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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汤达文集-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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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姑娘之中!
拜伦勋爵笔下的那个堂璜,就没有必要提了。那只是福布拉斯,一个微不足道的英俊后生,交了种种叫人难以置信的好运罢了。
因此,堂璜这个奇特的个性,只是在十六世纪的意大利才首次出现的。十七世纪,一个酷热难当的白昼之末,一位意大利公主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冰淇淋,一边说:“多遗憾,这竟不是一种罪孽!”
依我之见,这种感觉构成了堂璜的个性基础。也正如大家所见,基督教于这种感觉是不可缺少的。
关于此,一位那不勒斯作者写道:“这不就是意味着明知上天可以把你捏成齑粉还要与上天对抗?”据说,由此产生了找女信徒做情妇的极大乐趣,而且这个女信徒要十分虔诚,清楚自己造了孽,满怀激情祈求上帝的宽恕,正如她满怀激情犯下罪过一样。
有一种简单的伦理,把对人有益的称为德行。严厉的庇乌五世倡导或者制订了一套琐细的教规,与这种伦理截然相悖。当时存在着极为严酷的宗教裁判制度。正因为太严酷,所以它在意大利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以后便转移到了西班牙。庇乌五世新订的教远规加强了宗教裁判的权力,使人人都对之心生畏怯。在若干年头里,凡不执行,或公然蔑视这些被列为最神圣的宗教义务之一的繁琐教规者,都要受到严厉的惩罚。假定有一个极为堕落的基督徒,正好在教皇刚刚颁布这套教规的时候出生在罗马,看到公民在宗教裁判所的可怕法律面前战抖的情景,一定会耸耸双肩,寻思道:
“好家伙!我已是罗马这个世界之都最富有的人,我也要成为这里最勇敢的人,那些人遵守的东西,我要公然蔑视。再说它们也确实不像人们应该遵守的东西。”
真正的堂璜,就应该是一个有胆有识的人,思想敏捷,明确,一眼就能看出人们的行为动机。
弗朗索瓦·桑西也许会寻思:“我这个罗马人,1527年出生于罗马,正逢波旁统帅率领的路德教派士兵在罗马洗劫六个月,犯下种种可怕的渎圣暴行的年头,我用什么有效的行动,来让人注意我的勇气,从而尽最大可能地享有对抗舆论的乐趣呢?我怎样来让那些愚蠢的同代人大吃一惊呢?我又怎样去感觉不同于这帮凡夫俗子的强烈快乐呢?
一个罗马人,尤其是一个中世纪的罗马人,决不是只说不做的人。空口说大话在意大利,比在世界任何一国都要被人瞧不起。
能对自己说出这番话的人,就叫弗朗索瓦·桑西。1598年9月15日,他就在妻子女儿眼皮下被人杀死。这个堂璜没有给我们留下半点可爱的东西,他并不像莫里哀笔下的堂璜,因为想做个有教养的人,而陶冶、改变自己的性情。他所以想到别人,仅仅是想显示自己比他们优越,想利用或者憎恨他们。堂璜决不会在别人的好感,美好的遐想和温柔之心的幻觉中体验到快乐。他需要的快乐,首先就是胜利,就是引人注目,就是被人承认。他需要的是无礼的勒波莱洛在伤心的埃耳维尔眼前打开的那份名单。(注:勒波莱洛是堂璜的心腹。埃耳维尔是堂璜的妻子。他打开的名单上记有堂璜追求的101个妇女的名字。详见莫扎特的歌剧《堂璜》。)罗马堂璜小心谨慎,掩饰自己的个性。他不像莫里哀笔下的那个堂璜,把自己的隐情告诉仆人。他没有知己,也不乱开口,说的都是有利于实现自己意图的话。莫扎特写的堂璜,有时还有点真情实意,还有点惹人喜欢的快活劲儿,使得我们原谅他的荒唐,可这一切在罗马堂璜身上是丝毫不存。一言以蔽之,我要描绘的是个丑恶的形象。
我原来只打算研究他的个性,不准备叙述,因为它只会使人厌恶而不会使人觉得好奇。可是我说实话,几位旅伴向我提出了这一要求,我实在无法拒绝。1823年,我有幸和几位可爱的人一起游历了意大利。那次旅游让我终生难忘。我和同伴们一样,都被贝阿特丽丝·桑西的那幅精美的画像迷住了。今天在罗马巴贝利尼宫,还可见到这幅画像。
现在,巴贝利尼宫的画廊里,只剩下七八幅画了。不过其中四幅是杰作。第一幅出自拉斐尔之手,画的是他的情妇,著名的弗纳丽娜的肖像。这幅画是地道的真迹,不容置疑。今天还可找到几张临摹它的作品。它与佛罗伦萨画廊里被认为是拉斐尔情妇的肖像截然不同。那幅肖像还被摩根以拉斐尔情妇的画名制成了版画。当然,那幅画不是出自拉斐尔之手。看在这位伟大画家的份上,读者或许会愿意原谅这一小通离题话。
巴贝利尼宫的第二幅珍藏是基多的作品。这就是贝阿特丽丝·桑西的肖像。人们平常看到的她的像,有许多印制太差。这位大画师在贝阿特丽丝的脖子上画了一小块起皱的布,头上顶了一块花帕。他没有如实地画出她特意订制的临刑时穿的衣服,也没有画出这位年方二八,刚陷入绝望之境的可怜少女蓬乱的头发。他怕这样画出来过于真实,反让人感到恐怖。在他的笔下,姑娘面部秀美,目光温柔,眼睛大大的,那个惊诧的模样儿,就像是一个人在号啕大哭时冷不防被人撞见似的。她的头发金黄,煞是好看。在这个面庞上,看不出罗马人的傲气,以及常常从某个“台伯河之女”(注:台伯河流经罗马,因此台伯河之女即罗马女人。)坚定的目光里流露的自信。那些罗马女人常常自豪地称自己为“台伯河之女”。可惜读者将从下文获知的惨案距今已有二百三十八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中间色调变成了砖红色。
巴贝利尼宫画廊的第三幅杰作是卢克莱丝·佩特洛尼的肖像。她是贝阿特丽丝的继母,与她一同被处死。这是个典型的罗马妇人,天生漂亮而高傲。她容貌华贵,皮肤白皙,眉毛又黑又浓,目光热切含着肉欲,与继女温柔、单纯,近乎德国人的面容适成鲜明的对照。
第四幅画像是提香的一幅杰作,图像逼真,色调鲜明。那是一个希腊女奴,著名执政官巴巴利戈的情妇。
几乎所有的外人一到罗马,就要让人先领着去参观巴贝利尼宫的画廊。他们,尤其是妇女,都是被贝阿特丽丝·桑西及其继母的肖像吸引去的。我也有与众相同的好奇心。接下来,一如众人,我设法读到了这个著名案件的材料。案卷里除了被告的答词,其余文件都是用拉丁文写的。我想,要是别人也有机会读到这些文件,一定会觉得奇怪。因为它们几乎没有叙及案情,这是因为1599年,这个案子在罗马是尽人皆知的。我花了一笔钱,获准抄录一份当时的叙述。我认为把它翻译出来,不会有什么不当。至少,这份译文能在1823年的女士面前高声朗读。当然,在某些地方译者无法忠实于原文时,也只能作罢,因为那些恐怖的场面会使读者大倒胃口。
真正的堂璜这个可悲的角色(即不想适应任何理想的榜样,一心只想与舆论作对的人),其可恶的作为在此被全部揭露。他犯了残暴的罪行,迫使两位不幸的妇女让人当她们的面把他杀死。这两位妇人,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女儿,而读者大概也不敢判定她们是否有罪。不过当时人们都觉得,她们不该被处死。
我认为,嘎雷奥托·曼弗雷第的悲剧(他被自己的妻子杀死,大诗人蒙梯曾写过这一题材)以及十五世纪很多不大为人所知,仅在意大利一些城市史上稍加提及的家庭悲剧。其结局都和佩特莱拉城堡的惨剧相似。下面便是那篇记叙文的译文。原文成于1599年,是用罗马的意大利文撰写的。
1599年9月11日,圣父教皇克莱芒八世阿尔道勃朗迪尼治下,雅克和贝阿特丽丝·桑西兄妹,以及其继母卢克莱丝·佩特洛尼因弑父杀夫罪被处以极刑。以下是案情实录。
弗朗索瓦·桑西出生于罗马,是最富有的市民之一。他一直过着腐化堕落的生活,最终死于非命。他的几个刚武勇猛的儿子,以及他的女儿贝阿特丽丝,都被他害得过早地死亡。虽然(四天前)贝阿特丽丝被处死时刚满十六岁,却已被视为全意大利和教皇统治的国家里最美丽的女人之一。有消息说,上星期五,也就是可怜的贝阿特丽丝被处死的前一天,可敬的波伦亚画派的学生基多·雷尼先生愿意为她画一帧像。倘若这位大画家完成这幅作品,如同他在这座京城完成的其他作品一样出色,那么对这位绝色女子的姿容,后世就能多少有所了解。为了使后人了解这位少女遭受的无与伦比的不幸,以及这位具有真正的罗马品质的姑娘以怎样的毅力与不幸斗争,我决心把我所闻的置她于死地的事情经过和她悲壮就刑的当天所见的场面记叙下来。
向我提供材料的人都是能获知最隐密内情的人,尽管六周来,全罗马人议论的只是桑西家的案件,可是这些材料至今仍不为人所知。我记叙这些事时享有一定的自由,因为我相信,我能够在那些可敬的档案材料里加进我自己的评论,当然这些评论将来会被剔除,但那只是我死后的事了。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按照事实需要说出的话,不利于证实贝阿特丽丝·桑西的无辜。须知所有认识这个姑娘的人,都喜爱她,尊重她。而仇恨和憎恶她那可恶的父亲。
不能否认,弗朗索瓦·桑西天生精明,但脾气也怪得惊人。他是桑西大人的儿子。他的父亲在庇乌五世(吉斯列里)时当上了财务大臣。如人所知,那位教皇深恶痛绝异端邪说,忙于重建他可敬的宗教裁判所,忽略了对国事俗务的管理,使得在1572年以前当了好些年财务大臣的桑西大人,给他的儿子,也就是贝阿特丽丝的父亲留下一笔净值十六万皮亚斯特(约合1837年的二百五十万法郎)的收益。
除了这笔巨额财产,弗朗索瓦·桑西还以勇敢和谨慎闻名。在这一点上,任何一个罗马青年都不如他。这种名声不仅为他赢得了教廷的信任和民众的拥戴,而且使人们把他的罪行看成可以原谅的过失。许多罗马人带着一丝遗憾,回忆起雷翁十世和保罗三世当政时人们所享有的思想与行动自由。雷翁十世于1513年驾崩。保罗三世亦于1549年逝世。在保罗三世治下,已经有人在谈论年轻的弗朗索瓦·桑西,因为他使用很不寻常的手腕,干成了几桩不寻常的风流事儿。
在保罗三世时代,大家还能开诚布公地说话。许多人都说弗朗索瓦·桑西尤其渴望于一些离奇事情,以追求新奇的,令人不安的刺激。他们都把从他帐本上发现的一些条款作为根据。那些条款是这样的:
“为托斯卡纳拉的新奇艳遇,支出三千五百皮亚斯特(约合1837年的六万法郎)。并不算太贵。”
意大利其它城市的人大概不会知道,我们罗马人的命运和存在方式,都是随在位教皇的个性而改变。因此,在好心的教皇格列戈利十三世(布翁康帕尼)在位的十三年里,罗马人可以为所欲为。谁想亲手或雇人杀死仇敌,只要行动时稍稍谨慎,就不会受到追究。这种过分的宽容,导致了伟大的西克斯特五世教皇在位五年期间的过分严厉。说起这位教皇,人们就像谈论奥古斯都大帝一样,要末他干脆不来,要末他永远待下去。那些十年来逍遥法外的投毒杀人犯被处决了。因为这些倒霉的家伙都曾向蒙塔托红衣主教作过忏悔,而这位红衣主教就是后来的西克斯特五世。
人们开始广泛议论弗朗索瓦·桑西,主要是在格列戈利十三在位期间,那时他已经娶了一位十分富裕的妻子。对于他这位名声很好的大人来说,这门婚事倒也十分相称。这个女人给他生了七个孩子后去世了。她死后不久,他就另娶了卢克莱丝·佩特洛尼为妻。这个女子天姿国色,尤以肤色白皙出名。不过,她也有罗马女人共有的缺陷,身体稍嫌丰肥了一点,卢克莱丝没有给他生下一儿半女。
弗朗索瓦·桑西身上该受谴责的最轻微的恶习,便是淫荡成性,而最大的恶习,便是不信上帝,他一生中谁也没见他进过教堂。
他因淫乱罪三次入狱,不过他花了二十万皮亚斯特(约合1837年的五百万法郎),买通了他活着时先后在位的十二位教皇的亲信,便次次被释放回家。
我见到弗朗索瓦·桑西时,他已经鬓发苍苍了。当时是布翁康帕尼教皇在位,只要有胆量,干什么都行。弗朗索瓦·桑西身高五尺四寸,身体虽瘦,却很匀称。人家说他极为强健,也许这是他自己放的风声。他的眼睛很大,富有表情,但上眼皮稍嫌松弛,他的鼻子又大又隆,嘴唇很薄,上面挂着优雅的微笑。不过,当他瞪着敌人时,这种微笑就变得叫人心寒胆战,他一激动或受了刺激,全身就剧烈颤抖,好像害了大病似的。我年轻时曾见他骑马从罗马去那不勒斯,大概是去会哪个相好的女人。那正是布翁康帕尼在位期间。他独身经过桑日耳玛诺和法约拉树林,毫不担心有强盗剪径。据说,他跑这段路程,用不了二十个小时,他总是独来独往,从不给人家通个信儿。马走累了,他就另买一匹或偷一匹。要是有人找麻烦,他就毫不为难地给他一刀。不过说实话,在我年轻的时候,也就是说,他四十八或五十岁的时候,谁也没有胆量与他对阵。但对他来说,与敌人较量尤其是一件大乐事。
在教皇治理的国家,条条大路上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他出手豪阔,但他也十分记仇,一旦受了冒犯,他过了两三个月也会派人把冒犯者杀死。
他漫长的一生中,只做过一件积德的事,那就是在他濒临台伯河的府邸院内,为圣托马斯建了一座教堂。不过这件奇事也是在怪异的愿望驱使下做出来的。他想时刻看到孩子们的坟墓。他丧尽天良,对孩子们怀有刻骨之仇,即使他们稚嫩无知,不可能对他构成任何侵害。
他常常带着阴惨的笑容,对雇来建造教堂的工匠说:“我要把他们都葬在里面。”他把三个大的,即雅克、克利斯朵夫和罗什送到西班牙的萨拉芒格去上大学。等他们一到那个遥远的地方,他就玩弄花招,不给他们寄钱。三个可怜的年轻人给父亲写了一封又一封信,却得不到半点回音。他们百般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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