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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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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这边来,大人!这边没有人打扰大人,”一个特别噜苏的白发苍苍的老鞑靼人说,他的臀部非常大,燕尾服的尾端在后面很宽地分开来。“请进,大人,”他对列文说;为了表示他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尊敬,对于他的客人也同样殷勤。

转眼之间,他把一块新桌布铺在已经铺上桌布的、青铜吊灯架下面的圆桌上,把天鹅绒面椅子推上来,手里拿着餐巾和菜单站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面前,等待着他的吩咐。 

“要是您喜欢,大人,马上就有雅座空出来;戈利岑公爵同一位太太在里面。新鲜牡蛎上市了。” 

“哦!牡蛎。”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迟疑起来了。 

“我们改变原定计划,如何,列文?”他说,把手指放在菜单上。他的面孔表现出严肃的踌躇神情。“牡蛎是上等的吗? 

可得留意。” 

“是佛伦斯堡的,大人。我们没有奥斯坦特的。”

“佛伦斯堡的就行了,但是不是新鲜的呢?” 

“昨天刚到的。” 

“那么,我们就先来牡蛎,然后把我们的原定计划全部改变,如何?呃?” 

“在我都一样。我顶喜欢的是蔬菜汤和麦粥;但是这里自然没有那样的东西。” 

“大人喜欢俄国麦粥吗?”鞑靼人说,弯腰向着列文,像保姆对小孩说话一样。 

“不,说正经话,凡是你所选的自然都是好的。我刚溜过冰,肚子饿了。不要以为,”他觉察出奥布隆斯基脸上的不满神色,补充说,“我不尊重你的选择。我是欢喜佳肴美味的。” 

“我希望那样!不管怎样,食是人生的一桩乐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那么,伙计,给我们来两打——或许太少了——来三打牡蛎也好,再加上蔬菜汤……” 

“新鲜蔬菜,”鞑靼人随声附和说。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显然不愿意给予他用法文点各种菜名的快乐。 

“加蔬菜,你知道。再来比目鱼加浓酱油,再来……烤牛肉;留心要好的。哦,或者再来只阉鸡,再就是罐头水果。”

鞑靼人记起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照法文菜单点菜的习惯,却没有跟着他重复,还是不免给予了自己照菜单把全部菜名念一遍的乐趣:“新鲜蔬菜汤,酱汁比目鱼,香菜烤嫩鸡,蜜汁水果……”于是立刻,像由弹簧发动的一样,他一下子把菜单放下,又拿出一张酒单来,呈递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我们喝什么酒呢?” 

“随你的便,只要不太多……香槟吧,”列文说。 

“什么!开始就喝香槟?不过也许你说的不错。你喜欢白标的吗?” 

“Cachetblanc,”鞑靼人随声附和说。 

“很好,那么就给我们把那种牌子的酒和牡蛎一道拿来,我们再看吧。” 

“是,先生。那么要什么下菜的酒呢?” 

“你给我们拿纽意酒来好了。哦,不,最好是老牌沙白立白葡萄酒。” 

“是,先生。您的干酪呢,大人?” 

“哦,是的,帕尔马干酪吧。或许你喜欢别的什么吧?” 

“不,这在我都一样,”列文说,不禁微笑了。 

鞑靼人飘动着燕尾服的尾端跑开去,五分钟内就飞奔进来,端着一碟剥开了珠母贝壳的牡蛎,手指间夹着一瓶酒。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揉了揉浆硬的餐巾,把它的一角塞进背心里,然后把两臂安放好,开始吃起牡蛎来。 

“不坏,”他说,用银叉把牡蛎从珠母贝壳里剥出来,一个又一个地吞食下去。“不坏,”他重复说,他的水汪汪的、明亮的眼睛时而望着列文,时而望着鞑靼人。 

列文也吃着牡蛎,虽然白面包和干酪会更中他的意。但是他在叹赏奥布隆斯基。就连那鞑靼人,也一面扳开瓶塞,把起泡的葡萄酒倒进精致的酒杯里,一面瞟瞟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露出一种显然可见的满意的微笑,整了整他的白领带。 

“你不大欢喜牡蛎,是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干了他那杯酒,“或者你是在想什么心事吧?” 

他希望让列文高兴。但是列文也并不是不高兴;他是很局促不安。他满怀心事,在这饭店里,在男人和妇人们用餐的雅座中间,在这一切攘扰和喧嚣里,他实在感到难受和不舒服;周围净是青铜器具、镜子、煤气灯和侍者——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讨厌的。他深怕玷污了充溢在他心中的情感。 

“我吗?是的,我是有心事,况且,这一切使我感到局促不安,”他说。“你想像不到这一切对于我这样一个乡下人是多么奇怪,就像我在你那里看到那位绅士的指甲一样奇怪……” 

“是的,我看到了可怜的格里涅维奇的指甲使你发生了多么大的兴趣,”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 

“我真受不了,”列文回答。“你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用乡下人的观点来看看吧。我们在乡下尽量把手弄得便于干活,所以我们剪了指甲,有的时候我们卷起袖子。而这里的人们却故意把指甲尽量蓄长,而且缀着小碟那么大的钮扣,这样,他们就不能用手干什么事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快乐地笑了。 

“啊,是的,那正是他用不着做粗活的一种标记。他是用脑力劳动的……” 

“也许;但是我还是觉得奇怪,正如这时我就觉得奇怪,我们乡下人总是尽快地吃了饭,好准备干活去,而这里,我们却尽量延长用餐的时间,因此,我们吃牡蛎……” 

“噢,自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但是那正是文明的目的——使我们能从一切事物中得到享乐。” 

“哦,如果那是它的目的,我宁可做野蛮人。”“你本来就是一个野蛮人。你们列文一家都是野蛮人呢。”

列文叹息着。他想起了他哥哥尼古拉,感到羞愧和痛苦,他皱起眉头;但是奥布隆斯基开始说到一个立刻引起他注意的题目。 

“啊,我问你今晚要到我们的人那里去,我是说到谢尔巴茨基家去吗?”他说,他的眼睛含意深长地闪耀着,他一面推开空了的粗糙的贝壳,把干酪拉到面前来。 

“是的,我一定要去,”列文回答,“虽然我觉得公爵夫人的邀请并不热情。” 

“瞎说!那是她的态度……喂,伙计,汤!……那是她的派头——grandedame嘛!”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我也要来的,但是我先得赴巴宁伯爵夫人的音乐排练会。哦,你怎么不是野蛮人呢?你怎样解释你突然离开莫斯科?谢尔巴茨基家的人屡次向我问起你,好像我应当知道似的。其实我知道的只是你老做旁人不做的事。”

“是的。”列文缓慢而激动地说,“你说得对,我是一个野蛮人,只是,我的野蛮不在于我离开了,而在于我现在又来了。我现在来……” 

“啊,你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呵!”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插嘴说,凝视着列文的眼睛。 

“为什么?” 

“‘我由烙印识得出骏马,看眼色我知道谁个少年在钟情。’”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高声朗诵。“你前程无限。”

“那么,你一生已经完了吗?” 

“不,还不能说完了,不过将来是你的,现在是我的。而且就是现在——也不是美满的。” 

“怎么回事?” 

“啊,事情相当糟。但是我不愿谈到我自己,而且我也无法解释这一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哦,你到莫斯科来有什么事?……喂!收走!”他叫鞑靼人。 

“你猜得到吗?”列文回答,他的炯炯有光的两眼紧盯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身上。 

“我猜得到,但是我不好先开口。由此你就可以看出来我猜得对不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带着微妙的笑容望着列文。 

“那么,你有什么意见?”列文用颤动的声调说,感到自己脸上所有的筋肉都颤动了。“你怎样看这问题?”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容地干了他那杯沙白立酒,目不转睛地望着列文。 

“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是我更盼望的了,——没有!这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但是你没有弄错?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列文说,他的眼睛紧盯着对方。“你想这可能吗?” 

“我想可能。为什么不可能呢?” 

“不!你真以为可能吗?不,告诉我你的一切想法!啊,但是假使……假使我遭到拒绝……真的,我想一定……” 

“为什么你要这样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看见他的兴奋模样笑了起来。 

“我有时觉得会这样。你要知道,那对于我是可怕的,对于她也是一样。” 

“哦,无论如何,这对于一位少女是没有什么可怕的。所有的少女都以人家向她求婚为荣。” 

“是的,所有少女,但不是她。”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微一笑。他深知列文的那种感情,在他看来,世界上的少女应当分成两类:有一类——她以外的全世界的少女,那些有着所有人类缺点的少女,最普遍的少女;另外一类——她一个人,丝毫弱点都没有,而且超出全人类。 

“停一停,加上点酱油,”他说,拦住了列文正在推开酱油瓶的手。 

列文服从地加了点酱油,但是他不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继续吃晚餐了。 

“不,停一会,停一会,”他说,“你要知道这是我的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除了你,我不能够对旁人说起这话。你知道我们两个人完全不一样,趣味和见解,一切一切都不相同;但是我知道你喜欢我而且了解我,所以我也非常喜欢你。但是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坦坦白白地对我说吧。” 

“我就是在告诉你我所想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但是我再说一点:我的妻子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叹了口气,想起了他和他妻子的关系,沉默了一会,又说,“她有先见之明。她看得透人,不仅这样,她会未卜先知,特别是在婚事方面。比方,她预言沙霍夫斯科伊公爵的小姐会嫁给布伦登。谁也不相信这个,但是后来果然这样。她是站在你这边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她不仅喜欢你——她并且说基蒂一定会做你的妻子。”

听了这些话,列文的脸突然放光了,浮上了微笑,一种近乎感动得流泪的微笑。 

“她那样说!”列文叫起来。“我总是说她真是个好人,你的夫人。但是这事已经说得够了,够了,”他说,从座位上站起来。 

“好的,但是请坐下吧。” 

但是列文坐不住了。他迈着平稳的步伐在这鸟笼般的房间里来回踱了两趟,眨着眼睛,使眼泪不致落下来,然后才又在桌旁坐下。 

“你要知道,”他说,“这不是恋爱。我恋爱过,但是这不是那么回事。这不是我的感情,而是一种外界的力占据了我。我跑开了,你知道,因为我断定那是不可能的事,你懂吧,像那样的幸福大地上是没有的;但是我心里在斗争,我明白我没有这个就活不下去了。而且这事一定要解决……” 

“那么你为什么跑开呢?” 

“噢,停一会!噢,真是千头万绪!我有多少问题要问呀!听我说。你简直想像不到你刚才说的话对我起了什么作用。我是这样快活,我简直变得可憎了;我忘记了一切。我今天听到我哥哥尼古拉……你知道,他来了……我甚至连他都忘了。在我看来,好像他也是快乐的。这是一种疯狂。但是有一件事很可怕……你是结过婚的,你懂得这种感情……可怕的是,我们——老了——过去……没有恋爱,只有罪恶……突然要和一个纯洁无暇的人那么接近;这是可厌恶的,所以人不能不感到自己配不上。” 

“啊,哦,他过去并没有许多罪恶。” 

“啊哟!依然是一样。”列文说,“‘当我怀着厌恶回顾我的生活的时候,我战栗,诅咒,痛悔……’是的。”

“有什么办法呢?尘世就是这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始终喜欢的那个祷告:‘不要按照我应得的赏罚,要按照你的慈爱饶恕我。’又有这样她才能饶恕我。”

第六节 他是你的情敌之一

十一

列文饮干了他的那杯酒,他们沉默了一会。 

“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认识弗龙斯基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列文。 

“不,我不认识。你为什么问这个?” 

“再来一瓶酒!”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吩咐鞑靼人,他恰恰在不需要他在场的时候替他们斟满了酒,在他们周围转悠。 

“我为什么要认识弗龙斯基呢?” 

“你必须认识弗龙斯基的原因,就是,他是你的情敌之一。” 

“弗龙斯基是谁?”列文说,他的脸突然由奥布隆斯基刚才还在叹赏的孩子般的狂喜神色变成忿怒和不愉快的了。 

“弗龙斯基是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弗龙斯基伯爵的儿子,是彼得堡贵族子弟中最出色的典范。我是在特维尔认识他的,那时我在那里供职,而他到那里去招募新兵。他非常有钱、漂亮、有显贵的亲戚,自己是皇帝的侍从武官,而且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和蔼的男子。但他还不只是一个和蔼的男子,如我回到这里以后察觉出来的——他同时也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而且聪明得很;他是一个一定会飞黄腾达的人。”

列文皱起眉头,哑口无言了。 

“哦,你走了以后不久他就来到这里,照我看,他在狂热地恋爱着基蒂,而且你明白她母亲……” 

“对不起,我一点也不明白,”列文忧郁地皱着眉说。他立刻想起了他哥哥尼古拉,他真恨自己会忘记他。“你等一等,等一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微笑着,触了触他的手。 

“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你,我再说一遍,在这种微妙而难以捉摸的事件中,照人们所能推测的看来,我相信你准有希望。” 

列文仰靠到椅子上;他的脸色苍白了。 

“但是我劝你尽快把事情解决了,”奥布隆斯基继续说,斟满他的酒杯。 

“不,谢谢,我再也不能喝了,”列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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