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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笔记-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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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再听下去未必成为书呆子却一定成为呆子,于是便欢天喜地地打点行装,只有

郭沫若推荐来的曲信先同学得了肝炎,不仅不能去,还要由医务室隔离,眼泪汪汪

地十分悲伤。

我们去的地方是江苏太仓浏河,每个村去一个教师、一个同学,再搭配一个从

附近县乡抽调过来的农村干部。在一堵公布名单的墙上看到,与我一起到一个叫郏

家宅的村子里去的农村干部叫李惠民,而教师,则是张可。

三

我们三人住在全村最穷的一户农民家里,这家农民有三间小泥屋。东间挤着房

东夫妻和子女;西间住着房东的母亲,还养了两头羊;中间一间放置农具和吃饭,

又养着四头羊。六头羊都是集体所有的,在这家借住,和我们一样。

我们三人就在这家吃饭。按城市标准交饭费,但照规定,如果饭桌上出现了荤

菜,一筷子也不能去动。不过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这家人家的下饭菜永

远只有一碟盐豆,连一片青菜也没有,这让人感到奇怪。我们的任务第一是参加田

间劳动,第二是帮助这个村庄清理近几年的账目,看看有没有人贪污。但清理来清

理去,最大的疑点数还及不上我们三人每月交的伙食费。当然不敢说房东贪污,但

我们三人的脸色已每况愈下。我年轻,更依赖营养,张可老师几次欲言又止,最后

终于说了:“你正长身体,不能长时间这样,我昨天去打听了,你的其他同学也在

补营养。”说着悄悄递给我几粒巧克力。农村干部李惠民则每天晚上端给我一小碗

炒米粉,这是他的未婚妻留给他的。

张可老师当时应该是四十四岁,她在那间低矮的泥屋里挂了一顶雪白的帐子,

与成天咳嗽不停的老太太和两头羊勉强分开。我知道她最受不住的不是伙食、住宿,

而是用水,因为这儿淘米、洗衣、梳洗乃至刷便桶,全靠屋前一条杂草丛生的污浊

小河沟。另一项受不住的是雨天走路,在溜滑无比的淤泥中她简直迈不开步,有时

狠心一迈又必定重重摔跤,引来座座泥屋门口的一片笑声,我便一拐一扭地赶去搀

扶。

进了泥屋她稍作梳理立即又容光焕发,走到门口站着与我说一会儿话,顺便扫了

一眼我手中卷着的书。下乡时我特意挑了一本比较耐读的书带来,那是兰姆写的莎

士比亚故事集的英文版,哪想到会在这儿遇到真正的专家,因此故意掩掩藏藏不让

她看见。但是一个人对自己熟悉的书籍的感应总是超常的,张可老师只远远闪过一

眼就笑着说:“不要只读兰姆,最好读原文。”我红着脸说:“那是古英语,很难。”

张可老师说:“你真不知道读原文的乐趣有多大。”然后她又比较起朱生豪和吴兴

华的翻译,用郑重的口气介绍法文翻译家傅雷,最后对我竟然没听说过傅东华有点

不满意,说这是一位国学西学俱佳的学者。说着她走进西屋拿出一本陈旧的牛皮纸

封面文集,里边有一篇傅东华论国学的文章,让我阅读。

谈话一旦开始就渐渐养成了习惯,她即便是随口说几句也能带给我一个文雅的

世界。我毫不掩饰地抱怨学院里课程之拙劣,她微笑地说,倒真的不必来读戏剧文

学系。“莎士比亚是位诗人,向他学编剧技巧委屈了他;中国话剧的发展,关键是

导演;至于传统戏曲,剧本历来不重要,主要是演员的表演。”她从根本上动摇了

我本来就不坚实的专业思想后,又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我十分陌生的京剧女老生演员

张文娟,用词之热烈在她平日的从容谈吐中很少见到。对此我不无惊异,但结果却

是触动我日后渐渐建立起一种以演员为中心的比较健全的戏剧观念。对于在戏剧学

院的课堂上已经消失、而在学生课余阅读中仍然热门的贝克、劳逊、亚却、斯坦尼、

布莱希特,她以温和的语气提醒我都不太重要。

现在回想起来,这么多看似至高无上的大师早早地被一位女性温和的声音化解

了一大半,这节省了我多少钻研的时间,提升了我多少鸟瞰的高度!减法比加法更值

得感谢。

天暗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点燃了起来,房东又在叫我们去吃盐豆稀饭。饭后,

农村干部李惠民和我们坐到了一起,他说:“你们经常在谈的东西我听不大懂,知

道自己没文化,现在天天晚上练毛笔字,请你们帮我指点指点。”我和李惠民同室

而居,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要练很长时间的毛笔字,有时我睡了一觉醒来看见他还在

练,至于他已经练到什么程度了,却没有去注意。待到他拿出最近写的一大叠毛边

纸来,我和张可老师都惊呼起来。才几个月,他手下的欧体九成宫已经非常像样。

一天,我正在门外洗衣服,从泥路上驶来一辆农民驮货用的自行车,骑车的是

青年农民,而货架上却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清瘦老者,一看就知道是文化人。车在

我跟前停下了,老者跳下货架走上一步问我:“请问,许玄在哪个村?”许玄是我

的同班同学,我立即断定,这是许玄的父亲,华东师范大学著名的文学教授许杰先

生,全国闻名的“大右派”。那么衰老的他居然长途颠簸看望女儿来了,汽车站离

这里很远,货用自行车显然是他从车站雇到这儿的。

“您是许伯伯吧?”我问。他高兴地点了点头,我就指给他看许玄的住处,自

行车又驮着他上路了。我连忙叫出张可老师,张可老师看着许杰先生的背影深深叹

了一口气,说:“受了那么多罪,还一心关心着女儿!”从许杰先生,谈起文学界。

我说前不久读了陕西作家王汶石的几个短篇不错,她说从王汶石一篇谈结构的文章,

可以知道他比其他农村作家要用功。如此平静地以“用功”一词来评价一位当时颇

为轰动的作家,我看到了一种宁静的文化风度。

“国外的小说家你最喜欢谁?”她想把我从中国作家中引开。

“法国的雨果,俄国的契诃夫。”我回答。“那也一定知道翻译俄文的满涛?”

她问。“当然。”我说。

“他是我家里人,哥哥。”她说。“他也姓张?”我愚蠢地问。她忍不住笑了,

点了点头。

她既然提到了哥哥,我就大胆地追问:“张可老师,据说你有很传奇的经

历?”她又笑了:“什么传奇?不值一提。”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讲下去,而是换

了一种口气对我说:“你的古文已经不错,现在最好把外语学好,光凭英语课本没

用。我觉得你还应该再用功一点。”又是“用功”。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已经把

最容易买到的《毛泽东选集》英文版通读了一遍,她连忙说:“那是偷懒的办法,

中国人的思维,中国人的词汇,猜都猜得出来。读英语,先读狄更斯,再读莎士比

亚。”这样的谈话,几乎天天进行,特别是在晚上。羊睡着了,老太太的咳嗽声有

节奏地传来,李惠民继续在油灯下与欧阳询厮磨。北窗外是一道很高的长堤,长堤

外是浩阔的长江,往东不远,有一个古老的阅兵台,是戚继光留下的遗迹;往西不

远,是郑和下西洋的码头所在。江风阵阵,涛声隐隐,而我们居住着的村落,从明

末以来一直是海盗的据点。当年让航船者们闻风

丧胆的“七十二家村”就在这里,这个如此破败的小村落就是“七十二家村”的一

部份。

长江、海盗、郑和、戚继光,现在又加上了雨果、契诃夫和莎士比亚。我纳闷:

是一种什么缘份,让我在这样的一个地方遇到了这样一位长者?

春节到了,上级通知,每村三人中一个留守,两个可以回家探亲。留守者

当然是我,他们两位走了。李惠民天天嘴上挂着未婚妻,何况他的炒米粉也早已被

我吃完了。过几天,不知在哪个村庄,家家户户的春联都会换上漂亮齐整的欧体?

张可老师回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呢?作为学生,什么样的问题都可以询问老师,就

是不适宜询问老师的家庭。她日日夜夜给我讲了那么多话,怎么除了哥哥满涛,却

从来未曾提起自己的家里人?

四

从农村回到学校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们班级的同学,很少有

家里不出事情的。作家、教授的后代自不待说,连“高干子弟”们也接二连三地大

祸临头。郭沫若几经痛切检讨后还保留着位置,但他推荐来的曲信先却遇到了家庭

出身问题。李婴宁同学父亲的党龄几乎和党史差不多长,但不幸他又是一位出色的

书法家和文物鉴赏家,当造反派闯进他家打烂了那些文物,他也就不想活了。我父

亲籍籍无名,居然也因是“阶级异己分子”而被关押,他可是我们一家八口人唯一

的经济来源,我这个大儿子虽然不到二十岁却面对着一副家庭生计重担,盘算再三

觉得能救我们全家的只有在安徽工作尚未成家的叔叔了,但刚刚想到,叔叔已在一

场游街批斗之后自杀。他游街批斗的罪名是“蓄意美化大毒草《红楼梦》”。

这样大同小异的悲惨故事,在几天之内都压到了各位同学身上。不久前还嘻嘻

哈哈的班级,一下子变得很沉默。现在回想起来真不理解大家年纪轻轻为何那么懂

事,不哭泣、不诉说、不求告,只是每天平静而怆然地走在处处飘拂着标语、大字

报的校园里。背后的长者都不见了,热闹中的脚步迈得多么孤独。不知在何处阴暗

的房间里,长者们正目光痴痴地悬想着这些脚步,而这些脚步却已走不到长者们身

边。

学校中的造反派骂我们班级是顽冥不化的“三座大山”,其实他们哪里知道,

这个班级压着多少个家庭悲剧,有什么心绪在学校里胡闹,又有什么资格胡闹?有

一天,突然在校园里见到了张可老师,她历来不是那种常能见到的老师,从农村分

别后就很少照面,不知在干什么。那天她显得很疲倦,走得很慢。猛地看到我她非

常高兴,彼此问对方好吗,回答都含糊其词,艰难地找着话题。

“李惠民最近有联系吗?”她问。“谁?”“李惠民。”她又重复了一次,这下

我想起来了,与我们一起住了很久的农村干部。倒不是我忘了他,是没有料到张可

老师会在这样的时刻提起他。那些谈莎士比亚、练九成宫的夜晚又浮现在眼前,我

把张可老师搀到路边草坪上谈了一会儿。她又告诉我,她家有一个邻居,是我中学

的校友,每次见面都把我作为谈论对象。我想不起那位校友,但请张可老师代我向

他问好。

“听说你们又要下农村?”她问。

“是的,已经动员了。”我说。“多久?”她问。

“说是一辈子。”“让带书吗?”她又问。“还不知道。总可以带几本吧。”

但我心里明白,张可老师说的书,不是可让带的那几本。

“一辈子,与父母商量了?”我淡淡苦笑了一下。张可老师好像感觉到了这种

问法有点不合时宜,便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说:“好好照顾自己。”这次下乡劳

动的时间并没有预想的那么漫无边际,等我们在几度春耕秋收之后突然被通知回到

上海,情况已发生很大变化。工宣队、军宣队和造反派之间吵闹得很厉害,造反派

的一些头头被关起来了,又出了林彪事件,一来二去,上级居然下令要复课了。复

课又没有教材,于是一窝蜂地成立各种各样的教材编写组。原先被作为运动对象或

运动阻力看待的那帮人,开始有点事干了。先听说有一批教师要去参加修订《辞海》,

名单上有张可老师;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一些教师被抽调出去,一天在大食堂,有一

个军宣队员找我谈话,要我参加设在复旦大学的一个现代文学编写组。“每个文科

学校都有人参加,以复旦、师大为主,我们是小学校,要谦虚。”他说。

当时所有的修订组和教材编写组都由市里的写作组统管,写作组对我这样一个

“文革”以来未曾参加过任何组织的年轻人有点看重的意思,然而毕竟我的运气太

好,一九七五年年初就发觉得了肝炎。在家休息一阵还不行,只得住院,出了医院

就到故乡休养去了。要不然,从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六年,我如果在上海,没准也

会奉命参与一些诸如“反击右倾翻案风”和其他名目繁多的小运动,居然都让我逃

过去了。古人说“因病得闲殊不恶”,信然。记得回乡休养前在学院医务室里还遇

见过张可老师一次,她说:“没关系,我爱人也得过肝炎,少吃药,多休息,增加

营养。”顺便她还愉快地告诉我,学院里受人尊敬的朱端钧教授现在也在参加修订

《辞海》。

这次她终于提到了自己的爱人。我曾听系里的老师说,她爱人是“胡风分子”,

究竟是谁,却不清楚。

说是回乡养病,故乡却只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祖母,我怕传染给她。后来是我

同乡的老师盛钟健先生在奉化县的一个半山腰里找到一间小房子,让我住了下来。

吃饭则有一顿没一顿,搭在山脚下一个极其简陋的小食堂里。那里连一份报纸也看

不到,完全不知道天下发生了什么事。又是大幸,居然让我认识了一位八十多岁的

沈老先生,他受当地文化馆委托管理着早年蒋经国先生在山间的一个读书室,经他

点头,我就全身心地钻到那些旧书里去了。那儿除了《古今图书集成》、《二十四

史》、《四部丛刊》外,还有《万有文库》和比较完整的二三十年代出版的文化杂

志,我反正有的是时间,一本本阅读。正经书读累了,就去兴致勃勃地翻阅一大堆

《东方杂志》。读书室外面是长天荒草,安静无比。我从来没有获得过那么优越的

读书条件,当然绝不放过,连生病的事也忘记了。

那位沈老先生有点仙风道骨,那么大年纪还每天爬山,有时居然亲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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