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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角关系-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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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你叔翁是明白的,明白的;全仗,全仗!”
陆先生很吃力似的回答,又很吃力似的笑着。
戴叔清居然走了。陆先生直送到街上。回进店里来时,陆先生看见店里的老司务坐在柜台外一个陈列着女人用的廉价妆饰品的玻璃拒旁边的一口肥皂箱子上,拿着旱烟管卜卜地敲着箱子角,一面在对着柜台里两三个伙计报告城里的“新闻”:
“什么市面!钱庄一倒,就是两家!……刚才我回来,走过升发杂货店的门前,嘿!收账的挤到门口全是了!哗啦,哗啦,比做戏还要热闹!再大些的铺子,也会逼倒啊!……”
陆先生立即站住了,正要问老司务,倒的是哪两家钱庄,忽然听得李惠康在里边账台上很着急地高声唤他。同时那两位客人中间一个戴眼镜的,也指手划脚地在满嘴乱嚷,——
可是听不清他说些什么话。
“……没有这种办法的!喂,李老板,没有这种办法!这,这七百块钱的期票,一定要劳驾付现的!”
陆先生走近了时,听得那戴眼镜的客人这样说。
另一个客人——紫棠色方脸的,看见陆先生走过来了,就一把拉住了陆先生的臂膊。
“喂,陆玉翁,刚才阁下再三恳商,说宝店里账头收不起,只能先付一个整数——一千块,余下的宕过年:我们是勉强答应了。不料李老板两张票子,只有三百块是即期,另一张是明年二月底的期票,——这,这,叫我们怎样通融得下?”
“哎哎,请两位听我说一句话:我这期票,也是人家付给我的,……”
李惠康满脸上找不出一点血色,手指更加抖得厉害,机械地按住了账桌上的两张庄票:一张是裕丰的,另一张正是泰昌的。这两张,都是今天上午才到他手里,都是费了不少口舌,——甚至于哀求,这才到了他手里。
“当真,当真李惠翁生不出法子来了!”陆先生也着急得什么似的说,眼光从那位紫棠色方脸的客人移到那戴眼镜的脸上。“小店里对你们两位,还是格外巴结的。刚才那位姓戴的是本街——本街的户头,爽性就只好不点缀。实在是市面太坏,放出去的账,一小半也收不起。”
“哎,请两位看看——”李惠康又拿出那一叠账单来了。
那紫棠色方脸的“客人”居然揭开那账单,约略看了几眼。他知道这账单不是假造的。要是在前两年,谁也不会相信一家铺子既然还有那么许多生意,却过不了年关;然而现在几乎家家如此。这也是紫棠色方脸的“客人”很了然的。他对于李惠康有同情,可是他又不能就此不逼紧。他皱着眉头,也像诉苦似的说:
“难道说你李老板是存心拖欠么?不过,锤子吃钉子,钉子吃木头,我们厂家放出去的账要是收不回点现款来,拿什么去付工钱,去买原料呢?现在做生意已经十分迁就。放在两年前,李老板,你想想,一共只有一千八百元的账,倒是八百元宕过年,有没有那种厂家是这样好说话的?”
“一千块里搭三百块期票,那还可以勉强通融;啊!七百块!”
戴眼镜的“客人”表示了最慷慨的让步。
“惠翁,有没有别的法子呢?”陆先生扯着李惠康的大衣袖子低声说。李惠康苦着脸搓着手,没有回答。他能有什么别的法子呢?“钉子吃木头”,他近来还不是天天在逼紧他下面的,但在“钉子”的他下面的“木头”,不是铁一般硬,就是什么也榨不出来的干枯的木渣子。
包饭作的夜饭送来了;饭担就放在地上,一个火锅热腾腾地喷着蒸汽。有一个店员踅过去揭开来望了一眼,就又照旧盖好,回头朝他的同事们做一个鬼脸。
李惠康也朝那饭担看了一眼,就想出一个办法来。他拍着那戴眼镜的客人的肩膀,打起精神来笑着说道:
“请你们两位上馆子去叙叙,——今天是初会,初会;款子的事情,慢慢儿再好商量的。”
“不要客气!我们还有别的事。”
“啊——啊,一点小意思,两位总得赏脸!”陆先生赶快在旁边帮腔,又赶快把账桌上的庄票以及零碎东西都收拾起来。
李惠康不由分说,一手拉住了一位,很费劲似的笑着,就和陆先生合力簇拥着“两位”走出店堂去,“两位”嘴里还在客气。然而就在这时候,突然黑脸络腮胡了的张客人匆匆忙忙跑了来,在店门口碰着那正要出去的四位。
“李老板——”黑脸络腮胡子的声音急促而又严重。
“呵!来得刚好,一同上馆子去叙叙!”李惠康一把又拉住了这位张客人了。
不过陆先生已经看出络腮胡子的黑脸上气色不对。他赶快抢前一步,正叫着“张先生”,正想把这位张先生拉过一边问问是什么事,这黑脸络腮胡子已经摸出那张三百五十元的裕丰即期票来,朝李惠康一扬,干笑着说:
“对不起!李老板,请你换一张别家的票子罢!”
李惠康一怔,不知不觉就放松了拉着张客人的那只手,口吃地问道:
“怎么?怎么!难,难道是空头票么?这这也是人家,人家,付付来……”
“听说裕丰钱庄出了毛病了!”黑脸络腮胡子大声回答。
“啊!啊!”李惠康惊叫着,手心里全是冷汗,他那高大的身材晃了一晃,就朝后退,直到那陈列着女人用的廉价妆饰品的玻璃柜抵住了他的背脊。
紫棠色方脸和那戴眼镜的也出惊地张大着嘴,同时在努力思索他们有没有收下过裕丰庄的票子。
“咳咳!原来一家是裕丰了!”陆先生一边叹息地说,一边跌着脚。“咳咳!张先生,还听得有别家风声不好么?”陆先生的声音有点抖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但愿不是泰昌!”
“听说泰昌也坍了!”黑脸络腮胡子苦笑着朝紫棠色方脸他们两位看了一眼。
陆先生只长长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
“没有这样的事!不会有这样的事!哎哎哎!”忽然李惠康发狂似的叫着,疾忙地转动着头,朝四面看,似乎想找出什么他记得是有的,然而又记不真的东西来。
戴眼镜的那位客人对他的紫棠色方脸的同伴看了一眼;方脸也回看了他一眼,又朝李惠康射了尖利的一瞥,嘴角往下一拉,似乎说:“嘿,哼!原来你的两张票子一个屁也不值!”
柜台里的店员们这时聚成一堆,咬耳朵说着话,都把惊愕的眼光朝李惠康身上射去;他们都感觉到他们的“东翁”完了,而连带着也要“完了”的,是他们的饭碗。
饭担仍旧静静地蹲在地下,火锅仍在喷着热腾腾的蒸汽,吱吱地呻吟着;但是谁也不想到吃饭。
“不会的!不能是那样的!怎么会偏偏是这两家?不会的!
不会的!——”
李惠康自言自语地叫着,忽然克克地恶笑了,肩膀抖得非常厉害。
“哦!城里是这么纷纷传说的!不过,李老板,这一张且请你收回了罢!”
黑脸络腮胡子冷冷地说,又朝戴眼镜客人他们两位瞥了一眼,这两位此时正在交头接耳商量着什么。络腮胡子上前一步,便把那张票子递到李惠康手里。
李惠康像碰着了毒蛇似的浑身一跳,自己也不知所以然地只管把那张票子推回去。
“哼哼!啊!”黑脸络腮胡子惊奇得叫起来。陆先生在旁边看见,也觉得诧异,赶快过去接了那庄票,用劲逼出个笑容来,心里筹画着如何应付那络腮胡子的大概就要来的一场不轻的谈判。
这当儿,戴眼镜的和紫棠色方脸的两位,也似乎商量好了,一齐走到李惠康跟前。
可是也在这当儿,一阵哈哈的笑声从街头过来,两个人——一个步子慢些,一个步子急,也向李惠康包围了来。步子急的那一位正是戴叔清,他从戴眼镜的和紫棠色方脸的中间直挤过去,一伸手就把那两张房契呈现在李惠康面前,气急吁吁地说:
“惠康兄!这两张契是唐老二唐子嘉的产业,敝东恐怕日后有纠纷,不敢收下来!”
“哎?咳!”陆先生只叹得这一声。李惠康却连一声叹也没有,两只大眼睛不能相信似的瞪得很大。他下意识地接了那两张契,疾忙地纳进了大衣的里襟袋,忽然疯里疯气地笑了起来。这时他们一簇人的圈子外也有哈哈的笑声应着,一个戴着假獭皮帽子的人挨着那黑脸络腮胡子的肩膀挤了进来,这人一脸的酒红,猛拍着李惠康的肩膀,哈哈笑着说道:
“李惠翁!真真了不起!唐老二嘴里的东西也被你挖出来了!可是,唐老二的房契今年市面上不值钱!哈哈!唐老二本人倒还值几钱!刚才听说一大批绸厂工人吵到他府上口口声声要他这人呢!哈哈!”
“喂,喂!你说,你说,”李惠康忽然跳起来抓住了那人的臂膊,厉声嚷了起来。“你说!裕丰和泰昌都坍了么?你说!”
“怎么不坍?明天城里带倒的铺子少说也有十来家罢!哈哈!这年头儿真好玩!”
李惠康一字一字都听得明白,他的耳朵里轰的一声响;要不是他两手撑住了那玻璃柜的木框,他准得蹲在地下。
黑脸络腮胡子以及戴眼镜的他们两位也都齐声“啊”了一下;他们直觉到“带坍”的铺子中一定缺不了这李惠康的。
他们不约而同挤前一步,同时叫起“李老板”来。
陆先生在一旁也急得面如土色。他觉得这位戴假獭皮帽子最厉害的收账客人分明是敲“丧钟”来的!
李惠康失魂似的只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黑脸络腮胡子他们四位嚷着逼住他,他一声也不出,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有几个过路人也围上来看。陆先生急得团团转,只想把这班讨债人弄进店堂里去,但是李惠康木头似的站着不动,讨债人也不肯走。只有那戴假獭皮帽子的站在人圈子的最外边,醉了似的哈哈地笑着。
这首尾不过只有二三分钟的时间。这短促的时间内,黑脸络腮胡子他们四位债权人的嚷闹实在和李惠康的木然发怔同样是自己也不觉得的“失态”。那时满身酒气的戴假獭皮帽子的实在倒是不“醉”,他似乎在回答一个看热闹的人,忽然大声说道:
“带坍是带坍了!此时逼他,有什么用。坍了有坍了的办法!”
这句话立刻提醒了黑脸络腮胡子他们四位。他们立时一个一个静下去,都转身看着那戴假獭皮帽子的,似乎打算跟他合起来商量“坍了的办法”了。
戴叔清手脚最快,一转身便拉住了陆先生,做一个手势,显然是要“吊出账来看”。其余的四位也立即拢了过来,不由分说,拥着陆先生向店堂里走。戴假獭皮帽子的人又是酒醉了似的哈哈笑着。
这一切变化,李惠康似乎都没有觉得,他只觉得眼门前没有那些汹汹然的嘴脸了,他失神似的晃了晃他的高身架,就信步走出了店门
十二
李惠康走在街上时,最初似乎有个目标。那时他眼前打秋千似的轮替出现着裕丰和泰昌两家钱庄的经理的面孔。但是他走了不多几分钟以后,他眼前的面孔就多起来了,而且风车般转着;这里就有黑脸络腮胡子,有戴眼镜的,有紫棠色方脸的,有戴着假獭皮帽子的;——有许多欠了他账的各式各样的嘴脸,乃至唐子嘉二老板的胖胖的油亮赭红的脸。
这时他也觉到自己是在街上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在街上的,他觉得所有过路人,所有街旁店铺子里人们的目光,都注射着自己。他懂得这一切目光的意思。他似乎听得空中塞满了嘈杂的声音,都说着一句话:“哈!李惠康坍了!”
然而他像一架失了驾驭的机关车似的,还是朝前走,无目的地走。
渐渐他的路愈走愈暗了,他也愈走愈慢了。他恍惚觉得和三四人的一伙擦肩而过,他听得“唐子嘉”“姓唐的”——这样字眼的声音从那一伙里跳出来;他蓦然心一震,然而他还是机械地朝前走。
他面前的路忽然较为亮些了。他本能地绕着弯朝那亮些的地方走。他似乎又是他自己的了,他眼前没有了那些幻影,他心上却摊开了一把大算盘,这把算盘上的账可复杂得很:他欠人家的,人家欠他的,他被人家倒掉的,——都混成一个大墨团儿。
最后那一“柱”却变成个大铁棍子。他本能地叹了口气。在一个街角上,他不知不觉地站住了。他努力睁大了眼睛,似乎要打算打算他到底应该怎样办。
街角左旁一家小酒店,此时正在闹泛。一半已经摆在街头的小板桌上也有几个人在喝酒。有这样的一段话落进了李惠康的耳朵里——
“真作孽呀!被他们带坍的,才是真正的不得了呢!全是些小铺子,一家人靠着吃用的;偌!你听我报出来……”
一串的店名从那人的呷酒的唼唼的声音中陆陆续续滚了出来,中间还夹着另一个声音的惊讶的复问,又一个人的声音的“校正”和“补充”。
这一串的店名飞到李惠康的耳朵里大半是熟得很。他浑身都抖起来了,他的纳在大衣袋里那只手狠狠地抓住了一叠东西,——一叠纸,一叠账单。他觉得好像已经抓住了大部分被“带坍”的小店铺,——欠他账的本街的店户。他很明白他这一把抓住的,该他的数目可不小!然而现在实实足足成为了纸面上的数目!
他不自觉地怪叫了一声,掉转身子就跑。这回是意识地在跑了,——他似乎要跑掉那死钉住在他心上钉得怪痛的一句话:“一家人靠着吃用。”他而他这回的跑却真正是乱跑。他眼前的街道忽而明一段,忽而暗一段,终于他的腿和他的心一样沉重,他停住在一个较为空旷的掩映着几点灯光的地方。
苏苏的簌簌的响声忽然从四面逼来了。他面前的灯光忽然没有了,忽然又探出来,正射住了他的眼睛。他禁不住连打了几个冷战。
他认出来了,这是公园。他不知怎地已经跑在公园里了。风在幽幽地吹,满园的树叶像在叹息,像在哭。蓦地一件不多几天前的城里的“新闻”电光似的击中了他的思想:曾有一位负债的可怜人儿在这里的一个凉亭里上了吊。他的心跳了;跳一跳便像窄一些,顷刻之间只剩那“上吊”的一件事在他心上发狠地咬着。他不知不觉朝那凉亭走去了,不知不觉朝那凉亭的一根横梁看了一眼,就去解他的腰带。
然而有脚步声在亭子外左边来了。他全身一震,就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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