,使这位新娘大为吃惊的是,在这次艰苦的旅行结束时,她发现

了一种前所未闻的最奢侈的生活。……因为一些重要的银行家住在太谷,所以这里

常常被称为‘中国的华尔街’。”我初读这本传记时也一定会在这些段落间稍稍停

留,却也没有进一步去琢磨让宋霭龄这样的人物吃惊、被美国传记作家称为“中国

的华尔街”,意味着什么。

看来,山西之富在我们上一辈人的心目中一定是世所共知的常识,我对山西的

误解完全是出于对历史的无知。唯一可以原谅的是,在我们这一辈,产生这种误解

的远不止我一人。误解容易消除,原因却深可玩味。我一直认为,这里包含着

我和我的同辈人在社会经济观念上的一大缺漏,一大偏颇,亟须从根子上进行弥补

和矫正。因此好些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期待着一次山西之行。记得在复旦大学

、同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等学校演讲时总有学生问�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