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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的哲学-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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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把他拦住!”
众人正在大厅内端详李静,听孙八喊,赶快的全回过头来:那个人拿着刀!男人们闭住了气,女人们拔起小脚一逗一逗的往大厅的套间跑。本来中国男女是爱和平而不喜战争的。
老张眼快,早认出王德,而王德也看见老张。两个人的眼光对到一点,老张搬起一把椅子就往外扔,王德闪过那张飞椅,两手握着刺刀的柄扑过老张去,老张往后退,把脚一点不客气的踏着那妇女们小尖蹄。妇女们一阵尖苦的叫喊,更提醒了老张,索兴倒退着,一手握着一个妇人当他的肉盾。
孙八乘王德的眼神注在屋内,猛的由上面一压王德的手腕,王德疯虎一般的往外夺手。众人们见孙八已经拿住王德的刀柄,立刻勇武百倍,七手八脚把王德拉倒。“小子!拿刀吓唬人吗!”老张把王德的刀拾起来,指着王德说。
“诸位!放开我!”王德瞪圆了眼睛,用力争夺,结果,众人更握紧了他一些。
“别松手,我就怕流血!”孙八向大众喊。
“诸位!老张放阎王账,强迫债主用女儿折债。他也算人吗!”王德喊。
“放阎王债?别和我借呀!娶妾?咱老张有这个福分!”老张搬起李静的脸,亲了一个嘴给大家看。李静昏过去了。“是啊!你小孩子吃什么吃不着的醋!”男女一齐的哈哈的笑起来。
孙八打算把王德交给巡警,老张不赞成,他打算把王德锁起来,晚间送到步军统领衙门,好如意的收拾他,因为在步军统领衙门老张有相识的人。孙八与老张正磋商这件事,茶房进来说:
“孙八爷的喜车回来了!”
第四十
“谁去搀新娘?”孙八跳起来,向那群女的问。
“八爷!”茶房说:“赶车的说,没有娶来!”“什么?”
“没有娶来!车到那里,街门锁着,院中毫无动静。和街坊打听,他们说昨天下半天还看见龙家父女,今天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好!好!”孙八坐在台阶上,再也说不出话。“孙八!傻小子!你受了老张的骗!你昏了心!”王德说完,狂笑了一阵。
孙八好象觉悟了一些,伸手在衣袋中乱掏,半天,掏出老张给他的那张婚书。
“好!好!”孙八点着头把婚书递给老张看。
亲友渐渐的往外溜,尤其妇女们脑筋明敏,全一拐一拐的往外挪小脚。只剩下李山东和孙八至近的几个朋友依旧按着王德不放手。
“傻小子!你没长着手?打!”王德笑的都难听了!“八爷!”老张不慌不忙的从衣袋里也掏出一张纸来。“真的在这里,那张不中用!别急,慢慢的想办法!”“好!好!”孙八只会说这么一个字。
“傻小子!打他!”王德嚷。
孙八几把把那张婚书扯碎,又坐在地上,不住的,依旧的,说:“好!好!”
………
“我说,你往那里拉我?”
“跑到那里是那里,老头儿!”
“你要是这么跑,我可受不了,眼睛发晕!”
“闭上眼!老头儿!”
赵四拉着孙守备,比飞或者还快的由德胜门向庆和堂跑。“到啦!老头儿!”赵四的汗从手上往下流,头上自不用说,把孙守备搀下车来。“往里走!我一个人的老者!”
孙守备迷迷忽忽的,轧着四方步慢慢的往里走。赵四求一个赶马车的照应他的洋车,也跟着进来。
“老头儿!看!八爷在地上坐着!我不说瞎话罢!”孙守备可怒了!
“啊!小马!”——小马是孙八的乳名。“你敢瞒着我买人,你好大胆子!”
“小马胆子不小!”赵四说。“这里有个胆子更大的,老头儿!”赵四指着王德。
“这又是怎回事?”孙守备更莫明其妙了。
“我不是都告诉了你?这就是王德!”
“我叫小马说!”孙守备止住了赵四说话。
“对!小马你说!”赵四命令着孙八。
“叔父!我丢了脸!我这口气难忍!我娶不到媳妇,我也不能叫姓张的稳稳当当的快乐!”孙八一肚子糊涂气,见了叔父才发泄出来。
“傻小子!受了骗,不悔过,还要争锋呢!哈哈!”王德还是狂笑。
“你们放开他!”孙守备向握着王德的人们说。“别放!他要杀人!”孙八嚷。
这时候孙八的命令是大减价了,众人把王德放开,王德又是一阵傻笑。
“姓张的,”孙守备指着老张说:“你是文的,是武的?我老头子要斗一斗你这个地道土匪!”
老张微微的一笑:哲学家与土匪两名词相差够多远!“你老人家听明白了!”老张慢慢的陈说:“老龙骗了我。而不是我有意耍八爷!”
“姓龙的在那儿哪?”孙守备问。
赵四从腰带间摸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孙守备。孙守备戴上花镜,双手颤着,看那封信:“孙八先生:老张买李静全出于强迫,不但他毁了一个好女子,他也要了李静的叔父的命。你我的事全是老张的诡计,我欠他的债,所以他叫我卖女还债。先生是真正的好人,一时受了他的欺弄,我不能把我的女儿送给先生以铸成先生的大错。至于来生的千余元,可否作为暂借,容日奉偿?现在我携女潜逃,如先生慨允所请,当携女登门叩谢,并商订还款办法。至于李静,先生能否设法救她,她是个无父无母的苦女子!……
龙树古启。”
孙守备看完,递给孙八,孙八结结巴巴的看了一过。“小马!你怎样?”
“我没主意!反正我的媳妇丢了,我也不能叫姓张的娶上!”
“老人家!老祖宗!”李静跪在地上央告孙守备:“发善心救救我!老张是骗人,是强迫我叔父!我不能跟他!我不能!我作牛作马,不能嫁他!老祖宗,你救人罢!!”
她几日流不出的眼泪一气贯下来,不能再说话!“姑娘!”孙守备受不住了,是有人心的都应当受不住!“你起来!我老命不要了,跟老张干干!”
“别这么着!老人家!”老张笑着说:“咱们是父一辈子一辈的好朋友!”
“谁跟你是朋友,骂谁的始祖!”孙守备起誓。
这太难以为情了,据普通人想。可是普通人怎能比哲学家呢,老张决不介意卤莽的言语,况且占便宜的永远是被骂的,而骂人者只是痛快痛快嘴呢!
“这么着,”老张假装的脸一红;说红就红,要白就白,这是我们哲学家老张夫子的保护色。“老人家你要是打算要这个姑娘,我双手奉送,别管我花多少钱买的!”
这样一说,你还不怒,还不避嫌疑!你一怒,一怕嫌疑,还不撒手不管;你一不管,姑娘不就是我的了吗!“你胡说!”孙守备真怒了,不然,老张怎算得了老张呢!
“我要救她,我不能叫一朵鲜花插在你这堆臭粪上!”
孙守备怒了,然而还说要救李静,这有些出乎老张意料之外;不要紧,看风转舵主意见多着呢!老张看了看自己的罗盘,又笑了一笑,然后说:“到底老人家有什么高见?咱听一听!”
“打——官——司!跟你打——官——司!”孙守备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说。
打官司?是中国人干的事吗?难道法厅,中国的法厅,是为打官司设的吗?别看孙守备激烈蹦跳的说,他心里明白自己的真意。他作过以军职兼民事的守备。打官司?笑话!真要人们认真的打官司,法官们早另谋生活去了。孙守备明白这个,那么老张能不明白?
“老人家!”老张笑着说:“你呢,年纪这么高了;我呢,我也四五十了,咱们应当找活道走,不用往牛犄角里钻。老人家,你大概明白我的话,打官司并不算什么希罕事!”“活路我有:李静交我带走,龙家的事我们另办,没你的事,你看怎样?”孙守备问老张。
要不是为折债,谁肯花几百元钱买个姑娘?“以人易钱”不过是经济上的通融!那么,有人给老张一千元,当然把李静再卖出去!退一步说,有人给李静还了债,当然也可以把她带走。虽然老张没赚着什么,可是到底不伤本呢!所以我们往清楚里看,老张并不是十分的恶人,他却是一位循着经济原则走的,他的头脑确是科学的。他的勇敢是稳稳当当的有经济上的立脚点;他的退步是一卒不伤平平安安的把全军维持住。他决不是怯懦,却是不卤莽!所不幸的是他的立脚点不十分雄厚稳健,所以他的进退之际不能不权衡轻重,看着有时候象不英武似的。果然他有十个银行,八个交易所,五个煤矿,你再看看他!可怜!老张没有那么好的基础!“资本厚则恶气豪”是不是一句恰对的评语,我不敢说,我只可怜老张的失败是经济的窘迫!
“我花钱买的姑娘,你凭什么带了走?”老张问。“给你钱我可以把她带走?”孙守备早就想到此处,也就是他老人家早就不想打官司的表示。
“自然!”
…………
第四十一
人家十四岁的男女就结婚,一辈子生十六胎,你看着多了,不合乎优生学的原则了;可是人家有河不修,有空地不种树,一水一旱就死多少?十六胎?不多!况且人家还有,除了水旱,道德上,伦理上种种的妙用呢?童养媳妇偷吃半块豆腐干,打死!死了一个,没人管!借用一块利息钱的,到期不还,死罪!又死了一个,没人管!又死了一个,或是一群,没人管!你能生多少?十六个!好!生!二十六个也不多!没人管!没人管你生,没人管你死,岂非一篇绝妙的人口限制论!而且这样的学说在实行上,也看着热闹而有生气呢!
老张明白这个,那有哲学家不明白这点道理的?花钱买姑娘,那比打死一个偷吃半块豆腐干的童养媳妇慈善多了,多的多!买了再卖,卖了再买,买了打死,死了一个再买两个,没人管!孙守备要管?好!拿钱来!
孙守备呢?他也明白这个。钱到事成。不用想别的?打官司?法治国的人民不打官司!
于是,老张拿着一卷银票,精精细细的搁在靠身的衣袋内(可惜人们胸上不长两个肉袋)。然后去到庆和堂的账房,把早晨摆的那两桌酒席,折到孙八的账上。又央告茶房把他的那几块红幛和南飞生送的喜联摘下来。把红幛和喜联一齐卷好,他问:
“挂幛子的铁钩呢?”
“那是我们的!”茶房回答。“你要吗?一个铜子一个!”“那么,你们收着罢!再见!”
老张把红幛等夹在腋下出了庆和堂。走一步摸三回,恐怕银票从衣袋中落出来。一面摸一面想,越想越好笑,对自己说:“这群傻蛋!咱没伤什么!明天早晨上市,这几块红幛不卖一块两块的;这对喜联?没人要!好歹还不换两包火柴!……”他出了德胜门天已渐黑,远处的东西已看不甚清楚。
发财的人,走道看地;作诗的人,走路看天。老张是有志发财的,自然照例眼看地。他下了德胜门吊桥,上了东边的土路。眼前黑糊糊好象一个小钱包。他不敢用手去摸,怕是晚间出来寻食的刺猬;心里想到这里,脚不由的向前一踢。要是皮包当然是软的,这件东西也确是软的,然而一部分粘在他的鞋上——新鞋!“倒霉!妈的,不得人心的狗,欺侮你张太爷!”
他找了一块土松的地方,轻轻的磨鞋底。然后慌忙的往家里奔,怕黑夜里遇见路劫。他倚仗着上帝,财神,土地的联合保佑!平安到了家,一点东西没吃,只喝了一气凉水。把银票数了三四回,一张一张的慢慢的放在箱内,锁上,把钥匙放在衣袋内。然后倒在床上睡他的平安觉!
…………
孙守备叫赵四送王德回家,王德只是呆笑。赵四把王德用绳拦在洋车上,送他回家。
孙守备和李静坐了一辆马车回德胜门外。
李山东帮助孙八算清了账一同回家。李山东看着孙八进了门,然后折回铺子去。
孙八进了街门没话找话说:“小三,小四!还没睡哪?”“啊!爹回来了!你娶的小媳妇在那儿哪?给我瞧瞧!”小三说。
小四光着袜底下了地,扯住孙八向衣襟各处翻。然后问:“你把小媳妇藏在那儿啦?”他平日与孩子们玩耍的时候,“娶姑娘”,“送姐姐”,都是一些小布人,所以他以为他爹的小媳妇也是一尺来高的。
“别闹!别闹!你妈呢?”孙八问。
“妈在屋里哭哪!都是你这个坏爸爸,娶小媳妇,叫妈哭的象‘大妈虎子’似的!坏爸爸!”
第四十二
庆和堂,孙、张办喜事的第二天,孙守备早晨起来去开街门。门儿一开,顺着门四脚朝天的倒进一个人来。“喝!我的老头!开门不听听外面有打呼的没有哇。”赵四爬起来笑着向孙守备行了一礼。
“赵四,你怎么这样淘气,不叫门,在这里睡觉!”孙守备也笑了。
“叫门!我顶着城门来的,天还没亮,怎能叫门?所以坐在这里,不觉的作上梦了。”
“进来!进来!”
赵四跟着孙守备进了外院的三间北屋,好象书斋,可是没有什么书籍。
“你该告诉我龙家父女的事了!”孙守备说。
“别忙!老头儿!给咱一碗热茶,门外睡的身上有些发僵!”孙守备给了赵四一碗热茶,赵四特卤特卤的一气喝完,舒展舒展了四肢,又拍了拍脑门。“得!寒气散尽,热心全来;老头儿咱要说了!”
“说你的!”
“龙树古欠老张的钱是真的。老张强迫老龙卖女儿还债是真的。八爷出一千多元买龙凤也是真的。只有龙树古卖女儿是假的。他不能卖他的女儿,可是老张的债是阎王债,耽搁一天,利钱重一天,所以他决定先还清老张,再和八爷央告,这是他的本意,据我看他不是坏人。”
“他们逃到那里去?”孙守备问。
“他们没逃,他们专等见八爷,或是你,老头!”“无须见我,你去和八爷说,叫龙树古写张字据分期还钱,不必要利息!你看这公道不公道?你办得明白吗?”“我明白!老头!别人的事我办的明白干脆,就是不明白咱自己的事!”
一阵敲门的声响,赵四跑出去:“找谁?我是赵四!这是孙老头的家!”
“四哥,我和我叔父来了!”
赵四并不问孙守备见他们不见,毫不怀疑的把他们领进来。快到屋门他才喊起来:“老头!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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